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關燈
第 76 章

項目進展風生水起,楚暮晨與陸璟珩聯手主導的舊城改造項目,在資本與人脈的強力驅動下,短短半年間已初具規模,成為備受矚目的標桿,一場核心會議落幕,作為最大三位出資方的代表,楚、陸,江順理成章地在當晚安排了一場私宴。

華燈初上,位於頂層的豪華包廂內觥籌交錯,柳思媛的身影出現在包廂中,她是陸璟珩曾經的戀人,她想借陸璟珩的光分一杯羹,切入這個充滿前景的項目,楚暮晨對此不置可否,只是把自己的態度表明出來:“項目裏非核心的與楚家業務線無關的邊角部門,柳小姐若有興趣,可以去試試,但關鍵職位,是給那些兢兢業業為公司打拼多年能力出眾的員工準備的,總不能因為是誰的人,就隨意頂替別人的位置吧?寒了人心,項目根基就不穩了。”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他對陸璟珩的不滿由來已久,那個夜晚,他雖未親眼目睹陸璟珩與柳思媛糾纏的一幕,但妹妹電話裏那帶著哽咽的沙啞嗓音,以及後來在爺爺家吃飯時她那雙極力掩飾卻依然泛著紅腫的眼睛,他清楚,小妹這還沒萌芽的愛戀,就被陸璟珩這份故人重逢的姿態傷得徹骨,楚沨渃走得幹脆,連句告別的話都沒給陸璟珩留,只對楚暮晨說:“不談感情了,但不能跟錢過不去,哥,你給我多賺點,讓我開心開心。”若非念著妹妹這話,他根本不想繼續跟陸璟珩合作,寰宇集團盤子那麽大,哪裏不是金山銀海?

包廂裏,眾人落座,楚暮晨與陸璟珩這兩位最大金主自然居於主位,柳思媛本想順勢挨著陸璟珩坐下,陸璟珩卻似不經意般示意江遠喬落座自己身邊,柳思媛笑容微僵,轉而想走向楚暮晨身邊的空位,不料楚暮晨隨手一揚,他的特助蘇安便極其自然地拉開了那把椅子,恭敬又迅速地坐了下來,那動作行雲流水,不留一絲空隙。

柳思媛碰了個軟釘子,面上強撐著得體微笑,最終只能尷尬地在最下首的位置坐下。

楚暮晨端起酒杯,對柳思媛的方向遙遙一舉,唇角勾起一抹無可挑剔卻也毫無溫度的弧度:“柳小姐見諒,避嫌,純屬避嫌,不會介意吧?”

柳思媛臉上的笑意更深,卻也愈發僵硬:“當然不會,理解理解,楚總聽說最近在相親,確實不該讓人平白誤會。”心中卻暗罵:避個鬼的嫌,包廂裏都是自己人,誰會亂嚼舌根?這分明是楚暮晨毫不掩飾的針對,只是對方做得滴水不漏,她抓不住任何明晃晃的把柄。

陸璟珩現在帶著她,不過是礙於過去的些許情面和姐姐的囑托,柳家如今江河日下,姐姐陸祈寧嘆息著說,能幫一點是一點,他本想把柳思媛安排去其他穩妥但邊緣的部門,可柳思媛執意要跟這個舊改項目,理由很充分,這是國內首個大規模舊城新改的樣板,若能成功,模式可覆制全國,經驗價值千金,自那晚被楚沨渃撞見後,陸璟珩便刻意拉開了與柳思媛的距離,帶著一種無聲卻已然生分的客氣。

江遠喬見陸璟珩默不作聲,不忍見柳思媛被如此冷落,笑著打圓場:“哎呀,都是自家人,何必拘泥這些小節?坐哪兒都一樣自在。”

楚暮晨不置可否地呵了一聲,輕飄飄的笑聲讓柳思媛臉上火辣辣的,但見陸璟珩也微微頷首,江遠喬又明顯向著她,她心中又燃起一絲希望,只要留在陸璟珩身邊夠久,機會總會有的,他身邊這些年也再無旁人,那個他一直在尋找的她,最好永遠消失。

珍饈佳肴陸續上桌,紅酒在杯中蕩漾,話題依舊圍繞著項目細節和宏觀政策展開,席間,柳思媛正端著酒杯,笑意盈盈地準備敬楚暮晨,楚暮晨也象征性地端起了杯,就在此時,他放在手邊的手機屏幕倏然亮起,伴隨著一聲獨特的極輕微的提示音,楚暮晨動作一頓,毫不猶豫地放下酒杯,拿起了手機,甚至連眼皮都沒擡一下那是楚沨渃的專屬訊號。

