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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傳奇本子看了起來;意猶未盡地看完這本子,覆又拿起書,只覺筋疲骨軟,渾身不得勁,便伸著懶腰出門步月。枕壺正立在星月水中,一見我,便笑,問:“念了多少?可有不懂?”我道:“沒多少,念得仔細;尚未不懂,有了再問。”其後便東拉西扯,絕口不提。

下來幾日,我去市集購了套水彩,給師兄山上每一座素紙燈罩描上了各式各樣的花紋;又取了本食譜,夥同枕壺日日消磨在廚房,鼓搗出不少的古怪菜式;還上眠香占玉樓滋了一回事,和一位公子哥對上,各自擼起袖子幹了一架。那小夥子身量不小,本事倒十分有限,我三拳兩腿奏得他嗷嗷求饒。枕壺間或還問:“書念到哪裏了?”我懶得理他。

八月十二我慌了起來,一天都沒下山,把自己關在師兄書房裏,抓耳撓腮看書。上午看了半本,筋疲力竭,一知半解;下午趴在書桌上呼呼大睡,口水淌了一桌子。

“枕壺,我怎麽辦吶!”

八月十三,我向枕壺求援。

枕壺笑笑問:“書念到哪裏了?”

我忙翻給他看,“念到一半了。”

枕壺見了書,方吃驚道:“師兄要你念韓非?”

我羞慚道:“師兄說,我孔孟荀老莊通通念過了,通通學不會;如今叫我看看韓非,保不準我能喜歡呢?”

枕壺挑眉問:“你喜歡嗎?”

我搖頭說:“只要是書,我就不喜歡念。”

枕壺沈吟片刻,提筆替我圈了一篇《說難》,道:“這樣吧,你先回丞相府去,明兒師兄回來了,我替你圓;你中秋定要把這一篇讀熟讀精,中秋後師兄考起來,才算過得去。”

我點頭如搗蒜,可憐巴巴地抱著那卷書,下山乘車回府去了。

☆、【章三 京華】03

數日前,我走出相府便在馬車上哭哭啼啼;不想我今日仍要堆著笑入府,心裏實乃苦不堪言。一見著我,兩位門童便行了大禮,其中一人匆匆趕進去,另一位小心翼翼地侍候我。

我轉過一節游廊,便見我阿娘的貼身大丫鬟綾織匆忙迎上我,賠笑道:“夫人日日念叨著小姐您吶,對奴婢千叮嚀萬囑咐,說要奴婢直接帶您去她房裏,讓夫人仔細端詳端詳。”

果然,我阿娘不想讓我撞上我阿爹。如此也好,我怕自己見了阿爹,說些混賬話更惹他生氣,一怒之下招呼我一碗滾燙的茶水,我不就毀容了麽?

相府裏,去阿娘房裏的路是我最熟的。無須綾織領路,我拎著裙角一口氣沖進了阿娘的院落,高喊道:“阿娘。”

阿娘正在庭中曬太陽,懷裏摟著優澤,優姝搬個小凳子坐在她膝邊笑意盈盈。我一見優姝,臉色就變了,眉梢本帶了些笑意,登時便斂起來。

綾織姍姍來遲,氣喘籲籲地通報道:“夫人,大小姐來了。”

優姝見了我,霎時黑了臉;聽綾織通報完,翹著鼻子扭過臉去。阿娘曉得我和優姝向來不對付,忙開口招手道:“阿曇,來,坐下。”綾織趕忙取了個小凳子放在我阿娘另一側,我板著臉坐下,優澤便在阿娘懷裏躁動不安地扭來扭去,伸出兩只胳膊向我道:“姐姐,抱抱!”

我把他攬進懷裏,笑嘻嘻道:“姐姐抱不動了。阿澤九歲啦,怎麽老想著要抱抱?”這孩子比嫩嫩嬌氣些;嫩嫩方五歲便能跟我鬥嘴鬥得互不相讓,他都九歲了,還是一見我就撒嬌。

孩子把臉埋進我肩窩裏,哼哼道:“我對旁人不這樣的;我只要阿姐抱。”擡起頭哀怨地瞅著我,“阿姐老不回來。”

我瞟了眼另一側的優姝,道:“喏,你不還有個阿姐成日待府上嗎?”

