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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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7 章

霍家客廳。

楚沨渃指尖捧著那只骨瓷茶杯,杯中的紅茶早已失去了裊裊的熱氣。

手機屏幕又一次在死寂中亮起,又是系統推送的選舉相關新聞標題,她劃開屏幕,點進那個置頂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依舊是她昨天傍晚發出的那句:“晚餐吃的怎麽樣?”

“在看什麽這麽入神?”霍謹文的聲音自身旁傳來。

楚沨渃像手機屏幕瞬間被她慌亂地按滅。

“在看……”她深吸一口氣,“選舉的新聞,局勢……好像更緊張了。”

“外公,您在看什麽?”

霍謹文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今晚的風向……變了。”

“沨渃?”沈淩的聲音帶著關切,目光落在楚沨渃手中那杯幾乎沒動過的紅茶上,“茶都涼透了。”她示意旁邊的傭人,“給小姐換杯熱的來。”

楚沨渃這才驚覺,手中的茶杯早已冰涼。

“不用了外婆,”她輕輕放下杯子,“我不渴。”

沈淩放下花剪:“沨渃,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看你總是心不在焉的。”

她輕輕搖了搖頭,努力擠出一個微笑:“沒有啊外婆,就是……後天舅舅的選舉快到了,心裏有點緊張。”

“對了,沨渃,你之前提過,現在有交往的人了?什麽時候……帶回來給我們看看?”

楚沨渃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識地低下頭,喉嚨有些發緊,聲音也變得含糊不清:“外公……不急的,等……等大選過後吧,現在……不合適。”

“沨渃啊,外公不是要幹涉你,更不是催你,只是你還年輕,這世上的好男兒千千萬,多看看,多比較,總不是壞事,我們霍家的掌上明珠,外公總得替你把把關,看看究竟是誰……能配得上我的寶貝外孫女。”

“別聽你外公瞎說!”沈淩嗔怪地瞪了霍謹文一眼,感情這事啊,最講究緣分和感覺,急不得的,你母親當年,不也是認定了你父親,那時候你外公也不同意,可你看現在,他們倆分隔兩地這麽多年,感情不還是好好的?”她輕輕拍了拍楚沨渃的手背,“你感覺合適的時候,再帶回來,外婆相信你的眼光。”

“我這不是怕她年紀小,吃了虧嘛。”霍謹文不滿地嘟囔著。

楚沨渃,起身走到沈淩身邊,拿起一支飽滿的玫瑰,學著外婆的樣子修剪花枝,她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遠,回想著陸璟珩這些天那些反常的舉動。

他變得異常粘人,恨不得二十四小時將她圈在視線之內,他帶她去山頂看日出,在海邊等日落,甚至在書房工作時也要她坐在旁邊,他擁抱她的力道一次比一次緊,他的吻也時常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瘋狂,她曾不止一次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郁和欲言又止。她問過他:“璟珩,你最近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事?”可他總是用更深的吻堵住她的疑問,用滾燙的肢體糾纏覆蓋她心頭的疑慮。

楚沨渃眼角餘光瞥見李雪梅,正拿著抹布,動作遲緩地擦拭著茶幾的同一處角落,那光潔如鏡的表面,已經被她反反覆覆擦拭了第三遍,李雪梅的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整個人像是失了魂,連手中的抹布滑落到地毯上都渾然不覺。

“梅姨?你怎麽了?”楚沨渃心頭一緊,快步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塊柔軟的抹布。

李雪梅像是被這聲音猛地驚醒,身體劇烈地一顫,她慌忙轉過身,布滿皺紋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驚惶和掩飾:“小小姐,我……我沒事,就是……就是想著明天天氣好,得把房裏的被子拿出來曬曬……”她的聲音有些發飄,眼神躲閃,不敢直視楚沨渃清澈的目光。

“梅姨,”楚沨渃將抹布遞還給她,“您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她註意到李雪梅的眼眶有些發紅,像是哭過,又像是熬了夜。

