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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重回雲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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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重回雲城中

雲城山區冬末時節,溫煦的陽光從遮雨棚檐傾落而下,斜照在隔開廚房與正廳的白墻上。

墻下方磚塊圍起一條的培植土壤中,緊靠墻栽著三棵含苞待放的山茶,從花苞可看出隱約的紫紅艷色。

幾根帶刺的薔薇枝條從土中冒出,冬季花葉不生、表皮呈現油亮的紫銅色,枝蔓斜斜爬上白墻,尖端向著陽光強烈的墻頭而去。

荼荼裹了厚鴨絨的淡綠防寒衣,懷裏抱著孵出來之後、剛滿月不久的小螢,於正廳和廚房間來回踱步。

陌生環境中母親身體的包圍和輕微的顛簸,能把這眼神怯怯的小嬰兒哄得安心。話是這麽說,小螢本也性格恬靜,大多時候不哭不鬧,一雙圓眼總是好奇地觀望大人的動作。

在樓上安放行李的三千,半晌也沒下來,不曉得在做什麽。

舅母阿薰系著紅黑格的圍裙,30年如一日在柴竈邊忙活,舅舅則坐定了燒火工的專屬小板凳。

他舉著火鉗的是左手,因為右手大拇指缺了半個、不方便:就是那年高壓電線下,被小胖救了命的千鈞一發時刻,他右手被電傷,不得已將拇指截了半個。

見荼荼每回走來時、都註意看自己的手,舅舅圓潤的老臉漸漸泛起紅色,他是個面皮薄的人,主動擡起殘缺的右手說:“荼荼,你記得嗎?舅舅欠你條小狗呢。”

“要不這幾天上狗市去,讓你舅給你抱一條來帶走吧?”舅母邊忙活邊說,她被凍得稍微紅腫的手指,在鍋中那一圈琥珀紅、脂肪半透明的大肉塊上,碼放金燦燦的月牙形蛋餃,中間要用四個擺成吉利的錢幣形狀。鐵黑色鍋邊咕嚕著紅燒汁的醬色泡泡,廚房內肉香愈發濃郁。

經由“小胖”的話題,荼荼立即想起樓上的三千,可謂“心懷鬼胎”地走過來朗聲笑說:“您二老呀!什麽欠不欠的!……再說,現在照顧寶寶都照顧不過來,等孩子大些、再養小狗吧。”

舅舅聞言擱下火鉗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到了做爺爺的年紀,他滿眼慈愛地觀察這小小的侄孫女:白金發、藍眼,皮膚細白、仿佛能夠放射出微弱的光亮,除去小圓臉小圓眼、和三千幾乎一模一樣。

“人家說一白能傳百代,一點不假。”舅舅兩手放在腰後抻了抻。

“科學家說這白色叫什麽,無色基因?”舅母說罷,笑荼荼,“你這灰發灰眼睛的基因,就像被漂白了。除非啊,一個人生,否則兩人要多少孩子,你都是落了四個字——”

“哪四個字?”荼荼問。

“謝謝參與!”舅母笑。

“哪會呢?凈瞎扯了,”舅舅反駁道,“荼荼、別聽你舅母的,白色和你對象的白金色呢,是差別很小,但總歸不一樣。你們兩口子還是有一小半概率會生出淺灰色、灰色頭發和眼睛的娃兒,多生幾個就知道了。”

“多生幾個——你當做實驗吶?現在愛姆派那邊生得多可不比從前、要多交稅哩。”鍋內的炒菜呲呲冒煙,舅母提起木鍋鏟,對舅舅教訓說,“坐下去老實生你的火吧,哎喲,真沒辦法。”

兩口子的拌嘴更似熱辣生活的添味劑,荼荼和三千從不拌嘴,聽著新鮮、忍俊不禁。但是兩人的話語讓她不禁想到,據稱是“白發藍眸人種起源”的鯊島桫欏氏。

仔細回憶起來,那位“桫欏衡治”不就是純種的白發、發絲不含什麽雜色嗎?