柳思媛遞出的酒杯懸在半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思媛,”陸璟珩端起自己的酒杯,“這杯我陪你。”不動聲色地替她解了圍。

柳思媛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順勢與陸璟珩碰杯,心頭卻像堵的不行。

手機那頭的楚沨渃並不知道這場暗流湧動:“哥,哥哥,哥哥,在忙嗎?給你看個好東西,視頻那種哦。”

楚暮晨眼角的餘光掃過對面陸璟珩的臉,手指在屏幕快速回覆道:“有空,現在可以視頻,不過……記得叫我名字,別叫哥啊。”隨即,他擡起頭,對滿桌人露出一個歉然的微笑:“抱歉諸位,一個非常重要的視頻電話,我得失陪幾分鐘。”

“嗯?為什麽不能叫你哥呀?”

“照做就行。”

楚沨渃雖不解,也沒多想,手指一戳,視頻邀請立刻發了過去。

楚暮晨幾乎是秒接,一張俊臉瞬間湊近屏幕,嘴角咧開一個燦爛到誇張的弧度,甚至刻意拔高了聲調,用甜膩膩的嗓音喊道:“嗨~小寶貝,今天有什麽驚喜呀?”這做作的夾子音和他平時沈穩冷峻的形象形成巨大反差。

視頻裏,楚沨渃被這聲呼喚雷得外焦裏嫩,下意識地啊一聲,眉頭皺起,一臉我哥被什麽附體了?的驚悚表情。

楚暮晨立刻恢覆正常聲線,帶著寵溺的責備:“啊什麽啊?你在哪呢?傷都好了?可別又到處亂跑胡鬧。”

“早就好啦,喏,楚暮晨,給你看這個,當當當當,”楚沨渃的語氣瞬間切換到獻寶模式,鏡頭猛地一低,一只皮毛還濕漉漉眼睛都沒完全睜開,像個小毛團似的純白小獅子崽赫然占據了整個屏幕。“我親自接生的,厲害吧。”

陸璟珩握著酒杯的手指驟然收緊,呼吸微微一滯,目光死死鎖住楚暮晨的手機屏幕。

不僅是陸璟珩,連一旁的江遠喬都猛地睜大了眼,這聲音…這聲音簡直和電話裏那個文茵的聲音一模一樣,他下意識地看向陸璟珩,只見後者擱在桌上的手,已經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隱隱可見。

“哇!你頭上。”楚暮晨故作驚訝地低呼一聲。

視頻畫面晃動,楚沨渃的腦袋頂上突然覆下來一個碩大的毛茸茸的白色獅子頭,畫面極具視覺沖擊力,楚暮晨知道妹妹膽子大,可這也太野了。

楚沨渃毫不在意,擡手就把那巨大的獅頭按到自己的胳膊底下,使勁揉搓了幾下獅子的鬃毛:“沒事沒事,這是傑克,大可愛。”說著,她調轉鏡頭,對準了旁邊另一頭優雅休憩的母獅,“這是肉絲,剛剛那個小家夥嘛……我決定叫它螺絲啦。”鏡頭裏,她小心翼翼地把小白獅捧到母獅腹下,看著它貪婪地吮吸乳汁,畫面溫暖又野性十足。“楚暮晨,你看,你無法親身抵達的壯闊世界,我替你看了哦,再給你看看這天地遼闊……”說著,她舉起手機,緩緩轉動,鏡頭裏,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火燒的金紅,金黃色的草原像溫暖的巨毯一直鋪展到天邊,遠處一群緩慢移動的大象剪影鑲嵌其中,構成一幅原始而磅礴的畫卷。

“看到了看到了,你怎麽跑到那麽遠去了?”

“來看我的兩個老夥計,哦,現在該說是一家三口啦,順便見識見識野生動物大遷徙,壯觀得很,咦?等等……楚暮晨,你穿西裝打領帶?在開會?”

