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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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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意識如同從冰冷的深海裏艱難上浮,伴隨著視野裏大片扭曲晃動的光影,楚沨渃用力地眨了眨眼,每一次開合都牽扯著神經末梢的痛楚,模糊的景象漸漸凝聚,最終定格在低矮的天花板,那是覆滿濕滑黑綠色青苔的古老石拱頂,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懸掛著,燈絲閃爍著垂危的光。

她試圖撐起身體,肩胛骨下方立即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劣質鐵架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響。

三面環繞著她的墻壁,是由巨大的的青灰色石磚砌成,正前方,是手腕粗的銹跡鐵欄桿。

透過沈重的欄桿望去,外面是一個極其龐大的古老地窖,挑高的穹頂,由幾根需要數人合抱的巨大羅馬石柱支撐著,柱身上的浮雕早已被歲月和濕氣侵蝕得模糊一片,只剩下一些扭曲的的石痕,視線所能及的最遠處,一排排巨大的橡木酒桶堆疊壘放。

“艾…露莎?”一個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被黑暗吞噬的聲音從側前方傳來,是艾瑞克,但那聲音破碎沙啞,氣若游絲,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低沈磁性。

楚沨渃的心臟猛地揪緊,她幾乎是撲到冰冷的鐵欄前,雙手死死抓住那些粗糙生銹的鐵條,竭力向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

“是我,艾瑞克,你怎麽樣?你的聲音……”

艾瑞克虛弱地蜷縮在同樣簡陋的單人鐵床上,昔日耀眼的金發此刻暗淡無光,亂糟糟地貼在他汗濕的額角和臉頰上,沾滿了汙跡和塵土,他身上的迷彩作戰服早已破損不堪,滿是凝固的暗褐色血塊和猩紅血漬,那染血的核心區域,赫然就在他微微凹陷下去的腹部,他臉色灰敗,嘴唇幹裂發白,那雙曾經充滿生命力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種瀕死般渙散的光澤,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身體都抑制不住地痙攣一下,仿佛連維持心跳都耗費了全部力氣。

“暫時……還死不了……你……你怎麽也被……”

楚沨渃死死攥緊鐵欄,她沈默著,過了好幾秒,才無比艱澀地擠出那沈重的背叛:“是達克,還有51區情報局的戴歐斯,雇傭MACE,他們要的不只是病毒…。”

“什…什麽?!達克?他……”艾瑞克難以置信地重覆著那個名字,聲音裏充滿了震驚和劇痛,隨即被劇烈的嗆咳打斷。

楚沨渃垂下眼簾,遮住了眼中被最信任戰友插刀的無言痛楚,到現在她依然無法完全消化這個事實,“他聯合情報局設局,迪爾和諾米……”

“操……”艾瑞克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啞咒罵,隨後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沈默。“現在……怎麽辦?”

楚沨渃強迫自己壓下所有情緒,聲音恢覆了幾分冷靜,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黎理還在外面,她會找到我們的,安心。”她松開緊握鐵欄的手,動作間,右肩傷口猛地抽痛,下意識地伸手捂住肩部,背叛的滋味,她會永世不忘。“艾瑞克,你是怎麽……”

艾瑞克緩了許久,仿佛在積攢說話的力氣,語速極其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黏稠的胸腔裏艱難地剝離出來:“交接完貨物,情報局的人當晚就發來求救信號,說車隊被截,我帶人接應,救下了幾個他們的人……”他停下來喘息,胸口劇烈起伏,“本想以醫療部名義,發假安全屋信息引老鼠出洞,我這邊消息還沒發出去,MACE的人先到了……”他斷斷續續,聲音越來越微弱,“只能說明,情報局那幾個活口裏有鬼,我們措手不及,拼死反抗,還是……”

後面的話,他終究沒能說下去,巨大的疲憊和傷口的劇痛席卷了他。

楚沨渃明白了,他帶去的人……恐怕都已……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艾瑞克,我還活著,還能聽到你說話這已經是命運最大的仁慈,求你,保重自己,無論如何,我們一定要一起回去。”