李雪梅猛地搖頭:“沒有沒有,小小姐,我好著呢,就是……就是年紀大了,有點走神了……”她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迅速低下頭。

楚沨渃看著梅姨微微佝僂的背影和那明顯帶著慌亂的動作,心中的疑慮瘋長,梅姨在霍家幾十年,歷經風雨,一向沈穩,從未見過她如此失魂落魄心神不寧的樣子,這絕非尋常,可梅姨那緊閉的嘴唇和躲閃的眼神,分明在拒絕交流,楚沨渃不好再追問,只能將滿腹的疑問和不安壓回心底。

“那您……早點休息吧,別太累了。”

李雪梅背對著她,含糊地“哎”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她沒有回頭,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腳步有些踉蹌地轉身離開了客廳,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傭人房的走廊陰影裏。

南聯盟核心軍工廠深處,霍辰碩的辦公室。

室內沒有開主燈,只有辦公桌上一盞冷白色的臺燈。

霍辰碩坐在辦公椅上,他手中捏著的不是普通的紙張,而是內部情報部門剛剛呈遞上來標註著最高密級的分析報告,報告的核心內容,是一份詳盡到令人心驚的名單,南聯盟高層中,明確表態支持賀系一派的核心成員及其家族勢力圖譜。

他的目光如在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上快速掠過,直到,陸梟,兩個字,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視野。

陸梟。

這個名字在軍界絕非無名之輩,南聯盟軍部實權人物之一,手握重要裝備研發與後勤調配權柄,其家族在軍工領域深耕多年,根基深厚,霍辰碩對陸梟本人及其家族的影響力有著清醒的認知,但此刻,這個名字出現在這份名單上,其代表的立場。

陸家……選擇了賀家。

如果陸家真的站在了賀家一邊,以其在軍工領域的影響力,對霍恒的競選,乃至對整個霍系力量的布局,都將構成一個極其沈重的威脅。

霍辰碩的腦海中卻毫無征兆地閃過一個與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畫面。

那是李燚婚禮前的喧鬧派對。

“大哥!”楚沨渃的聲音清脆,帶著雀躍和羞澀,她將那個男人輕輕推到身前,“這是陸璟珩,是我的……”

霍辰碩記得那個叫陸璟珩的年輕人。

當時李修安恰好有事找他,打斷了楚沨渃那句未完的介紹,霍辰碩只當是妹妹情竇初開,遇到個不錯的年輕人,有些害羞,並未深究,可現在...

楚沨渃當時那帶著親昵和羞澀的語氣,陸璟珩看向她時那毫不掩飾的溫柔眼神,這絕非普通朋友該有的氛圍。

“陸璟珩……”

如果陸璟珩真的是陸梟家的人……如果他和沨渃的關系……

這個可能性讓霍辰碩的心臟猛地一沈,這絕不僅僅是簡單的兒女情長,這背後牽扯的是兩個龐大政治家族的尖銳對立,是即將到來你死我活的權力傾軋。

一股強烈的沖動驅使著他立刻拿起桌上的電話,想直接撥給楚沨渃,他要問清楚,但指尖觸碰到按鍵的瞬間,他又猛地頓住。

不行。

如果……如果沨渃真的深陷其中,他這樣直接質問,無異於在她毫無防備的心口捅上一刀,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她看似冷靜獨立,內心卻重情重義,一旦認定,便是飛蛾撲火。

霍辰碩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手指在私人手機的通訊錄上快速滑動。屏幕的光映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最終,指尖懸停在江遠喬的名字上方。

江遠喬,楚沨渃的朋友,也是陸璟珩那個圈子裏的人,他應該知道內情。

指尖重重按下。

“嘟……嘟……”

等待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漫長。

“餵?碩哥?”電話終於接通,江遠喬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被吵醒的慵懶和意外,“這麽晚了,有急事?”