楚暮晨感覺對面射來的目光能把他刮殺了,他見鋪墊的火候已足夠,便決定收手了。“嗯,在和合夥人吃飯。”

“啊?那先不聊了,你忙正事要緊,就一句話,別太累但也別偷懶,我後半輩子可指著您這棵搖錢樹吶,嘿嘿。”

“知道了知道了,全是你的,自己悠著點,我掛了啊。”

“嗯嗯嗯,楚哥再見。”

視頻掛斷,楚暮晨嘴角依舊噙著一抹意猶未盡的溫柔而驕傲的笑意,目光掃過臉色已然鐵青感覺下一秒就要爆發的陸璟珩。

不等對方開口,楚暮晨像是突然想起什麽,略帶歉疚地對江遠喬表點頭致意:“兩位見諒,一點家事,見笑了。”

“楚總,剛才視頻通話的那位……是誰?”

楚暮晨緩緩擡起眼,迎上陸璟珩的目光,他臉上的笑容倏然變得極其溫柔。

“她啊?是我生命中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柳思媛臉上掛著精心修飾過的甜美笑容,她聲音輕柔地探問:“楚總,剛才視頻裏那位是您的女朋友嗎?聽聲音感覺是個特別開朗活潑的女孩子呢,一定也很漂亮吧?”

“嗯,確實很漂亮。”

江遠喬也按捺不住好奇,借著酒意半開玩笑地幫腔:“楚總,藏著這麽個寶貝可不夠意思,什麽時候帶出來讓我們也認識認識?能讓你這麽上心的,肯定不是一般人。”他話裏話外都在試探,想知道那個聲音酷似文茵的女孩到底是誰,如果真是楚暮晨有意藏人,以楚家的能量,他確實可能遍尋不著。

“好啊,有機會的話,一定介紹你們認識。”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熟稔親切,“對了,遠喬,前兩天去看爺爺,他還特意問起你,說你小時候皮得很,爬樹掏鳥窩差點摔下來,還是他老人家在底下接了你一把,結果自己閃了腰,這事兒你還記得吧?老爺子念叨著想見見你呢。”

江遠喬聞言,臉上立刻浮現出追憶和感懷的神色,他端起酒杯站起身:“哎呀,這事兒我哪能忘,是我疏忽了,這麽久都沒去拜訪他老人家,實在不該,該罰,該罰。”說著,他仰頭將杯中剩餘的紅酒一飲而盡,“楚總,務必替我向楚爺爺問好,改日我一定登門謝罪。”

陸璟珩全程沈默,目光卻緊緊鎖在楚暮晨身上,試圖從對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中,解讀出關於那個聲音主人的蛛絲馬跡,獅子,大草原,遷徙……這些關鍵詞在他腦中瘋狂盤旋,國外?遠非?難怪他動用所有關系都查不到文茵的出境記錄,如果楚暮晨插手,以楚家的背景,讓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國境線外,簡直易如反掌,他回想起當初楚暮晨斬釘截鐵否認認識文茵時的樣子,一股被愚弄的寒意夾雜著巨大的希望,就像冰火兩重天在他胸腔裏翻攪。

楚暮晨仿佛對那道目光毫無所覺,他姿態閑適,繼續與江遠喬談笑風生,聊著兩家老人過去的交情,聊著兒時的趣事,氣氛融洽。

楚暮晨用餐完畢,拿起餐巾輕輕擦拭嘴角,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側頭對一旁的助理蘇安隨意吩咐道:“小蘇啊,剛才那道甜酥魚做得不錯,酸甜口調得恰到好處,小茵,”他話音猛地一頓,像是突然意識到失言,隨即若無其事地改口,“小姐她向來偏愛酸甜口的魚,尤其喜歡這種酥脆的口感。回頭讓南公館的主廚好好研究研究,看能不能覆刻出來。”

“好的,楚總。”

“小茵?”

陸璟珩他猛地擡眼,“楚總,你剛才說……小茵?”他清晰地記得,第一次帶文茵去南公館吃飯時,她對著那道招牌甜酥魚讚不絕口,一個人幾乎吃了大半盤,那滿足又帶著點孩子氣的笑容,至今烙印在他腦海裏,楚暮晨此刻的口誤,幾乎成了最有力的佐證。

楚暮晨緩緩轉過頭,對上陸璟珩那雙著急切的眼眸,臉上浮現出一絲茫然和驚訝,他微微挑眉,語氣無辜又帶著點疑惑:“小什麽?什麽茵?陸總……你是不是聽錯了?我剛才說的是小姐,可能發音有點含糊?”那眼神坦蕩得近乎挑釁,仿佛在說,是你太敏感了。