“嗯……一……一起……”艾瑞克的聲音斷斷續續,仿佛下一刻就會消散在空氣中,氣若游絲。

她看不到隔壁具體的狀況,但那聲音中的枯竭感如同死亡的喪鐘在她腦中嗡鳴,可她不能表現出絲毫慌亂,她緊抿著唇,將所有的擔憂和狂怒都狠狠壓下。

“休息。”她對艾瑞克說,也像是在對自己下命令。

時間的流逝在絕對的寂靜中變得模糊而漫長,沒有鐘表,只有頭頂鎢絲燈垂死般的光芒,以及隔壁艾瑞克偶爾一兩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吸氣聲,她在心中默數著心跳,計算著時間流逝的刻度,大約在她心中算盤累計到第三個小時的刻度時,一陣緩慢帶著回響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地窖空曠死寂的空間裏回蕩開來。

篤、篤、篤……

皮鞋鞋跟敲擊冰冷石板的聲響,越來越清晰。

楚沨渃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背靠著陰冷墻壁坐在地上,受傷的肩膀靠著鐵欄,姿態看似慵懶,實則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如同上緊弦的弓,她甚至沒有睜開假寐的眼。

腳步聲停在了她的牢門前。

楚沨渃這才緩緩擡眼,目光平靜無波,穿透昏黃的光暈,落在鐵欄之外那個頎長的人影上,陰溝鼻在詭異的光線下顯得更加鋒利刻薄,深陷的眼窩裏,瞳仁反射著陰冷的精光,高聳的顴骨下是緊緊抿起的薄唇,萊恩,西裝革履包裹著禽獸的心臟。

“艾露莎小姐,我想,我們有必要正式認識一下,我是萊恩·桑托斯,很遺憾,用這種不太體面的方式完成了我們的首次會面。”他微微欠身,動作優雅卻透著一股虛偽,“我對你掌握的生命的秘密,抱有極大的熱忱和敬意。”他靠近一步,雙手抓住了冰冷的鐵欄。“坦白說,我也從事著類似的事業,廣義的醫療領域。”他頓了頓,聲音帶上蠱惑,“為何不拋棄成見?一起合作,這不僅能造福人類,更將為我們帶來無可估量的財富和權力,雙贏。”

楚沨渃擡起纖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將一縷垂落在頰邊的黑發輕輕挽到耳後,她微微側頭,在昏暗搖曳的燈光下,目光一寸寸地掃過萊恩那張寫滿野心和瘋狂的臉孔,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仍然是昏迷前被俘的那一套黑色作戰服,布滿塵土、幹涸的血跡和撕裂的破口,萊恩身上也同樣穿著那套白色西裝,很好,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

“萊恩先生,”楚沨渃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冰冷的嘲諷,“這就是你選擇的合作姿態嗎?”她輕輕攤開雙手,示意著這狹小潮濕的囚籠,眼神掃過四周如同墓穴的環境,唇角甚至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萊恩眼中的貪婪和期待稍微凝滯,對楚沨渃的冷靜出乎預料,但他很快調整過來:“不不不,親愛的艾露莎小姐,請不要誤會我的熱情。”他急切地解釋,語氣帶上誇張的委屈,“也許你不記得了?我曾多次向你控制的那些合法和非法的研發中心,發出過充滿誠意的合作邀約郵件,一次又一次。”他的語速加快,染上一種病態的興奮,“石沈大海,毫無回應,對於一個執著於探求真理的人來說,被如此輕視,這太讓人痛苦了……”他猛地向前一傾,臉幾乎貼在鐵欄上,“所以……我只能用一點小小的,非常規手段,來確保我們的會面得以實現,把你的數據分享給我,或者賣給我,開個價。”

楚沨渃的目光掠過萊恩因激動而扭曲的面孔,又極其冷靜地評估了一下他身後兩步外緊握槍柄目光警惕的兩個保鏢的距離,她可以瞬間暴起抓住萊恩的咽喉……但代價可能是被保鏢瞬間射殺,或者陷入更絕望的境地,不值得……至少現在。

“你要的那些關於永生的數據,我手上沒有,我研究的核心,是生命質量的延長和延緩機體衰老的進程,如果你對這兩項領域真正的學術研究和臨床應用感興趣,那我們確實存在合作的空間。”心裏卻在盤算著:合作?把你千刀萬剮算不算合作?