優澤瞪了瞪優姝,憤憤道:“我才不要她。”

優姝反唇相譏道:“誰樂意抱你?”

優澤摟著我的脖子,洋洋得意道:“阿姐只抱我,不抱你。”

優姝啐道:“誰要她抱?”她怒氣沖沖地站起身,重重推開院門揚長而去。

優澤做著勝利的鬼臉,我心不在焉地玩他腦後紮的小辮子。阿娘夾在我們中間一直沈默不語,待優姝憤而離去,才莫可奈何道:“阿曇你總要惹得妹妹發火才甘心。”

禮尚往來而已。她惹我發火的次數還少嗎?我扭過臉專心致志玩優澤的手指,阿娘見勸我不動,揉了揉眉心,端來一盞茶慢慢飲。優澤用一只手裹住自己另一只手,只露出五個尖尖的手指頭來,叫我找出他的中指;我捏了一指,他攤開手來,卻是無名指。優澤笑說:“是我贏了。”我說:“那又如何?”優澤轉轉眼珠子,“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我道:“玩之前你可沒說。”優澤撐著下巴,圓溜溜一雙眼瞅著我,我心一軟,便道:“只要阿姐能做到,答應你也無妨。”

後綾織奉上一盞茶來,我把優澤擱到小桌子上,自己慢條斯理飲了一盞。優澤玩累了,自歇息去,院中便只餘我與阿娘。我不做聲,阿娘也未開口;晴空高爽,日光洋溢,白雲輕柔如少女衣袖間的細膩針腳。我將一盞茶飲盡了,張口喚道:“綾織。”綾織應聲而入,又替我沏了一盞;我其實喝不下了,只怕沒事可做,氣氛尷尬。

阿娘柔聲道:“你上個月在外頭吃了不少苦罷?”

我抿一口茶,道:“尚可。”向枕壺、向師姐師兄訴苦都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到阿娘面前卻有扮可憐賣慘之嫌。

阿娘握著我的手道:“下次心裏不痛快,盡管跟阿娘說,阿娘替你做主。”

我一橫心,盯著她道:“我想和枕壺成親。”

阿娘避開我的眼神,溫和道:“你年紀尚幼,枕壺公子功名未就,倒不急於一時。”

又是這樣。小時候握著我和枕壺的手打趣說要我們做夫妻,等到如今卻避重就輕,永遠沒個準信兒。我咬著牙一聲不吭,阿娘覺察出我在鬧脾氣,徐徐道:“阿曇,你可曾想過,你自幼同枕壺公子一道長大,你對他的情誼究竟是男女之情還是親人之愛?公子的家世學識無可挑剔,阿爹阿娘一直沒應允也是替你考量,怕你年輕時不分情愛,等婚事塵埃落定,再後悔可來不及了。”

我對枕壺到底是男女之情和親人之愛?這問法倒是新鮮。我沈吟半晌,不答;阿娘露出欣慰的笑臉來,道:“你平日鮮少接觸男子,故獨傾心於公子一人。今年中秋,陛下開宮宴,宴席上除沈家公子外,還有不少年輕豪俊。你可在席間放眼望去,未必不如沈家郎。”

什麽年輕不年輕,豪俊不豪俊的?我大怒,起身甩袖道:“我才不管我對枕壺究竟是什麽樣的情,總之這世上我只想同他成親。中秋宮宴算什麽?來一百個豪俊任我挑,我也獨喜歡枕壺一人。”

阿娘平心靜氣道:“那枕壺公子可願同你成親?從來都是男子下聘,女子再送嫁妝。這麽些年,沈將軍府上如何從不來下聘?你還打算眼巴巴將嫁妝送過去不成?全長安城都會笑話你的。”

她這話觸了我的心病,我咬著唇奪門而出。綾織安靜地侍立門後,我含含糊糊向她道:“領我回房。”綾織垂首領我在游廊曲院裏彎彎繞繞地走,好容易到了我房裏。房間已經打掃一新,我的侍女抹月喜氣洋洋地迎了我,向綾織行禮道:“辛苦姐姐。”綾織道:“好好伺候大小姐。”我只懶懶地趴在梳妝臺前。