陸璟珩下頜線瞬間繃緊,他喉結在挺括的襯衫領口間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包廂裏溫暖的光線,此刻落在他身上,卻只襯得他周身氣息愈發冰冷沈郁。

晚餐在一種微妙而緊繃的氣氛中結束,楚暮晨率先起身,姿態從容地與江遠喬等人道別,陸璟珩沈默地跟在他身後。

等楚暮晨的車駛離後,柳思媛立刻換上溫婉的笑容,走到陸璟珩身邊:“璟珩哥,今天能麻煩你送我回家嗎?”她仰起臉,那雙酷似文茵的曾經無數次讓陸璟珩失神的眼眸,此刻含著盈盈水光,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她知道只要她開口,陸璟珩從未拒絕過送她回家。

然而,今天的陸璟珩,心緒早已被那通電話和楚暮晨那句該死的口誤攪得天翻地覆,半年多來苦苦追尋而不得的人,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闖入他的世界,哪怕只是聲音,哪怕只是疑似,也足以讓他心神劇震,從聽到那熟悉嗓音的瞬間到現在,他的心口都像被緊緊的攥住了一樣,他需要空間,需要冷靜。

他目光沈沈地掃過柳思媛期待的臉,那相似的眉眼此刻卻無法再牽動他分毫,“抱歉思媛,我讓司機送你回去。”他朝旁邊等候的司機示意了一下,隨即拉開車門,徑直坐進了江遠喬的車裏。

“璟珩哥……”柳思媛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看著陸璟珩毫不猶豫坐進江遠喬的車,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她,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冰冷瞬間攫住了她,這是第一次他拒絕送她回家,而且是因為那個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楚總的重要的人。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車緩緩駛入夜色,陸璟珩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緊鎖的眉頭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洩露了他內心遠非表面這般平靜,那被刻意遺忘又瘋狂尋找的身影,伴隨著那聲清越的呼喚、那壯闊的草原景象,以及那聲致命的小茵,在他腦海中反覆沖撞。

記憶的閘門被強行的撬開來,一幅被時光浸染得有些模糊卻依舊滾燙的畫面猛地撞入陸璟珩的腦海。

那是他結束一場並購談判,連續熬了三十多個小時後,風塵仆仆降落在久洲機場,身體的疲憊像鉛塊一樣沈重,只想立刻陷進柔軟的床鋪裏昏睡過去,然而,就在機場高速飛馳的車上,他偶然聽到車載廣播裏興奮的預告:“今晚久洲城郊,將迎來十年一遇的流星雨峰值,最佳觀測時間在午夜……”

流星雨?

幾乎是瞬間,文茵,她一定會喜歡,她那雙總是盛滿好奇和星光的眼睛,看到漫天流星劃過時,該是何等璀璨奪目?

這個念頭驅散了所有困倦,他甚至沒來得及換下那身沾著長途飛行氣息的西裝,便像個被青春荷爾蒙沖昏頭腦的毛頭小子,直接讓司機調轉方向,朝著文茵的住處疾馳而去。

當他帶著一身風塵急切出現在她門口,說出去看流星雨時,文茵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隨即那驚訝便化作了躍動的驚喜。

兩人驅車趕往郊外,越靠近山腳,車輛越多,人聲鼎沸,等他們抵達時,山腰那片開闊的觀景平臺早已人滿為患,各種專業的天文望遠鏡架起,長槍短炮對準了深邃的夜空,興奮的交談聲此起彼伏。

陸璟珩看著眼前摩肩接踵的景象,難得地有些傻眼,他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提前規劃,卻唯獨忘了,十年一遇的天文奇觀,足以讓整座城市為之瘋狂,他臨時起意的浪漫,似乎撞上了現實的銅墻鐵壁。

“跟我來。”他定了定神,牽起文茵微涼的手,他握得很緊,怕她被人潮沖散。

他們避開喧囂的主平臺,沿著一條被踩踏出來的更陡峭的小徑向上攀登,山風帶著草木特有的清冽氣息,拂過兩人汗濕的鬢角,月光吝嗇,只有他手機電筒微弱的光束在崎嶇的山路上跳躍。

“到了。”這是一處更靠近山頂的相對平坦的小小空地,視野確實開闊,能俯瞰山下城市的點點燈火,也能仰望無垠的墨藍天幕,這裏也有幾對和他們一樣另辟蹊徑的情侶,但遠沒有下面那般擁擠。

