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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自我介紹,說:“我叫深鸝。”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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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紅蓮塔、在大梁宮裏的寂寞了,她開心的時候一個人,也只能孤零零面對千軍萬馬。她是衡國的嫡長公主啊,但整座大梁宮裏沒人替她說話,她只有哥哥。

莊致致又喝了一盞酒,我又彎腰替她斟了一杯。她拿起酒杯,高高昂起頭顱;曲以寧帶著陰森的笑意,周鳴鶴沈默不語,臺下那只哈巴狗起了勁,攛掇道:“公主不打算賞臉嗎?七年前紅蓮塔上一舞,整座大梁城至今無人忘懷呢!”

莊致致擡起酒杯,驀地向他擲去,酒水灑了他一臉,琥珀酒盞哐當一聲掉在金箔地面上摔得粉碎。哈巴狗抹了把臉,猙獰道:“公主不願意,說便是,屬下還能為難你不成?”

“誰說我不願意?”莊致致清清郎朗道。“我願意啊。”

曲以寧揚起枯木般的手輕輕擊掌,韓將軍看熱鬧不嫌事大,緊跟著鼓起掌來,接下來整座柏梁宮便掌聲雷動,有人如看一場好戲,有人神情苦澀不情不願;但依舊沒有一個人替莊致致說話。周鳴鶴一仰脖子喝光了一盞酒,酒杯輕輕擱在桌子上。

忽有一人從角落裏從容出來,拱手道:“公主,不可。”那是個面容清雅的年輕人,在這雍容華貴的盛典裏顯得格格不入。

曲以寧瞇了瞇眼睛,道:“這位公子有何見教?”

年輕人尚未開口,莊致致便斥道:“你是何人?柏梁宮有你插嘴的餘地?衛兵,替我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趕出去!”柏梁宮外侍立的衛兵聞聲上殿,緊攥著那年輕人的兩只胳膊把他架出柏梁宮,年輕人神色愕然,莊致致徐徐又道:“不論你是誰,在殿上擅自插嘴,罰俸半年,在屋裏反省一個月吧。”

話畢,她從從容容走下高臺,踱步至彈琴人身邊,伸手將他的琴奪過來,再向我招手道:“阿曇。”我在眾人的目光下局促地走到她身邊,她將琴遞與我,小聲說:“你等會兒替我彈《渡河》。”我急道:“我彈得不好。”莊致致哀聲道:“除你外,我還能叫誰彈呢?”我憫然,心想偌大一座柏梁宮裏竟只我與她心意相通,不由得接過琴,輕聲道:“我會好好彈的。”

我抱琴盤膝坐下,將琴擱在膝上。莊致致先褪下外頭的紅錦衣,再解下白色羔皮襖子,露出一身素白的單衣;此刻她再無冬日厚重衣物的笨拙,素白單衣上用同為素色的絲線繡著香桃木一串串鮮花。她屈膝跪坐,又開始拔滿頭的珠翠,拔到最後只剩一柄銀質壓發梳,一頭烏黑濃稠的長發瀑布一般瀉到腰際,她取下壓發梳慢慢梳頭發,輝煌的燭光在她身上點起一簇簇的小火,渾身如在烈焰中劈裏啪啦地焚燒。

我揮手而彈,《渡河》聲漸起。謙虛或許是一種美德,然這種美德我是很稀缺的。我說我彈得不好,那就是當真彈得不好。莊致致委我如此大任,我心裏是很惶恐的;但既然應承下來了,總該盡最大的努力,盡我所能,莫要辜負了她。我以有生之年最最認真的態度彈起了這一曲《渡河》。

莊致致聞聲起舞,素白的長裙如白鶴尾羽在凜冽寒風中震顫;她靈巧地取來自己那件紅錦衣,鋪張揚厲地旋轉,紅錦衣帶著風撲滅了柏梁宮裏每一盞蠟燭。宮裏霎時陷入了黑暗,緊接著又有雪夜涼薄的月光傾瀉在高臺下,如少女柔嫩的手,撫摸著莊致致□□的肌膚;星辰從天空墜落大地,落在她的滿頭長發上,她的長發繽紛如銀河。