抹月替我卸了一頭珠翠,我簡單地束了頭發,死氣沈沈地歪在床上,用枕頭覆著臉。枕壺當真喜歡我嗎?我不禁想。喜歡這話他可從不曾說過,平素倒常是親親抱抱,可我對嫩嫩是親親抱抱,對阿澤也是親親抱抱,我可不想同他倆成親。——那枕壺對我,莫非就如同我對嫩嫩、阿澤一般?若是如此,我就不要活了。

我暗自琢磨一會兒,愈想愈頭疼,挪開枕頭,喚了抹月過來,問:“你可許了人家?”照理,我身為當朝丞相的長女,房裏該有個伴著長大的貼身丫鬟,這一點上府裏倒不曾怠慢我;可惜我長居生罰山,平日廝混於眠香占玉樓,待在丞相府上的日子屈指可數,抹月這貼身丫鬟的地位便有些名不副實。家裏小姐的貼身丫鬟,慣例是要隨小姐出嫁的,可我同抹月沒什麽情分,犯不著耽擱她,及笄那年就同阿娘說過了,替她尋一門親,早早嫁過去。

抹月福了福身,羞怯道:“承蒙夫人小姐垂憐,許過了。夫人說來年春便嫁過去。”

我來了興味,討教道:“你如何曉得那男人喜不喜歡你的?”

抹月茫茫然道:“人家是夫人替奴婢許的,那人喜不喜歡奴婢,奴婢如何曉得?”垂下紅彤彤的臉蛋兒道:“不過,嫁過去後,奴婢定會溫柔體貼,勤儉持家,讓那人喜歡上奴婢。”

得,這個沒有教育意義。我攤開胳膊躺在床上,忽地一激靈,“溫柔體貼,勤儉持家?”完蛋了,我絲毫沾不上邊兒。

抹月扭扭捏捏道:“全賴夫人教導有方。”

我在床上翻了個身,決定暫時不去想這鬧心事。枕壺不喜歡我怎麽辦呢?管他呢,搶親也要把他搶到手。

午飯同阿爹坐了一桌。一頓飯的功夫,我楞是一聲不吭。阿爹也板著臉,嚇得優姝、優澤通通不敢說話,飯桌上一片死氣沈沈。我匆匆扒完一碗飯,擱下筷子漱口,阿爹清了清嗓子問我:“吃飽了?”

我道:“飽了。”

“合不合口味?”

我實誠道:“一般。”

如今吃飯不就一盞小酒,總覺少了點什麽,渾身不得勁。

阿爹笑罵道:“你倒實在。”又斂容道:“那天水燙不燙,傷著沒有?”

我道:“不燙,沒傷著。”

他撫了撫下巴的小胡子,幹咳了聲,方道:“那天,你說話間不客氣,阿爹手上也不客氣了些。我這個當丞相的,號稱肚子裏能撐船,總不能比你這個小姑娘肚量還小;阿爹便先陪個不是。”

我眼淚嘩啦啦就下來了,嗚嗚咽咽說:“女兒不孝,女兒太任性啦……”

阿爹擡了擡手,告饒道:“阿曇阿曇,你可千萬別哭。為這事兒,你阿娘哭了好幾個晚上了;你再這麽哭,我可真受不了。”

優姝定定望了我一陣,忽地推開碗,咬牙切齒地離席了。阿娘扶著額頭,嘆了口氣,向綾織道:“你去瞧瞧二丫頭,她這又是什麽毛病喲!”