最好的位置自然早已被占據,陸璟珩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腳下略顯粗糙的草地上。沒有絲毫猶豫,他利落地脫下身上那件西裝外套,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它鋪展在帶著夜露微涼的地面上。

“坐。”

文茵坐下,仰起頭,遠離了城市的光汙染,久洲的夜空純凈得像黑色的絲絨,上面綴滿了細碎閃爍的鉆石。

陸璟珩在她身邊坐下,肩膀不可避免地輕輕相觸,隔著薄薄的衣料,彼此的體溫清晰可感,山風似乎也識趣地安靜下來,周遭只剩下遠處模糊的人聲和草叢裏不知名小蟲的低鳴,在這片寂靜裏,兩人交錯的呼吸變得異常清晰。

文茵忽然轉過頭,像是想和他分享此刻的震撼,毫無預兆地,她的目光直直撞進了他凝視著她的眼底。

四目相對,陸璟珩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倒映的星光,也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樣,她的眼睛太亮了,帶著一種純然不設防的吸引力,讓他沈溺其中,無法自拔。

他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呼吸驟然變得粗重,深邃的眼眸裏,有什麽東西在迅速翻湧凝聚著。

“……可以嗎?”他的聲音低啞得不像話,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試探,指腹不受控制地擡起,極其輕柔地蹭過她細膩溫軟的臉頰。

文茵沒有回答。她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即緩緩地、順從地閉上了眼睛,微微仰起了小巧的下巴,月光勾勒出她優美的頸線,那是一種無聲的致命的邀請。

陸璟珩的呼吸徹底亂了,他俯身,吻落了下來。

起初,是極輕的帶著試探和珍視的觸碰,他小心翼翼地描摹著她唇瓣的形狀,感受著那份不可思議的柔軟和微涼,然而,當她的唇瓣在他小心翼翼的觸碰下微微開啟一條縫隙時。

他猛地收緊手臂,寬厚的手掌扣住她的後頸,將她更深地壓向自己,吻,瞬間變得洶湧而熾烈,不再是溫柔的試探,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舌尖霸道地糾纏著她,汲取著她的氣息。

文茵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吻得措手不及,大腦一片空白,只能被動地承受著,氧氣似乎都被他奪走,氣息變得急促而紊亂。

他的唇舌滾燙,然而,就在她因為缺氧而本能地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身體微微輕顫時,他那近乎狂暴的掠奪卻奇跡般地放緩了節奏,他像是終於找回了些許理智,又像是被她的脆弱所觸動,吻變得纏綿而溫柔起來,帶著無盡的憐惜和安撫,輕輕舔舐著她被吮得微腫的唇瓣。

不知過了多久,這個幾乎耗盡兩人所有氧氣的吻才終於結束。

陸璟珩微微退開些許,額頭卻依舊抵著她的,兩人氣息灼熱地交織在一起,他深邃的眼眸裏,翻湧的暗潮尚未平息,帶著未饜足的渴望和濃得化不開的情愫,指腹戀戀不舍地摩挲著她被吻得嫣紅水潤的唇瓣,聲音沙啞的很吶:“你笑什麽?”

文茵微微喘息著,臉頰緋紅,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迷蒙的水汽,她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條,還有那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清晰可見的泛著可疑紅暈的耳廓,忍不住又彎起了唇角,聲音帶著一絲揶揄的喘息:“陸總…你…要不要先緩緩?”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他依舊緊貼著自己的身體某處。

陸璟珩的身體瞬間僵硬,隨即,他像是被戳破了什麽秘密般,懊惱地閉了閉眼,喉間發出一聲帶著幾分咬牙切齒意味的低哼:“……別招我。”

文茵被他這副難得一見的窘迫模樣逗樂,肩膀忍不住輕輕顫動,故意作勢要往後挪開一點距離,然而下一秒,手腕就被他猛地攥住,將她重新拉回他滾燙堅實的懷抱裏。

“別動,再亂動,今晚就別想看什麽流星了。”

夜風溫柔地拂過山頂,吹動著兩人的發絲,深邃的墨藍天幕上,星河無聲流淌,靜謐而浩瀚,然而此刻,在陸璟珩的眼中,這世間所有的星光璀璨,都不及懷中人眼底那一抹羞澀而動人的微光。