難以想象,千年前的某日,半個星球外遙遠的鯊島上誕生了一位白發藍眸的桫欏姓女子,她一定被別人視為異類、日子不好過吧……

又是誰,獨具慧眼看上了這位女子,願意和她結為連理、誕下後代呢?……

這樣的無色基因,在千年後的如今已遍及到世界各個角落,甚至成為了貴族的代名詞,這位女子又能想得到嗎?

真是不可思議。

“哎,舅母想問你。”正想著,舅母發福的身軀湊了過來,荼荼聞見油煙氣之下某種木頭的冷香味,感到十分安神,懷中半睡半醒的小螢也翕動了那袖珍的鼻翼,面色更舒緩,可愛極了。

“您說?”

“對象小那麽多……有沒有不和諧的地方?”舅母悄聲問,“特別是那個、床上。”

“舅母……?”荼荼猛眨眼睛,她一直覺得舅母溫柔可親,是在鄉村世俗中保持了高潔和端莊的女子,沒想到她是愛打探隱私的人,不由得訝然臉紅。

“是這樣的,”舅母看上去也不好意思了,一手還舉著粘了菜葉的鍋鏟,聲音越壓越低,“你舅舅還不知道,他的寶貝女兒,你妹妹、跟一個40多歲的女人搞對象呢。

我呢,比較開放,是不反對的,兩個人都喜歡跳舞、玩樂隊什麽的,你妹妹說、愛看的書也一樣,總之精神上蠻合拍哩。就是你妹妹一次跟我說,有時候、那方面不和諧,經常是對方沒興致。

我想,總是年齡層不一樣,生理需求不一樣嘛,所以想向你取取經呢。”

舅母的包容心態屬實讓荼荼始料未及,她於是點點頭,真誠地悄悄道:“精神交流之外、這方面也確實重要。年齡只是個因素吧,每個人需求不一樣……

我和三千還好,有時候倒是和您說的反過來了……不過畢竟是婚姻關系,這方面都會盡量滿足彼此的,有什麽不合拍的,還是說開談妥了比較好。”

“也是……”

荼荼傳授經驗似的說完,突然後知後覺、一身冷汗地想到:除了柴米油鹽、恩恩愛愛、寶寶如何之類的甜蜜瑣碎,至於什麽樂隊讀書那些“精神”方面的話題,和三千之間……倒是顯得缺乏。

自己日常處理的銀行事務,與三千感興趣的國際法、心心念念要走上的研究道路,簡直八竿子打不著;而且,三千的一些小狗習性,也讓她感到兩人認知方面差異很大——

真如薩拉瑪所說,所謂婚姻不過是性方面的契約而已?彼此忠誠、身體饜足、撫育後代,與生俱來的欲求不狂野帶刺地指向外界,只消解於家庭內部,讓身體和心靈能夠平和安穩,便是契約的圓滿……

自己和三千的現況,不就是如此嗎?滿足於身體、生活的和諧,保守著靈魂轉世的小秘密,就覺得與常人不同了……

卻其實、除了相親愛的感情,連一次暢談愛好的經歷都沒有過,連“擁有共同愛好”的婚姻理想狀態也不算達到吧。

荼荼頭有點發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貪心……她呆然落下視線,望向繈褓中小螢的小臉,雪白的小團子眼睛溜圓地和她對視。

她心裏,卻沒油然而生往常那樣強烈而溫馨的母愛,只迷茫地想著——若是多年後,名為花三千的老教授已是銀絲稀疏,登上了大雅之堂,假設,她像羽杉生導師那樣喝多了酒、變得話多,會怎麽絮絮叨叨介紹自己的家人呢?

她多麽渴望三千能說出,自己和伴侶曾因徹夜深談生活瑣事、理想而認定彼此,曾挑燈共讀同一本珍愛的詩集、聆聽最愛的樂曲……可自己光是處理工作就用盡腦力,也看不懂那些概念艱澀難懂的書吧。

恍然、帶著冰滴碰撞的玻璃杯的聲音,清脆如碎裂般響徹腦海之中,她看見面前一位熱愛哲學的白發藍目女子,對自己興味有加地沈聲說:這樣惺惺相惜、心心相印的感情,我也很向往……

荼荼趕快抹去腦中衡治的虛幻身影,因思維一瞬的偏離軌道,善於對三千保衛忠實的身體和大腦,發出了輕輕的顫抖——真是太貪心……真是我太貪心了嗎?