她足如白鴿,衣如鶴羽,發如星河,整個人以一種絕美的姿態應和著我的琴聲,顫顫如從枝條上探頭的白色蝴蝶的花朵。我起先還能以琴聲引領她的舞蹈,中間竟然被她的舞蹈帶動著,不知該往哪裏彈。

《渡河》有三章。第一章是一男一女登船渡河,在椿河中央一人撫琴一人跳舞,講究的是琴瑟和諧,故琴聲舞蹈都是綿柔的。第二章,椿河水流湍急,女子彎腰掬月,感流水無窮、人生有盡,不由得悲從中來,傾身墮入椿河,琴聲悲壯有兵戈殺伐氣。第三章,琴聲正嗚咽,女子從椿河中披離以出,身著月光裙,與男子攜手羽化登月而去。

第一章我還勉強能跟得上,第二章起,莊致致舞得實在是驚心動魄,我委實沒她那境界,只能勉強揮指,琴聲跌跌撞撞去追趕她的舞蹈。到了第三章,舞者靜默,有我一段獨奏,奏那男子親眼見愛妻跳河而死的悲切心情。我心裏極悲傷,仿佛浸在男子絕世的悲痛裏面,要被溺死,手上的動作幾乎斷續了,心裏的痛苦卻愈發沈重,壓得我踹不過氣來。這時候我才驚覺自己是走火入魔了,情感投入得太深以至於感同身受,走不出來;不禁嗚呼哀哉,喉頭湧出一口血,嘴裏全是腥甜味道,淚水漣漣,手撫琴如泣如訴。

忽有一人,自柏梁宮外踏月而來。他在這寒冬臘月裏,手上依舊握一柄折扇,鋪開了在手裏漫不經心地搖,折扇上用淡墨畫萬千金雀花垂條而下;他如漫步雲端,款款而輕盈地走進這柏梁宮,宮外侍立的守衛恍若未見,似鬼似仙地飄進正殿,繞過翩翩起舞的莊致致與呆坐望之的群臣,慢慢坐在我身邊,伸出骨節修長的手指在我的琴弦上輕輕一撩,這一指震得我如夢初醒,從那悲切淒苦的喪妻之痛中走了出來,不求有功、但求寡過地彈完最後那一章《渡河》。莊致致振手斂袖,揚著頭姿態如白鶴。

滿堂寂靜。寂靜裏,我身邊的男人輕輕拍了拍手,柏梁宮宛如從沈睡中醒來,響起了滿堂的喝彩聲。曲以寧一張陰森老沈的臉在月光裏宛如鬼魅。

男人揚起折扇輕輕一旋,柏梁宮裏被莊致致熄滅的蠟燭霎時重又點燃,紅燭高燒下我仔細凝望著他的側臉。他沖我眨眨眼睛,做出“噓”的手勢。我滿心歡喜,幾乎要跳起來,又因為枕壺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垂下臉,盡量不露出歡天喜地的表情。

“公主一舞,較七年前尤美。”周鳴鶴輕聲說。

“臺下何方高人?”曲以寧緊盯著枕壺。

枕壺淺笑道:“高人算不上,您才是真高人。”他也不嫌冷,搖著扇子漫不經心地說:“在下大唐沈枕壺,此番來衡,是為了尋回自己未過門的妻子。”

我微微一滯,困惑地望向他。

他卻看也不看我,只向莊致致溫存體貼地笑道:“致致,跳舞開心嗎?”

莊致致:“……”

理智告訴我,他有自己的考量;但我的腦子還是……炸了!

周鳴鶴在高臺上譏諷地笑一聲,手撐著下巴道:“沈枕壺?我怕你是來晚了。你口中未過門的妻子,此刻已經是我的夫人了。”

枕壺挑眉道:“真的?”他轉向莊致致,萬分沈痛道:“致致,你我有婚姻之約,你如何背著我竟嫁與他人?縱然你對我有萬千的不滿,大家關起門來說話,還是一家人嘛!”