那天晚上,他們終究沒有等到預想中的流星暴雨,或許是雲層遮擋,或許是方位偏差,又或許…是他們的註意力早已被彼此牢牢占據,只有山間不知疲倦的蚊蟲,飽餐了一頓。

如今想來,陸璟珩才驚覺,那晚的自己,是多麽的不像自己,所有的沈穩,算計,權衡利弊,在那個沖動的決定面前,都潰不成軍,他像個最純粹的少年,笨拙地毫無保留地捧出自己所有的熱情和沖動,只為了博她一笑,為了捕捉她眼底因他而亮起的星光。

他所有的情不自禁,所有的奮不顧身,似乎都毫無保留地給了那個叫文茵的女孩。

陸璟珩覺得自己快要被逼瘋了。

半年,整整一百八十多個日夜,那個被他珍藏在手機裏的視頻,成了他每日必受的酷刑,屏幕幽光刺眼,一遍遍循環播放著那個瞬間,楚沨渃臉上春日暖陽般溫柔的笑意,是如何在他眼前一點點凍結碎裂,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茫然,然後徹底消失。

每一次點擊播放,都像親手撕開一道尚未結痂的傷疤,每一次看到那笑容的消逝,痛得他幾乎蜷縮,可他無法停止,明知是飲鴆止渴,卻依舊貪婪地汲取著那短暫的幻影,這成了他唯一能觸碰到她的方式。

半年了他動用了陸家所有的力量,撒下天羅地網,掘地三尺,可文茵這個人,就像一滴水蒸發在烈日下,沒有留下絲毫痕跡,這種徹底的令人絕望的消失,比任何明確的拒絕都更讓他感到窒息和恐懼。

直到今晚,楚暮晨的手機裏,那熟悉到刻骨銘心的聲音猝不及防地響起,是她。

絕對是她,他絕不會認錯,那聲音的每一個起伏,每一次帶著點小野性的尾音,都曾在他耳邊低語過千百遍。

“遠喬,你聽到了,你也聽出來了,對不對?那就是文茵,那就是她的聲音。”

江遠喬看著他這副模樣,眉頭緊緊鎖起,眼前的陸璟珩,哪裏還有半分昔日陸氏掌舵人的冷靜自持?

“聲音……確實非常相似,但璟珩,世界之大,聲線相似的人……”

“不是相似。”陸璟珩地打斷他,“就是她,那就是她的聲音。”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翻湧著壓抑了半年此刻終於找到宣洩口的瘋狂:“楚暮晨,他是故意的,他絕對是故意的,他故意讓我聽到她的聲音,他故意提到南公館,他故意提到那道甜酥魚,文茵第一次跟我去南公館,她最愛吃的就是那道魚,楚暮晨怎麽會知道?他怎麽會知道她喜歡酸甜口的魚?”

他猛地抓住江遠喬的手臂,“還有,那一次在南公館門口,文茵看到楚暮晨,立刻就躲到我身後去了,後來在那個酒會上,她遠遠看到楚暮晨,眼神立刻就變了,她甚至找借口提前離場,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如果……如果他們兩個真的不認識,她為什麽要躲?楚暮晨為什麽要處心積慮地在今天在這個場合用這種方式讓我知道?他在暗示什麽?他在炫耀什麽?”

江遠喬看著他眼中翻湧的赤紅和幾乎要溢出來的痛苦,心猛地一沈,陸璟珩已經徹底陷入了一種偏執的瘋狂狀態,這半年來,那個冷靜理智,運籌帷幄的陸璟珩早已被思念和求而不得的痛苦折磨得面目全非,他變得陰鷙多疑,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任何一點關於文茵的蛛絲馬跡,都能讓他瞬間失控。

“璟珩,就算……就算他們真的認識,就算那真的是文茵的聲音,楚暮晨是什麽人?楚家是什麽地位?他絕不是你能輕易逼迫或者質問的對象,如果你現在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把事情推向更不可控的局面,你冷靜一點。”

“冷靜?打草驚蛇?呵……”

他猛地甩開江遠喬的手,身體重重靠回椅背,目光空洞地望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如果……如果她真的和楚暮晨有關系……

那她為什麽要騙他?

為什麽要用那樣溫柔的眼神看著他?

為什麽要接受他的吻?

為什麽要在他交付了所有真心後,又用那樣茫然絕望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徹底消失?

為什麽……連一個解釋,一個告別,都吝嗇給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