後來,優澤吃完了同我咬耳朵,笑道:“二姐是吃醋呢!她老覺著阿爹阿娘偏疼你一些。我不曉得阿爹阿娘偏疼誰,總之我偏疼阿姐你就是了。”

優姝這丫頭沒跟我對過盤,我才懶得理她。飯後我哄著阿娘同我在園中轉了幾圈,賞了幾輪秋菊,阿娘被我哄得歡天喜地,心肝寶貝地喚我。期間綾織前來覆命,說優姝在房裏哭,我面上不動聲色,心裏老得意了。後我回了房,叫抹月替我掌了燈,沒精打采地拿筆批註起《說難》來。師兄說不動筆墨不讀書,可我拿了筆也不曉得批些什麽,只好隔一段兒便用朱筆狠狠畫個圈,權當個安慰了。

☆、【章三 京華】04

我發了個狠,將《說難》從頭至尾串了一遍。文章不長,難為我中途打了好幾個呵欠。讀完一遍,如釋重負,將書一扔跑到園子裏逗優澤去了。

八月十四日,我醒後懶散地歪在床上,命抹月替我尋本傳奇來看;等看完這一冊傳奇,方起身洗漱。抹月方替我攬了頭發,便聽綾織來報,說是沈枕壺公子在前廳等我。我驚得從梳妝臺前跳起來,頭發也不梳了,只取了醒骨綢的發繩略略一綁,便匆匆忙忙趕到了前廳。

不想有人比我來得更快些,竟是優姝。她穿了身翠綠色的長裙子,潔白的腰帶盈盈一系,襯得腰身纖細柔軟;面上還精致地抹了淡妝。此時枕壺正笑吟吟同她說著什麽,優姝的睫毛蝴蝶翅膀似的顫來顫去。

我心裏頭一陣不愉快,張口就道:“枕壺。”

枕壺目光向我轉來,我推開優姝抱住他胳膊,他用手上那柄折扇輕輕敲了敲我的眉心,笑問:“剛起?”

我忙說:“我昨兒把《說難》念完了。”

枕壺笑道:“我來,正是同你說這事兒。師兄我替你對付過去了,可念書決計不能落下。那冊書裏選了22篇韓非,你且讀一半,中秋後師兄要考的。”

我垮下臉,“不是說只要念《說難》?”

枕壺慢悠悠地搖著扇子,“這話你與師兄說去。”

罷了罷了,明日愁來明日愁,還是眼下的尋歡作樂最要緊。大不了餓著肚子面壁一日,我也不是沒受過。我連看也不看優姝,只挽著枕壺要他去房裏陪我玩,枕壺摸了摸鼻子,嘆氣道:“阿曇,那是你的閨房,閨房我怎麽能進去呢?”我撅嘴,道:“生罰山上你每天進我房裏掀我被子,可曾意識到那也是我的閨房?”枕壺道:“生罰山是生罰山,丞相府是丞相府。何況我也不是成心要掀你被子,你實在起得太遲了。”

我硬是要把枕壺拉過去,枕壺決意不肯。我伸腿去踢他,他利利索索地避開。末了,我只好使大招,抱著他腰伏在他懷裏嚶嚶嚶假哭。枕壺撫著我的頭發,道:“這也要哭?小祖宗,我服了你了。我去,我去。”他見優姝仍有些局促地矗在一邊,遂笑嘻嘻道:“不過我想邀你二妹一塊兒去。”

我本意是私底下質問他究竟喜不喜歡我,可不想讓優姝這個煩人精來攪局;然枕壺退了一步,我也只好退一步,不情不願地領著他倆去我房裏歇息。路上撞上優姝的目光,只覺暗含挑釁,禁不住冷哼一聲。

抹月奉了茶,我便坐回梳妝臺畫眉毛。枕壺喝了盞茶,拿起被我昨日隨手扔到一旁的書,翻到《說難》那一節細細看我批註。我從鏡子裏瞧見他這動作,又思及自己亂七八糟的批註,不由得心虛,提高了嗓子喊道:“枕壺,來替我弄頭發。”

優姝擱下茶盞,笑道:“阿姐,我來替你弄吧?”

我沒來得及開口,枕壺便道:“如此甚好,你去伺候你那被寵壞了的阿姐,我來仔細瞧瞧她烏七八糟寫了些什麽玩意兒。”

我兩個打算齊齊落了空,只好鼓著雙頰氣呼呼讓優姝替我梳頭發。不想這小丫頭片子手藝倒還不錯,替我梳的這發髻襯得我臉型姣好。枕壺哭笑不得地擱下我的書,踱到梳妝臺前,眼色忽地一亮,道:“這個發髻新鮮。阿曇,師姐仿佛都沒替你這麽弄過,對否?”