莊致致:“……”

周鳴鶴此時已有點坐不住了,沈著臉道:“夫人你還站在他身邊做什麽?”莊致致披上那件羔皮襖子,從從容容地登臺而去。我作為貼身侍女,本該緊緊跟著她的,可我實在舍不得枕壺。我若真做貼身侍女,鐵定選擇做枕壺的;這麽一點點日子不見他,就思念得不得了,還是貼身比較合適。不想枕壺卻暗暗沖我遞了個眼色,我們數十年的默契叫我瞬間領會了他的意思,幾乎恨起這種默契來。他又望我一眼,我才跺了跺腳,緊跟著莊致致上臺去了。

待莊致致坐定,枕壺斂去面上的嬉皮笑臉,淡淡道:“在下此番來嘛,一則是為了自己未過門的妻子,二則是代表大唐出使來了。”

☆、【章五 致致】14

“哦?”周鳴鶴眼瞟著莊致致在他身邊坐定,手肘撐在椅扶手上,輕輕應了一聲。“沈公子代表大唐出使到大梁來了,我竟不知道?”

枕壺搖了搖折扇,雲淡風輕道:“畢竟是非常時期。”明黃色的錦緞從袖間滑出,他接到手上晃了晃,說:“這是我們陛下的國書。”

周鳴鶴點頭道:“呈上來。”

枕壺笑道:“周將軍,您可真是糊塗了。衡國當了三百年的屬國,我大唐天子的國書哪裏有呈給您的道理?您新當政,可能不曉得,但司禮官總曉得吧?按舊例,您該沐浴焚香,齋戒三日,再於柏梁臺上設宴。到那時,在下用露水凈手,將國書遞交給您。”

“做了三百年的屬國,”周鳴鶴若有所思,“也該換換口味了,是不是?”

枕壺笑得如沐春風,道:“您是在暗示什麽嗎?”

周鳴鶴忽眼神一厲,抽出腰間佩刀,以雷霆萬鈞之勢自高臺上一躍而下,舉刀對準枕壺眉心橫劈。我只來得及倒抽一口氣,緊緊攥住莊致致的衣袖。電光石火間,枕壺輕輕巧巧地用手上折扇一格,手腕一繞,刀鋒向左偏去,他如迎接滾滾浪潮的礁石般巋然不動。

周鳴鶴一擊不中,利落收刀入鞘,毫不含糊地讚道:“好功夫。”

枕壺嘆道:“可惜了在下這柄扇子。”他用修長柔韌的手指輕輕撫過扇骨,扇骨頓時裂作兩半,扇面垂條而下的金雀花被攔腰截斷,萎謝於地。

我此刻才悄悄緩過氣來,聽他這不以為意的口吻,不由得腹誹道:“橫豎你扇子多,少一把兩把的,又有什麽幹系?”

“我素聞沈老將軍威名,”周鳴鶴郎朗地說,“心裏很是敬慕。又聞沈老將軍家的公子竟以文名盛於長安,又在禮部混個侍郎,暗地裏嘆英雄末路,後繼無人。如今會晤,卻知是虎父無犬子。來人,將沈公子安頓在華成館。”他鞠了個躬,“在下三日後必於柏梁臺上設宴,沐浴焚香以迎天子國書。”

柏梁宮宴席散後,我心不在焉地攙著莊致致的胳膊登上馬車,自己縮在角落裏妄圖理清千絲萬縷。此刻派枕壺出使衡國,皇帝在想什麽呢?就算是公事公辦,他也太一本正經了,不對我笑,也不喚我“阿曇”。

“阿曇?”