霍辰碩沒有任何寒暄,單刀直入:“遠喬,我記得你和沨渃還有那個陸璟珩都很熟,陸璟珩……他是不是和陸梟家有關系?”

電話那頭傳來江遠喬一聲短促的輕笑,帶著點調侃的意味:“喲,碩哥,你怎麽現在才想起來問這個?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了呢。”

霍辰碩的心猛地一沈,江遠喬的回應,幾乎等同於默認。

“所以,他真的是陸梟家的人?”

電話那頭的江遠喬似乎終於察覺到了霍辰碩語氣中那沈重氣息,慵懶的笑意瞬間收斂,聲音也變得正經起來:“是……陸璟珩是陸梟的親侄子,他父親是陸雲廷。”他頓了頓,“他和沨渃……嗯,關系確實……不一般。”

“不一般?”霍辰碩的聲音陡然拔高,“什麽叫不一般?江遠喬,你給我說清楚,他們現在到底發展到哪一步了?”

江遠喬被這突如其來的逼問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遲疑和為難:“碩哥……你別激動……他們在一起……確實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沨渃她……她還沒跟你們說嗎?”

最後一絲僥幸被徹底粉碎,他猛地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問道:“你告訴我,陸家現在……到底是什麽立場?”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沈默,這沈默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回答。

過了足有十幾秒,江遠喬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謹慎:“辰碩哥……這件事……我不好多說,但是……到目前為止,陸家對外……不是還保持著中立派的態度嗎?”

霍辰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的弧度,中立?好一個中立,他幾乎能想象江遠喬在電話那頭強作鎮定的樣子。

電話那頭的江遠喬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沈默下的驚濤駭浪,他試探著開口:“碩哥?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了?”

“那天晚上,沨渃介紹他時,話只說了一半,我當時就該想到的。”

“哦……那個啊……”江遠喬幹笑了兩聲,試圖緩和氣氛,但那笑聲在霍辰碩聽來無比刺耳,“他們……挺配的不是嗎?郎才女貌的……”

霍辰碩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拙劣的掩飾,聲音冰冷:“陸家最近和賀家走得很近,非常近。”

“生意往來而已吧?”江遠喬脫口而出,“賀家那邊項目多,陸家參與合作也正常……”

“遠喬。”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沈默中緩慢流淌。

終於,江遠喬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沈重和無奈:“沨渃……她知道陸家的立場嗎?”

霍辰碩沒有回答。

“碩哥……?”

“別告訴她……我找過你。”

通話□□脆利落地切斷。

霍辰碩緩緩放下手機,將它輕輕擱在冰冷的桌面上。

霍辰碩一動不動地坐著。

楚沨渃獨自坐在間寬敞卻略顯空曠的房間裏。

她的目光穿透冰冷的玻璃,落在那些層層疊疊、失去生命光澤的落葉上。

陸璟珩的臉龐,他近期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停頓、每一次驟然收緊的擁抱、每一個帶著絕望氣息的深吻……

她早已知道。

他有事瞞著她,一個沈重足以改變某些東西的秘密,橫亙在他們之間。

她無數次在舌尖滾動著追問的話語,可最終,那些話語總是被她無聲地咽回腹中,她不願,也不敢,她更害怕,自己一旦開口,會看到他眼中那份被逼至絕境讓她心碎的掙紮。

於是,她選擇了沈默,選擇了像他一樣,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這份心照不宣的脆弱平衡。

她何嘗不是在自欺欺人?

就像一個在懸崖邊緣行走的人,明知腳下是萬丈深淵,卻固執地只盯著眼前方寸之地,她清晰地知道,他昨晚那頓所謂的家宴,絕非一頓尋常的晚餐,那扇緊閉的家門背後,必然是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是關乎立場、關乎家族、關乎他們未來的殘酷博弈。

她如何不明白?