我不情不願道:“對。”

枕壺向優姝拱一拱手,道:“二小姐實乃心靈手巧。”

優姝紅著臉回禮道:“公子過獎了。前些日子我進宮,見皇後娘娘日常梳了這個發髻很是好看,便討教了一番。”

枕壺含笑道:“如此再好不過。既好學又靈巧,二小姐是個好孩子,不像你阿姐。”

我怒道:“我怎麽了?”

枕壺踱到我書桌前,拿起那卷書沖我揚一揚,道:“要不要我把你寫的那些批註念給師兄聽聽?”我被噎得開不了口,枕壺又笑著看優姝道:“我聽聞二小姐念書也念得不錯?”

優姝垂下眼睛,道:“尚可。”

枕壺先嘲笑我,“阿曇,你看你怎麽當姐姐的?”再和氣地問優姝:“二小姐可及笄了?”

優姝聲若蚊吶,道:“明年。”

枕壺拊掌道:“依二小姐這樣的相貌人品,自然有王公大臣踏破門檻求親,不難結一門好親事。你阿姐可就難了,你看她及笄一年,整個長安城沒有一家上門提親呢。”

他這話說得委實傷了我的心,我眼淚嘩地就下來了,站起身就嚷嚷道:“滾出去!”枕壺怔了怔,優姝求助似的望著他,他安撫地望她一眼,打開門讓優姝先去了。他那一眼幾乎如針一般紮在我心上,我扯開優姝替我梳的髻,伏在枕頭上嗚嗚地哭起來。

“阿曇?”他小心翼翼地觸我的肩膀。

我仿佛被燙傷般避開他的手指,把臉埋進枕頭裏,哭得打起嗝來。枕壺取了檀木梳子,坐在我床邊慢慢理直我的頭發,一面梳一面輕聲道:“生氣就生氣,跟自己過不去幹嘛?你二妹梳的這個髻好看得很,扯壞了不心疼?”我打嗝道:“你要是覺得好看,嗝,不如叫優姝那丫頭給你梳一個。我瞧著那小丫頭倒是很喜歡你。”枕壺攬過我的肩膀,笑瞇瞇道:“我又不需要好看,我們阿曇好看就夠了。”我慢慢坐起來,倚著他的肩膀,又打了個嗝,道:“你笑我嫁不出去。”枕壺掏出帕子替我揩眼淚,道:“你哪裏會嫁不出去。且不說我們阿曇是個多討人喜歡的小姑娘,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瞎了眼,也有我會娶你的。”

這話我喜歡聽。我破涕為笑,只道:“你當真娶我?”枕壺用息事寧人的口吻道:“娶你,娶你。”我說:“那你為什麽不提親?”枕壺展開扇面,搖了搖,不可思議道:“你還是個小姑娘呢!”我跺腳道:“優姝明年及笄,你說她能嫁個好人家;我及笄一年了,你反說我是個小姑娘。什麽意思呢?”

枕壺合了扇,用扇骨敲著手掌道:“你居然都及笄一年了。”又嘆氣,“說來真是不小了。可我老覺得你是個小姑娘。”

及笄那年,師姐替我盤了發髻後,一面端詳我,一面也這樣說:“近來老想起你四歲那年拜入生罰山的模樣,粉嫩嫩的一團兒,可愛極了。你在我眼裏啊,頂多十歲出頭,哪裏忽然就及笄了,莫不是歲月開玩笑?”