我一個激靈,擡起頭來,見莊致致用袖子掩著口,一臉笑意地瞅著我。我咬咬嘴唇,問:“叫我做什麽?”莊致致嘻道:“癡了?”我說:“你才癡了,我在想正事。”莊致致盈盈道:“那我方才喚了你十來聲,你緣何一聲都不答應?”我面紅耳赤道:“都說了,我在想正事。”莊致致道:“你想正事想得這麽入神?我可不認識這樣的阿曇。”

這丫頭說到這裏竟沒了下文,只笑瞇瞇望著我,我偏過臉,她又問:“你猜華成館在哪裏?”我輕輕哼了一聲,她嘆氣道:“你既然生氣,我不說便是了。”我忙轉過臉來拉住她袖子,道:“致致!”她笑道:“作為交換,你先告訴我,你在想什麽正事?”我癟嘴道:“我能想什麽正事?我在想枕壺。”莊致致用帕子掩著臉笑得前仰後合,待笑痛快了,方才細細與我說了華成館的位置。

華成館較雪宮確然有一段距離,但也不是不能去。我打定了主意,只待月黑風高,便出門去尋枕壺。莊致致哪能不曉得我的心思,可她憂慮道:“阿曇,我與你說華成館所在,是叫你放寬心。我且聽我一句勸,今晚切莫去找沈枕壺。周鳴鶴對你的身份早有懷疑,倘或讓他曉得了你是優華,可就糟糕了。”

我心知莊致致的話十分妥帖,可枕壺就在跟前,卻不容我去探望,未免太過折磨。經不住莊致致軟語勸慰,我終於道:“如此也罷,相見不必爭朝夕。你放心,我不會去華成館尋他。”話這麽說了,心裏到底是懨懨的,歪著身子不做聲了。

莊致致卻大喜過望,許諾道:“我必然找個機會請沈枕壺來雪宮敘舊,到時候你自然能與他相見。”我覺得她想得未免太簡單,周鳴鶴也許會因枕壺的功夫而讚許他,但絕不會高興這對曾經的未婚夫婦見面。

馬車到了雪宮,遠遠便見了宮裏微弱的燭光,顯然是一眾小丫鬟在等公主回來歇息。雪宮門前,院裏那株老梅樹歪著身子探出院墻,月下披掛著一樹銀裝。如雲似霧的梅樹下有一座轎子靜立著,穿雪青色襖子的侍女垂首侍衛著轎子。

我先跳下馬車,再攙著莊致致下來。著雪青色襖子的侍女上前,在冰涼的雪地上行了叩拜的大禮,莊致致面容結了冰,問:“何事?”

侍女恭謹而冷淡道:“長樂宮有召。”

長樂宮是周鳴鶴的居所。

莊致致道:“好。”她向我道:“阿曇,你去知會一聲,叫大家早些歇息了。”頓了頓,又道:“我今晚不在雪宮,你切莫忘了我的囑托。”我哆嗦著替她系上玄狐披風,道:“奴婢不敢忘。”

她姿態從容得像個赴死的烈士,端坐在那轎子上凜然不可侵犯。我怔怔地瞧著那侍女一聲唱喏,轎子飛快地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中,被風吹得骨頭痛了,才如夢初醒般進了雪宮。

雪宮裏也不是往常的景象。莊致致禦下雖嚴厲,但並不呆板;這樣寒冷的冬夜,一屋子的花樣年紀的小姑娘都愛擠在偏房裏燒著炭火取暖閑聊。環翠總能弄兩只紅薯來,掖在爐灰裏烤熟了,熱騰騰的拿出來吃。我在莊致致跟前得寵,宮裏的小姑娘們明裏暗裏都讓我幾分,烤紅薯總留著我的一份。

今晚我強打精神步入往常笑語盈盈的那間偏房,卻聞不到紅薯的誘人香氣,只聽得爐子裏炭火燒得劈裏啪啦響,隱隱有嗚咽聲。我掀開暖簾,道:“大家瞧瞧,誰回來了?”

屋裏沒人應聲。只見環翠伏在小方桌上,肩頭聳動,極輕地抽泣著;負責熏香的小丫鬟騰地站起來,急道:“公主回來了?她的帳中香尚未熏到佳處,我去同她說一聲。”

我輕聲道:“不必,公主今晚歇在長樂宮。”

小丫鬟怔怔地坐回去,我輕輕走到環翠身邊,撫著她的背,問:“阿翠,怎麽了?”她無緣無故被哈巴狗湊得體無完膚之時,尚且能勇敢地微笑著寬慰我,什麽事讓她哭得這麽傷心呢?