穿著淺藍色薄襖、高束馬尾的三千下樓梯來了,卻不走到這邊,“荼荼,荼荼。”她口中欣悅地輕喚著,一手背在身後,一手作“過來”的手勢。

荼荼大概因為廚房的油煙氣,咽喉也有些哽澀疼痛,她像個游魂似的走過去。隔著水泥砌的扶梯墻,沒看她的臉、輕言道:“小螢睡了,小聲些。”

“好。”三千答罷,荼荼就見她汗津津、略帶骨節凸起的白手中,攤開了一根紺藍色的拴狗繩,三千的語氣像是撒嬌,說,“是這個嗎?我認得……”

是那年買給小胖的。荼荼心領神會,仰臉向她笑道:“嗯,是那根,等會我去找舅母討來吧。”

“好。”三千咧開嘴無聲地樂了,眼睛透露企盼的濕潤光彩,悄聲請求說,“回去以後——想你把它用在我身上,可以嗎?只是戴著這個,其他都不變。”

荼荼經由剛才一番遐思,仍然對單純的身體欲求感到乏味,對什麽奇特的花樣也提不起興致,只是按照自己的接受程度、點頭答應了。她聲音幹澀地微微一笑:“嗯,沒問題。”

懷裏的小螢突然將身體扭了扭,白金色的小眉毛擰著,小嘴作出咂巴和哼唧聲。

“怎麽啦?小螢餓了嗎?”三千聲音暖洋洋地問。

“我上樓去餵奶吧。”荼荼說著邁步去上樓梯,卻因水泥階梯比家裏的高、而不註意絆了一步,雖然腳下很快穩住了,三千還是一把抱住她懷抱寶寶的身體。

荼荼迷糊地轉過臉,看她滿是擔憂的淺藍眼眸,黑漆漆的瞳孔裏倒映著自己神色茫然的臉,還沒說話,三千先湊過來,用光潔清涼的額頭觸碰她的額頭,一縷軟軟的發絲、癢癢地落在她的鼻梁上。

“有點發熱,但沒什麽汗,是不是著涼了?”

“……好像每次回老家都要病一場,不知道為什麽。”荼荼恍悟。她奈何不了自己的身體,苦笑說,“要是嚴重到不能餵奶就糟了。”

三千扶著她上階梯:“別擔心,還沒什麽癥狀,趁現在蓋被子捂一下,喝碗熱湯發汗、很快就好了。餵奶的話,戴著口罩就行,不礙事的。”

“我好像沒準備口罩,你問一下舅母和舅舅……”

“猜猜誰準備了?”三千年輕的臉上,現出年長者撫慰人心的親切。

她還不滿19歲,作為母親和妻子卻實在周全到無可挑剔,荼荼再沒話可說,又愧疚而困惑地覺得,是自己太貪心、想太多,也許多感受一下三千的體貼,顧慮都會煙消雲散的吧。

只好低垂著脖頸和眼光,此後任由三千安排,從躺下蓋被子、打開空調到解開前襟,都像一具思維清醒、卻不能自己動作的身軀那樣,享受她俯身而來貼心細致的照顧。

長發紮成的馬尾,從肩頭落下兩片白金色的帷幕,荼荼不禁伸手撫進那雪亮的瀑布,仔細瞧她的眼眉鼻梁:“三千……”

“嗯?”三千憂色頓起,伸手來再覆蓋在她的額頭。

“沒什麽,不怎麽難受,想說謝謝……”鼻息熾熱,荼荼對她眨眨困倦迷蒙的眼睛,輕嘆息說,“你……真的好美,又會疼人……”

這麽美的人,還是個小輩,對自己體貼、愛惜……該知足的。

三千卻停了停動作。好一會,她有些哀傷地凝眉、唇也不現笑意。

等小螢吃飽喝足後,三千安頓好孩子,又跑下樓去給她做了糖水沖的蛋花湯。

坐在床邊看她慢慢地喝完,摸她額頭有汗、手也發熱了,三千才恢覆一點松快的臉色。她湊來,讓幾個吻落在她的眼睛、鼻尖、軟唇,最終挨近在她耳邊、輕輕回答方才的話:“真正的美,卻不及荼荼半分。”