我被枕壺哄的甜甜蜜蜜的,淚不流了;又喝了口涼水,嗝也止住了。枕壺把披頭散發的我重新推到梳妝臺前,攤手道:“這下好,那個漂亮的發髻被你扯沒了。”我撅嘴扭過臉,道:“才不要優姝幫忙。”嘴裏這樣說,心裏還是略有些憾恨。枕壺咧嘴道:“我方才留了心,記了步驟。要不我替你綰一個試試?”我大喜,端坐著任他擺弄了一會兒,他竟當真重新替我綰了出來。他又嘻嘻笑著要替我畫眉,這我可不敢煩勞他;我眉色有些淡,得須細細描方能好看,唯有自己描我才放心。

整頓齊全,我挽著枕壺往花園去。枕壺卻吩咐抹月捧著書卷與紙筆跟在我們身後,我一惕,問:“做什麽?”枕壺搖著扇雲淡風輕道:“今兒能替你把蘭圖師兄糊弄過去,自然是付出了代價的;中秋前後,我每天都會來這裏教你念書。”我大驚之下連連後退,哆哆嗦嗦道:“我、我不要念書。”枕壺笑道:“那我把師兄請過來?”我妥協道:“優姝喜歡念書,你去教她。”枕壺擡腳就走,只說:“我去請師兄了。”我忙拉著他的衣袖,苦澀道:“我念,我念還不行嗎?”

於是,好好一個秋高氣爽的下午,我卻坐在花園的石凳上苦讀韓非那些治國之道。枕壺持扇緩緩在我身邊踱步,時不時來敲打敲打我,提防我走神。即便我腦子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了,他仍不肯放過我,直到綾織來喚我們吃晚飯,我才從地獄裏掙出來。

飯桌上,阿爹頻頻向枕壺示好,瞧得我都不好意思起來。枕壺卻面不改色,一杯一杯喝酒,眼睛都不眨一眨。阿爹興之所至,吩咐取來他珍藏的一套西域紅琥珀酒盞,伴著西涼的葡萄酒喝得好不痛快。最後阿爹喝趴下了,阿娘嫌棄地派人送他回房,我起身送枕壺回家。枕壺雖然喝得多,眼睛卻亮亮的,神色清明。我腳下一點一點踩著月光投下的花叢的陰影,已經是十四的月亮了,圓如銀盤,在流雲間掩映。

到了門口,我拍拍他的肩膀,道:“小夥子不錯,比我爹能喝。”

枕壺笑瞇瞇地捏了捏我的臉蛋兒,攬住我的腰,將腦袋擱在我肩膀上,喃喃地喚:“阿曇……”

一點點酒氣熏得我整個人都燒起來了,我柔聲道:“恩?”

枕壺打了個嗝,“記得念書。”

我:“……哦。”

☆、【章三 京華】05

十五這天,一大清早抹月便將我搖醒來。我嗚嗚叫著躲進被子裏,抹月為難道:“大小姐,枕壺公子在花園裏候著您呢。”

我迷迷糊糊地望著窗外,只道:“天還沒亮,他來做什麽?”

抹月遲疑道:“公子要奴婢捧書卷和筆墨過去,大約是要小姐您念書。”

我一陣唉聲嘆氣,再用枕頭覆著臉,道:“你去告訴枕壺,說我病了。”

抹月撲哧一笑,道:“枕壺公子叮囑過了,不許您稱病,也不許說哪哪疼,還不許去向夫人撒嬌。”

我眼一閉,心一橫,說:“你幹脆叫枕壺來殺了我好了。”

抹月到底不是枕壺,不敢掀開被子拎我起來。她見我冥頑不靈地蜷縮著身子,莫可奈何地在床邊轉悠幾圈,推門出去覆命了。我隱約明白接下來該枕壺親自上場了,困意卻不容許我多想,趕在枕壺來之前多歇一歇才是正經。

枕壺果然來了,他這時就沒有了不能進女子閨房的那份矜持;一進來便將冷冰冰的手覆到我臉上,手掌上秋日的寒氣刺得我一哆嗦;他扯著我的後衣領,微笑道:“快起來念書。”我用臉頰蹭著他的手,極盡嬌嗔可愛之能事,枕壺仍舊只賞了我一句話:“起來念書。”唉,你念書還能去考個科舉,我念書能做什麽呢?