“阿翠的小弟弟死了。”有人輕輕地接我話。

環翠擡起臉,淚水模糊的臉上黏著幾綹頭發。她用手理了理鬢角,斷斷續續道:“三天前就死了,我今天才曉得……我進宮的時候他才五歲,家裏窮得沒辦法了,把我送進宮裏,他才五歲就曉得抱住我的膝蓋叫我別走,說可以把自己的飯分給姐姐吃,姐姐不要走……他那麽小那麽聽話,長得秀秀氣氣有書生相……秋天就聽說病了,冬天又撞上這麽回事,一口飯都吃不到,活活餓死了。”她捂住臉絕望地嚎啕道:“連一口小小的棺材都沒有,宮外頭現在每天都餓死人……死人都被烹了吃,埋骨的地方竟然是親生父母的肚子……”

我幾乎站不穩,踉蹌著退了兩步,被桌子腳一絆,恍恍惚惚地磕到了額頭。負責熏香那小丫鬟喚作慈月的,忙上前摟了環翠的脖子,柔聲撫慰道:“不怕,不怕。公主不是回來了嗎?她會救我們的。”環翠喃喃道:“公主、公主……公主聰明漂亮又勇敢,她從沔城那樣固若金湯的地方進入危機四伏的大梁,就是為了來救我們……”

我不能聽也不忍看了,飛快抹了一把眼淚,掀開簾子奪路而逃。我該怎麽說呢?你們的公主對整座大梁城絲毫不感興趣,如果不是為了哥哥,她會從從容容站在沔城的城墻上,眼睜睜看著大梁城走向死亡,然後揮兵攻城,將你們的屍骨與你們最恨的周鳴鶴埋在一起。你們的公主心裏有一桿秤,誰對她多少好,她便還給誰更多的好。曾經你們對她的苦難報以狂歡,如今她也不會接受這些莫名其妙的期待。——我怎麽說得出口呢?

糊裏糊塗地狂奔到前院那株老梅樹下,我被獵獵寒風吹醒,縮著肩膀瑟瑟立在梅樹下。梅花儀態萬方地在冰雪裏綻開了,紅色珍珠似的串在疙疙瘩瘩的樹枝上,月亮投下慈悲的陰影,蒙住我的眼睛。我倚著老梅樹,疲憊地嘆了口氣。

“我這些天一顆心都要操碎了,你雪夜尋梅望月,倒是快快活活。”高處有聲音隨風飄來。

我猛地一擡頭,便見枕壺捏著一柄新的折扇站在雪宮的院墻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他換了身碧綠色的長袍,腰間佩一支碧玉簫;長袍的下擺在風裏輕盈地飛舞。枕壺這家夥是不懼冷的,寒冬臘月裏也要穿得這麽風騷。

他輕輕飄到我身邊,偏頭沖我笑一笑,上下將我一掂量。我抿著笑看回去。

“瘦了。”

“瘦了。”

這話說完我們便一齊笑了。我撲進他懷裏,說:“放屁,這才幾天?莊致致又沒虧待我,好吃好喝地供著,哪裏會瘦?”這話叫我想起了環翠的小弟弟,心裏又一痛,到底笑不出來了。

枕壺也說:“朵昌樓你也是吃過的。我每日在上面大吃大喝,能瘦就來鬼了。”

我說:“你是想我想瘦的。”

他摸了摸我的臉,忽正色道:“恩,我是想你想瘦的。”

我被他這輕輕巧巧一句話灌足了迷魂湯,暈乎乎道:“怎麽忽然這麽會說話了?”

枕壺握了我的手,道:“阿曇,你今晚就隨我出大梁城。”

☆、【章五 致致】15

要是擱以往,枕壺那壺迷魂湯一灌,我早就找不著北,自然千情萬願地應下來,哪裏管他說些什麽。可隨莊致致在大梁待這些天,別的倒不見長進,性子好歹穩重了些;將枕壺這句話一掂量,遲疑道:“不行,我答應過致致要陪著她。”

枕壺冷笑道:“你致致長致致短的,也不想想答應過我什麽。”