那聲音穩重溫潤,簡直不像是19歲少女發出的聲音。

“怎麽會不如我,舅母舅舅都說,你可真像那天仙呢。”荼荼瞇了瞇眼睛,笑她罔顧事實說瞎話。

三千搖搖頭擁她躺下,吻上她厚實的耳廓,這時又恢覆成小狗甜語的聲調:“荼荼睡覺。”

山區小樓中含帶水濕的空氣,讓床邊衣櫃裏隱含的黴味、樟腦味從縫隙中鉆出來浸染到被子裏,被子的氣味氤氳在鼻尖,荼荼卻很習慣、甚至因輕微的異味才感到一種家的安心。

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覺,沒有夢,只有安全溫暖的感覺。因臉頰極端的燥熱而醒,看見小螢睡在身邊,三千則守在床側,借著薄光看她的書。

“什麽叫《國際宇宙基本法》呀?宇宙法……”荼荼好奇那藍黑色封皮的書名。

“好點兒了嗎?你又發了兩次汗,額頭很快就涼下來了。”三千一下子合上書、丟棄似的放在一邊,蠻緊張地伸手進被子去摸她的手和腳,相較於她溫熱的手腳,三千的手更顯得涼沁沁。

“喉嚨還有點癢……但感覺應該不會多嚴重了。我畢竟做過好久運動員,身體算強壯的呢,鍛煉不會沒有效果的嘛。”荼荼頓感清爽,撐起身體和心情、看著孩子說,“呼……幸虧你發現及時,不然小螢要受罪了,我真粗心……”

“別說這些,下樓吃飯,然後出去逛逛吧——荼荼,今天我第一次坐在那圓桌邊吃飯,沒你在、真不習慣,覺得自己還是狗呢。”三千故意說笑話。

“不會連大骨頭都嚼嚼吞了吧?”荼荼就順勢笑她,“可消化不了的。”

“沒有狗牙,骨頭咬不動了。不過我怎麽總覺得……應該拱到桌下去坐著呢?等你看到我、叫我過去,偷偷餵我飯吃……”

荼荼被她逗得、想起那滿帶口水味的幼年往事,心懷羞赧地打斷她:“那時我還小呢!有點惡心,別說了呀!”

“荼荼,”三千突然按著她的手背和她對視,臉上端莊慢慢垮塌,露出一絲乞憐顏色,“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就是小螢長大了,也別養其他的狗好不好?”

“嗯……?你之前聽到我和舅母說的了?”

“我、有一些小胖的習慣,實在改不掉,你摸別的狗、抱別的狗,我會嫉妒的。”

“你以前怎麽從來不說……我還常帶你去犬舍摸狗玩呢!”荼荼感到一陣滯後的愧疚,又問她,“那小貓、小兔子、小鸚鵡呢?”

“也有點。”三千嘟噥。

“那、要是之後小螢想養呢?不能養嗎?還是說,家裏養寵物的話、我不能摸呢?”

三千面對這難解的詢問,垂下腦袋不作聲,將臉側發絲蹭進她胸懷裏,握起她的手摩挲,是犬性大發,尋求那手撫摸的意思。

荼荼望著被她棄在一邊、陷進被子的書,從她略顯卑微的要求中了解到,人和狗的思維方式不同,小狗對世界的希冀,只有主人獨一無二的愛。

換言之,自己就是她的整個世界吧。

她恍然悟到,也許什麽愛好理想,只是小狗此生扮作體面人類所必要的戲服,是外界對她的期望而已。小狗早在此次出生之前,就將和自己之間的愛、視為至高追求和真正的理想。

誰說花費畢生精力全心全意愛一個人,不能算作理想?和別的人生成就之間,又有什麽真正的崇高、低下之分呢?

薩拉瑪說,愛的秘訣是全心照顧、成全對方,直至意識不到“自我”的存在。小狗三千、不是已經做到了嗎?