抹月飛快地替我梳了妝,我在枕壺微微瞇起的雙眼註視下毫不懈怠地吞完了一碗粥;緊接著便到花園裏,頂著朝陽慢吞吞地朗讀。枕壺端了盤小橘子來剝著吃,我讀完就眼巴巴看著他;枕壺剝開一個,擱在盤子裏,漾開笑道:“你若把《說難》背會了,便賞一個吃。”

……我還是不要吃了。

我軟趴趴念書,一直念到了日上中天。綾織奉夫人命來催我們去吃午飯,枕壺辭讓了,說家裏有事。我長舒一口氣,他掂量著我道:“晚上宮裏開宴,下午就不讀了,你好生拾掇拾掇。”

懨懨地吃過飯,只在床上略微躺了一躺,抹月又把我搖醒來。我迷糊道:“讓不讓人睡覺了?”抹月道:“大小姐,該梳妝準備去赴宮裏的中秋宴了。”我內心對梳妝沒有念書那樣抗拒,掙紮著爬起來漱口洗臉,翻箱倒櫃找衣裳穿。

每每赴宴,最為難的便是穿什麽衣裳。天底下的女孩子全這樣,照鏡子的時候堅信自己天生麗質,哪一件都好看,哪一件都割舍不下,恨不能多出十個自己來,每一個穿一套。我在穿衣銅鏡前比劃了兩個時辰,才擇定好一套杏黃色的絲綢長裙,雪青的絲線繡著剔羽的白鶴。抹月說天涼了,硬要我披上鬥篷;我嫌累贅,堅決不肯。兩廂僵持,還是抹月退了步,嘟嘟囔囔摟了件白狐風毛的羔皮鬥篷,叫我冷了就添。我嘴上應承了,心底決意不添。笑話,這才八月份,披身鬥篷成什麽樣子?

抹月替我綰了個尋常的發髻,我疏疏橫了些珠翠,總不滿意;忽地福至心靈,想起我阿娘一支玉簪來,珠寶匠順著玉石的肌理雕了一串臘梅花,那熱鬧又簡凈的模樣我很是喜歡。抹月遂領著我到了我阿娘房裏。

阿娘已經收拾妥帖了,綾織正為她披上坎肩。她一見我,招招手,道:“冷不冷?”握了握我的手,責難道:“這麽涼。”我忙道:“不冷。”再嬉笑道:“阿娘,你那支臘梅玉簪子呢?借女兒帶帶。”阿娘向綾織道:“聽到大小姐說什麽了?替她找出來。”綾織在阿娘的珠寶箱裏尋了尋,取出那支簪子來,用軟布拭過一遍,扶著我的臉頰為我簪上了。

我對鏡一打量,滿意非常。這時忽聽門外優姝道:“阿娘,女兒來了。”阿娘瞥我一眼,道:“進來。”優姝一進門,見我笑意盈盈地坐在梳妝臺前,臉色頓時暗了,裝作沒瞧見我的模樣,對阿娘道:“三年前金玉堂的賀老板不是送了一支白玉裸簪給您嗎?雕了一串臘梅的。今日借給我,行不行?”

綾織撲哧一笑,阿娘扶著額問:“笑什麽呢?”綾織先因失儀告了罪,再揚著唇道:“奴婢笑大小姐和二小姐姐妹連心,三年前一支簪子,三年後一齊惦記上了。”誰跟她姐妹連心?我扶了扶自己發髻上那支簪子,想到自己先來一步,心裏尤其痛快。阿娘向優姝道:“你可聽到綾織說什麽?你阿姐方才正是來借這支簪子的,現下已經簪到她發髻上了。”優姝煞白著一張臉,低聲道:“女兒曉得了。”

阿娘見她神色不愉,示意綾織捧來珠寶盒,閑閑道:“你隨便挑吧,來阿娘房裏一趟,總不至空手而歸。”優姝福了福身,淡淡道:“不必了。女兒告退。”我躲在阿娘身後沖她做了個鬼臉,優姝只當作沒看見,徑自去了。阿娘長嘆一聲,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斜我一眼,道:“你們倆姐妹,沒一個讓我省心。”

我也告退,步子跳脫地在游廊裏蹦,抹月摟著羔皮鬥篷盡職盡責地跟在我後頭。夕陽斜照,我賞了幾叢秋海棠,綾織便來喚我去前廳。前廳裏阿爹阿娘攜手立著,優姝披了件玫瑰紫的薄鬥篷逗優澤玩,優澤繞著她蹬著小腿短轉圈圈。見我來,阿爹便道:“走罷。”他夫妻兩人一座馬車,我姐弟三人一座馬車,仆從隨侍在外,迤邐著向皇宮去了。

馬車裏,我和優姝間尷尬得很。優姝別過臉只當我不存在,我側過臉逗了幾回優澤,心裏沒意思,掀開車窗簾子向外看。中秋的節日氛圍熏了整座長安城,團團圓圓的和美味道簡直把我給迷醉了。此刻夕陽西沈,圓月初上,大街小巷慢慢都燃起燈燭來。

優姝忽道:“快把簾子放下來。”

我奇道:“怎的?”