我頓時心虛了,冒汗問:“我答應過什麽?”我在枕壺跟前胡亂說話慣了,天知道立下了多少通誓言,他從不追究的;如今舊事重提,若要細數我在他那兒答應過的事,得用籃子成筐成筐地論斤稱。

“你答應過要聽話,答應過要好好愛護自己,答應過要念書,答應過不再爬樹,答應過學做鱖魚湯給我喝……”果不其然,他一開口,便流水般數落起來。我裝模作樣地捂住耳朵,將臉埋進他肩窩裏,他數一個,我便耍賴般哼一聲。枕壺又數了幾聲,忽地頓住,嘆一口氣,扶著我的肩膀將我掰正了,一雙清水般的眼睛盯著我,憂心忡忡道:“以上種種,既往不咎。今天聽我的話,行不行?”

他這樣的溫柔幾乎把我給擊潰了,差點張口答應下來。但最終我搖了搖頭,說:“不行的,如果我把致致留在大梁城,她就又只剩下孤零零一個人了。我是她的朋友,是朋友就要講義氣。”

枕壺眉毛抖了兩抖,忽氣急敗壞道:“可是老子擔心!”

我不可思議地看了看他,猶疑道:“枕壺?”

枕壺:“……”

我戰戰兢兢道:“方才是你吧?你沒被什麽邪物趁虛而入附體吧?我問你,小時候我和你打架,將你推到湖裏去了,那湖叫什麽?”枕壺這家夥最是愛惜一身翩翩公子的羽毛,平常講話拿腔捏調的,那樣市井的自稱怎麽可能出自他的口。

枕壺岔開話題,道:“阿曇,你十六歲了,及笄禮已過。我心裏雖樂得一直將你當個小姑娘,但你有權力自行主宰命運。我今晚必然要走,你時間不多,想清楚要不要隨我一起,莫要後悔。”

他非常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額頭,淡琥珀色的眼睛柔和地看著我。可是我答應過莊致致的,她在大梁城裏孤軍奮戰,身上披著鎧甲,心裏卻柔軟脆弱得如同鳥巢裏濕漉漉的鴿子蛋。我不舍得放她一個人,也不舍得枕壺走,只喃喃道:“你今晚一定要走嗎?周鳴鶴不是三天後要在柏梁臺設宴迎國書嗎?你走了,陛下的國書怎麽辦?”

“我的傻姑娘,”枕壺輕笑說,“哪裏來的什麽國書,我是破開椿河泅水進城的。這些天想到你不管不顧地隨莊致致進了大梁,我是寢食難安,縱然萬般寬慰自己,還是擔心,索性進城來探望你,想著將你帶出去,解我一樁心病。柏梁宮裏,我也不想出頭的,可你這丫頭,沒有金剛鉆卻攬了瓷器活,莊致致那《渡河》跳得太好,把你帶進去了,我若不上場將你點醒,奏完那一曲,你非得重傷不可。萬般無奈下,我才編了國書作幌子。要真拖到三天後,我可交不出一份國書來。”

我聽他輕描淡寫說這些話,眼淚嘩啦啦地垮下來。心裏愧疚,便說:“枕壺,我隨你出城便是了。”他掩了我的嘴,笑道:“別急著許諾,待會兒又反悔。”我往他懷裏一撲,摟住他的腰,他溫柔地親親我的鬢發,道:“我們阿曇真是長大了。我方才說那一席話,並非是要你感念我,而隨我出城。我是想要告訴你,你對我特別重要,為了你我可以犧牲一切,所以,你在大梁城裏千萬要珍重自己。”

我抽抽噎噎道:“枕壺,我好想你啊,我一點都不喜歡現在的大梁城,我想要和你出去的。”

枕壺說:“我知道。”

我續道:“可是致致很孤獨,現在我是她唯一的朋友。這座大梁城裏有她親愛的人,她離不開這兒。我既然答應過要陪著她,就不能將她丟在虎狼環伺的大梁裏,獨自承擔難以背負的期許。”

枕壺說:“我知道。”

他順手折了枝戴雪而榮的珍珠梅,別致地簪在我領口,咧嘴笑道:“阿曇,你這小侍女的裝扮倒還不錯,回長安後也伺候我兩天?”