現在,荼荼環抱住她的腦袋,力氣有點大,好讓她感受自己胸間純凈、通透的溫情:“我想想……薩拉瑪說得不全對,除了神、傻瓜,還要有小狗才對。”

“什麽還要有小狗?”三千仰臉問。

“懂得真愛的,除了神和傻瓜,還有我的小狗呢。”

在舅母、舅舅家小住的三天,兩人抱著小螢在村裏村外游了個遍。

當然,核心景點雲三千故居也去了,宅中氣氛,和兩人的名字和形象會觸起淡淡的、對號入座的記憶。

不過,往事已矣,在如此的幸福面前,業障也大多消散而去。再看見雲三千懷念亡妻而作的木雕小件、工筆畫和信件,只有隱隱約約溫熱的懷念充斥荼荼心間。

景區講解員是雲家親戚、一位爺爺輩的中年男人。在正南廂房內,他手捏著鍍金已褪的床帳鉤,向游客熱情講解圖案含義時,兩人已是一副毫不驚奇的平淡臉色,只感嘆著“這床也蠻舊了呢”。

倒是兩三個雲家孩子竄到屋內、找“曾爺爺”要零花錢、買芝麻酥吃時,那白金發藍眼睛、五官清秀,帶有天然冷峻的樣貌引起了荼荼的註意——

小時候和村裏雲家孩子玩耍時,就聽大人說過:

雲三千養子女眾多,但只有如此樣貌的一脈是雲三千親生兩女的後代,繼承、經營著墨廠等祖業。

既然雲三千一生都認為妻子還在身邊,那麽獨自生下、養育兩個孩子時,她豈不是會可憐地認為,自己是和妻子因相愛有了孩子,經營著溫暖的家庭嗎?

荼荼頭一次細思這件事後,看看三千懷裏酣睡的小螢、因憐憫和悲傷打了個寒噤:不知道這虛幻的愛對於雲三千來說,是幸福還是不幸福,這算是身在天堂還是地獄呢?

兩人離開故居,在晨間薄雪濡濕了的灰黑色石板路上,小心地並肩走著,一時沒人說話。

荼荼心裏不是滋味,想和三千談談自己方才的所思所想,心中言辭,卻好像因身體難受而輾轉反側在床鋪上的人那樣,在心裏翻來翻去、卻找不到合適姿勢來消解痛楚。

終於是三千先打破寂靜、發話了:“荼荼會覺得……雲三千她很狡猾嗎?”

“狡猾……?”

“她得了癔病,是捏造出一個並不真實的幻影,來寬慰自己害死妻子後、不知如何自處的心。如果當時懷愧自盡,她還不算個徹徹底底的偽君子,卻自己揣著幸福的虛假幻想、茍活到96歲。”

粉細的小雪開始飛舞,從頂上陰雲透光的四方形天幕灑落,隨寒風吹起、逐漸盛大如慘白揚塵,刮在兩人和孩子的臉上,冷氣侵襲著露出衣料的每一寸肌膚。

身側的荼荼停下腳步,心懷忐忑的三千也趕快隨之停下。

荼荼默然整理了小螢的繈褓邊緣、戴上三千和自己的兜帽,好讓冬末的寒冷盡可能不要侵襲到三人身上。

“悲劇……也許有它必然發生的道理吧。”荼荼擡起眼簾,一雙灰眸凝聚堅定的兩點天光,她對三千平靜道,“我只可憐悲劇裏受苦的人,就算她犯了些錯、必然要受什麽懲罰,我也會可憐她受的苦。”

她擡手,撫上了三千的右邊眼瞼,那臥蠶和眼尾連接的部分經由觸摸,一下子猛烈地泛出紅色。

荼荼對她牽起嘴角、凝眉說:“她可沒有多狡猾,據我所知,她的靈魂在受苦,她還常常生活在失去妻子,以至於悲憤交加、剜掉了自己右邊眼睛的那一天。她懲罰自己生活在心靈的地獄,怎麽能算是狡猾呢?我只是想,該怎麽帶她走出這片地獄呢?”

面對荼荼的慈悲和愛,三千傷感了,她違逆著自己的心聲,道:“也許,這只是肉身的後遺癥而已吧?”

荼荼在冷風呼嘯中聽見什麽聲音,垂眸捏起了拳頭,輕扣一下三千的心口部位,無奈地輕聲說:“我知道你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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