她太明白他那些欲言又止背後,是兩難抉擇的煎熬。

她選擇陪他一起沈淪,在這偷來的不知還能持續多久的時光裏,用沈默包裹彼此,用體溫慰藉靈魂,她相信他愛她,她固執地甚至帶著一絲悲壯的決絕,等待著...等待著他終有一天,會親手撕開那層隔膜,將所有的真相、所有的重負、所有的選擇,都攤開在她面前。

哪怕那真相,會像這寒風一樣刺骨。

陸璟珩站窗前,手機緊貼在耳畔,聽筒裏傳來的聲音,不是來自父親陸雲廷,而是來自那個在軍部威勢赫赫的陸梟。

陸梟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沒有暴怒,沒有斥責,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壓迫感。

“璟珩,你是陸家的人,這一點,從你出生那一刻起,就刻在了骨血裏,財富、地位、榮耀……這些旁人仰望的東西,陸家給你了,從來就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更不是讓你隨心所欲的資本。”

陸璟珩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口腔裏彌漫開一股鐵銹般的苦澀。

“……我明白。”

“賀家,已經和我們達成了深度戰略結盟,這不是兒戲,是經過反覆權衡關乎家族存續的生死抉擇,江家前車之鑒就在眼前,大廈傾覆,一夜之間,你以為陸家能在這場風暴中安然無恙,靠的是什麽?是運氣?還是你所謂的……不妥協?這其中有多少是家族在背後傾盡全力的運作、斡旋、甚至是……犧牲?你心裏,該有數了。”

陸璟珩強迫自己的聲音維持平穩:“我明白您的意思,大伯。”他頓了頓,“但有些事……有些底線……我不想妥協。”

“妥協?”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其短促輕蔑到極致的嗤笑,“你以為你現在身上穿的衣服,腳下踩的這片地,走出去別人恭恭敬敬叫你一聲陸總,是靠你那點不妥協的骨氣換來的?”陸梟的聲音陡然拔高,“沒有陸家這塊金字招牌,沒有你父輩、祖輩用血汗、用謀算、甚至是用妥協換來的根基,你陸璟珩……算個什麽東西?!”

陸璟珩猛地擡頭,瞳孔在驟然的明暗變化中急劇收縮。

價值不菲的定制西裝,一絲不茍的領帶,精心打理的發型,每一寸細節都寫著精英、貴胄,都烙著深深的陸家印記,這身光鮮亮麗的皮囊,此刻卻像一副沈重無法掙脫的黃金枷鎖,將他牢牢禁錮。

“……我會考慮。”他最終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四個字,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被徹底抽空了力氣的疲憊和……屈辱的妥協。

電話那頭,陸梟的呼吸聲清晰地通過聽筒傳來,他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竟奇異地緩和了幾分。

“璟珩,你從小就有主見,有想法,這是好事,大伯一直欣賞你這點,但你要記住,有些路……一旦走錯了方向,踏出了那一步……就再也回不了頭了,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希望你能真正明白,作為陸家的人,你肩上扛著的,從來就不只是你一個人的榮辱得失,你有責任,有義務,為這個家,為這個姓氏,做出你應該做的貢獻,這不僅是為了家族的延續和榮耀,更是為了你自己……未來的根基和安穩。”

“嘟……嘟……嘟……”

電話被對方幹脆利落地掛斷。

陸璟珩緩緩放下手機,他閉上眼,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身體微微晃了一下,腦海中,無數畫面瘋狂閃回。

父親陸雲廷在董事會上運籌帷幄的威嚴側影,母親江心竹在名流晚宴上優雅周旋的完美笑容,大伯陸瀚洲身著戎裝肩扛將星的冷峻面容,陸氏集團那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他一手創立傾註了無數心血的環亞科技藍圖,楚沨渃在晨光中對他露出的清澈笑靨……

家族的榮耀、個人的野心、冰冷的責任、滾燙的愛情……這些截然相反卻又無比真實的力量,就像是無數條帶著倒刺的荊棘藤蔓,在他心臟最深處瘋狂地纏繞、絞緊、撕扯。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猩紅的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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