我哭得眼睛紅腫,又好氣又好笑道:“想得美!”

他替我理了理衣裳,仰頭望月,道:“我最晚明晨要走,沔城還有多少事等著我,把自己長久置於險地也不明智。阿曇,我們抓緊時間說說話。”

我一腔的話,此刻都說不出口了,木頭人般怔怔立在原地。枕壺笑道:“怎麽?無話可說?要是如此,我現下便走了。”我攥住他的衣袖,說:“別!”心裏一琢磨,便折了梅枝在雪地裏畫出關押莊致非的別館裏布下的奇門遁甲陣,要枕壺來解。

枕壺認真演算一陣,忽笑道:“師兄的課,你是不是都沒有聽?”我立馬狡辯道:“哪能呢,倘若都沒有聽,我拿什麽腦子記下這個奇門遁甲陣?”枕壺說:“倒也是。”他沈吟道:“這陣法也談不上高明,可若你獨自一人,是絕對破不開的。我且助你一臂之力,你帶我去這個別館。”我嗚呼哀哉,當初那人駕車送我去見莊致非,在大梁城七彎八拐繞了無數圈,如今我哪能曉得那別館坐落何處。

“這個也容易。”枕壺笑吟吟道。“布下了奇門遁甲陣,總會留痕跡。你等一等。”他神色莊嚴地盤膝坐在雪地上,取下腰間別的那管碧玉簫,往雪地裏深深一戳,玉簫半截埋進了雪裏。他嘴上默念著什麽,指尖流出淡藍色的光,流水般順著玉簫淌進雪褥子裏,如蛛網一般四下蔓延開去。他入定半晌,忽睜開眼睛,手握玉簫站起身道:“在城北深巷裏。”

“我們去看看?”我問,順手用樹枝抹去了雪地上奇門遁甲的演算。

“恩。”枕壺應了聲,握住我的手。我被他輕輕一帶,飄飄然飛上了宮殿頂上,踩著琉璃瓦悄無聲息地出宮去了。

捏了縮地符,從城正中的大梁宮行到城北那座別館僅僅花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座別館外數十名執刺刀的士兵如雕塑般護衛著,更有一隊人馬按時巡邏,可謂是固若金湯了。枕壺拉著我遠遠躲在拐角的陰影下,月光下,那些士兵眉眼明暗如鬼魅,我心裏有些懼怕,遂問枕壺道:“怎麽辦?”

枕壺沖我眨眨眼睛,忽將那玉簫豎在唇邊,悠悠揚揚吹奏起來。簫聲自清越,而玉又有一種溫潤,音色自然如天籟。枕壺於這些風花雪月的事情向來很下功夫,造詣非凡,一曲可謂天上有。我對音樂興致寥寥,只覺悅耳動人;可衡國上下雅好音律是天下聞名的,那些守衛的士兵也不例外。他們只在最開始有響動時警覺了一下,隨後便悠然沈浸在簫聲營造的風雅世界裏了。

他奏到一半,別館裏傳出了笛聲。起先是和著簫聲,婉轉相就,柔如藤蔓;隨後聲色漸高,隱隱有壓倒之勢。枕壺也不相爭,甘心退作陪襯,伴著那笛聲悠揚奏完一曲。他垂下手,笑道:“別的我不知道,論音樂造詣,我不如衡世子。”我慢吞吞道:“好聽是好聽,可你是不是忘了我們來做什麽的?”

枕壺伸手一指,我回過頭,便見別館外護衛的諸士兵通通仰臥在地,沈入了酣甜的夢鄉。我拍手笑了,他道:“衡世子也助了我一臂之力,不然萬萬沒有這樣快。”

話罷,我們溜進了別館。他仔細地算著奇門遁甲,一步步慢慢地走,嘴裏喃喃念叨著什麽。我乖乖跟在他身後,心裏仔細地計較可還有疏漏之處。想到一事,我一驚,暗道壞了。這時枕壺已經循著陣法走到了莊致非的房間外,裏頭還亮著燈,莊致非側臥的身影投映在紙糊木門上;枕壺上前輕輕敲了敲門,屋裏的莊致非輕笑道:“公子的簫聲十分動人。”

我搶道:“世子如何曉得是公子?我是個姑娘呢!”