優姝冷笑道:“好壞是一朝丞相家的千金小姐,哪有你這樣招搖過市的道理?”又挑挑眉道:“妹妹疏忽了,忘了阿姐是在眠香占玉樓那等地方長大的。不過這樣風塵味十足的舉止,還請你在丞相府期間改了罷,莫給府上丟臉。”

我勃然大怒道:“優姝,你住嘴!”

優姝咬了咬唇,優澤小聲說:“二姐,你太過分了。”

優姝冷冷地瞪視優澤,修長的十指緊緊絞在一起,骨節發白。她頓了頓,聲音顫抖道:“二姐是過分,沒你大姐疼你,也不如你大姐會討人喜歡。你們權當我死了最好。”

我穩了穩心神,淡淡道:“優姝。”

她倔頭倔腦地扭過臉去,我只看到她眼眶紅了。事已至此,我也不好多說,從發間抽出那支臘梅白玉裸簪,頗有些不甘心地遞給她。優姝卻拍開我的手,抱著胳膊不置一詞。我才懶得哄她,既然她不要,就心安理得地重新簪上,一路只摟著優澤,揉他手玩。

馬車行至皇宮,夜幕已經完全拉下來了。暈黃的燈籠掛了一路,其上繪草木叢叢,仕女身姿婉轉。我們在宮門便下了馬車,隨司禮官曲折在宮內行進,漸漸聽到了喧嘩聲,顯見是宴會廳到了。果不其然,司禮官躬身喝出阿爹的官職,我們一家五口上前行禮,皇帝心情頗佳,笑瞇瞇地免了禮,徐徐道:“中秋宴上不用拘這些了。阿曇,擡起頭來讓朕看看,長大了些嗎?”

我坦然擡頭望去,上一回見皇帝還是一年前,一年裏他變化不大,依舊眉眼大氣,風度雍容;皇後嫻雅地端坐一旁,偏過頭對我微微一笑,道:“順順□□叨著你,你便來了。”延順是皇長女,向來是坐皇後下首的,如今——我一瞥,皇後下首竟坐了莊致致!真是豈有此理。

皇後或是看懂了我的目光,笑對皇帝道:“陛下覺得阿曇長大了些嗎?臣妾瞧著倒沒有。我們延順都嫁人了,她還在臣妾身邊找順順吶!”皇帝大笑,道:“往後要找順順,可要認準範將軍。”皇後輕輕沖我左側努了努嘴,我一歪頭,便見延順咧著嘴沖我笑。

皇帝賜了座。我是坐不穩當的性子,好在中秋宴的確寬於禮法,我便彎著腰行到延順身邊;延順忙給我挪了座,笑問:“阿曇,聽說你夥同嫩嫩離家出走,在外頭可漲了見識?”我臉紅道:“你分明曉得,還調笑我。”延順戳了戳我腦門兒,憐惜道:“你啊,一年一年白長了年紀,老像個孩子似的。這一回總能指望你長點記性了吧?”

我揮揮手,道:“先不說我。”兇巴巴越過延順望向範可與,質問:“你個呆子,有沒有欺負我的順順?”範可與嗆了口酒,臉通紅,連連擺手道:“絕對沒有。”延順握了我的手,垂著眉眼道:“阿曇,你別欺負他,駙馬待我很好。”我瞧著她這一副小女兒情態,心底長嘆一聲,不曉得是歡喜還是悲傷多一些。花了十幾年功夫與我廝混的我最好的朋友,到底與我隔開了;不算壞事,可我偏偏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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