莊致非沈吟道:“你是阿曇?致致的朋友?”他又帶著笑意道:“你這麽一說,我倒愈發確信是位公子了。”

“世子明鑒。”枕壺明知他看不到,仍在門外行了一禮。

“公子可否告知尊姓大名?”莊致非輕聲道,“倘若此番得以大難不死,在下還想與公子合奏一曲。”

枕壺道:“在下生罰山沈枕壺。”

莊致非了然道:“原來是枕壺公子,久仰大名了。”

枕壺道:“待世子脫身,在下自然往大梁來與世子合奏。”

說罷他拉了我的手轉身便走,我掙開他的手,猶疑道:“我們為何不現在救出衡世子?”枕壺嘆氣道:“你用腦子想。”我眨眨眼睛,他莫可奈何道:“你這個腦子,我真不放心把你擱在如今的大梁。我們救下莊致非,你叫大梁宮裏的莊致致怎麽辦?”我“哦”了一聲恍然大悟。他從懷裏掏出符紙,咬破指尖用血畫了符,遞與我說:“待時機成熟,你撕碎這張符,進來救下莊致非。這張符紙能破解這個陣法,還能定住別館裏其他人。你手握著撕碎的一半符紙,將另一半交與莊致非,自然能脫身。”

我黯然道:“可衡世子的手被鐵鏈鎖著,我沒鑰匙。”

枕壺撫了撫額,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來,又遞與我道:“切玉石打磨的匕首,你好好收著,莫傷了自己。”

我將匕首揣進懷裏,默不作聲地仰頭看著他。他避開我的眼,握住我的手,柔聲道:“來吧,阿曇,我送你回大梁宮。我該走了。”

我帶著哭腔說:“現在椿河的水很冰,你來的時候冷不冷?”

枕壺淡淡說:“我身上帶著避水珠,冷是冷,但不影響。”他見我哭,捏了捏我的臉,笑說:“自己做的決定,後悔了?現在後悔可還來得及,隨我出城不?”

我一面哭,一面搖了搖頭。

☆、【章五 致致】16

枕壺將我送回雪宮,我強忍著淚水同他道別。他猶疑片刻,嘆道:“你莫慌,周鳴鶴這大梁城守不了多久了。待到攻城之際,大梁城內必亂,你千萬要護好自己。”

我依依不舍道:“自然。”

此刻夜已過半,枕壺無論如何要走了,便咬了咬牙,抱住我吻了吻我額頭,轉身道:“我走了。”話畢他不再遲疑,輕盈如一尾羽毛,飄飄然踏著大梁宮屋頂的琉璃瓦消逝在黑夜之中。我撐著下巴,趴在窗臺邊癡癡地望,望到極遠處,一種強烈興奮後的困頓襲來,身子一歪,仰在軟墊椅子上便睡著了。

“誒喲,我的小祖宗!”慈月大驚小怪的聲音將我喚醒了。

“恩?”我帶著濃重的鼻音,掙紮扭動著僵直的脖子。

慈月皺眉道:“你怎麽回事?不要命了?開著窗戶睡一宿,外頭那麽冷,你打算把自己活活凍死?”

我鼻子一酸,一個噴嚏便出來了。

慈月忙取來鬥篷將我裹了,嘴裏碎碎抱怨道:“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別可憐巴巴瞅著我,你是自找的。大冬天開著窗戶睡一宿,可真能!”

我被鬥篷一裹,冰涼的身子烘出點熱氣來,身上的感覺回爐,愈發疲軟起來。慈月伸手探了探我額頭,“得,發燒了。”事已至此,她也舍不得罵我了,只將我半扶半抱地挪到榻上,扯了棉被將我毛蟲似的裹住。“你躺一躺,我替你熱碗湯來。”

我舊病卻發了,渾身的骨頭針刺般難受,攥住她衣角,嗚嗚咽咽道:“不要走。”慈月拍了拍我紅通通的臉,說:“乖,我替你去熱湯,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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