“延壽?抗衰?”萊恩臉上的激動和貪婪瞬間凝固褪去,像是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愚弄的冰冷憤怒,一絲極其陰鷙的笑意在他嘴角一閃而過,他猛地直起身,松開了緊抓欄桿的雙手,“艾露莎小姐,與其在細枝末節上浪費時間,追求那終極完美形態的永生,不是一勞永逸的偉大目標嗎?”

楚沨渃站起身,平靜地走到鐵欄前,隔著冰冷的金屬與他對視:“一勞永逸?萊恩先生,當所有人都獲得永生之後呢?人類還需要繁衍嗎?社會結構、資源分配、倫理秩序,整個世界將以何種面貌存在?你見過神話傳說,但你見過真實存在的永恒生靈嗎?永生……往往只存在於走向毀滅的寓言裏。”

“哦,親愛的!”萊恩像是聽到了孩童的幼稚問題,誇張地攤開雙手,臉上重新浮現那種混合著狂熱和優越感的笑容,“當然需要管理,我們會在偉大進化前進行最嚴苛的基因篩選,只留下最優秀、最純粹、最有價值的個體,”他的眼神狂熱,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由他締造的未來,“北聯盟已經在秘密研發新一代深空殖民飛船了,一切都是為了塑造人類更輝煌、更純粹的永恒未來,一個由完美永生者主導的嶄新紀元。”他張開雙臂,聲音在地窖的穹頂下回蕩,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救世主般的神聖感。

瘋子,絕對的瘋子,楚沨渃在心底冷笑,這已經不是對永生的追求,而是對整個文明實施最殘酷的凈化。

“艾露莎小姐,”萊恩重新收斂笑容,目光灼灼地逼視著楚沨渃,“加入我,合作,我們將共同成為新紀元的締造者,成為超越神話的存在,財富?權勢?將是唾手可得的塵埃,我們,將塑造永恒的神話!”

“我沒有你所說的那種數據,我不知道你從哪裏得來的消息,或者,是誰編織了如此誘惑又致命的謊言來利用你的狂熱。”

萊恩臉上的狂熱徹底消失了,他死死盯著楚沨渃那雙平靜得深不見底的黑眸,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撒謊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冰冷,挫敗和怒意在他眼中翻滾。

“好吧……好吧……”萊恩慢慢地後退了一步,臉上肌肉因為壓抑的暴怒而微微抽搐,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冷酷帶著殘忍意味的笑容。“看來艾露莎小姐需要一點時間,好好思考。”他猛地擡手,示意了一下身後。

一個保鏢立刻上前,將一個體積不小看起來頗為沈重的金屬箱,哐當一聲,重重放在楚沨渃牢房裏那張搖晃不穩的破木桌上,激起一片灰塵。

“這裏面,本來是精心為你,還有你隔壁那位,準備的醫療急救物資。”萊恩的眼神緩緩滑過楚沨渃,又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隔壁艾瑞克牢房的方向,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施虐般的惋惜,“現在看來,你似乎不需要這些多餘的關懷,那麽,就請你,好好感受一下,生命在你眼前,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一點一滴無可挽回地流逝,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楚沨渃撲到鐵欄前,雙手死死抓住欄桿,身體幾乎要撞上去,完全不顧肩膀的劇痛,她的聲音第一次洩露了無法抑制的急切和恐慌:“艾瑞克,他怎麽了?他到底怎麽樣了?”目光越過鐵欄縫隙,竭力想看清那個陰影的方向。

萊恩微微偏過身,做出一個傾聽隔壁的姿勢,然後極其隨意甚至帶著點輕蔑地聳了聳肩:“哦?隔壁的艾瑞克先生嗎?”他揚起一個假惺惺令人作嘔的微笑,“他?不太好,失血過多,傷口感染……或許,離死神的懷抱不遠了吧。”

楚沨渃瞬間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向頭頂,又瞬間被抽幹變得冰涼,她下意識地收緊手指,不!不可能,艾瑞克不能有事,黎理……黎理很快就會來了,她一定會找到這裏的,艾瑞克,你撐住,求你撐住。

“我還有重要的未來要去勾勒,”萊恩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艾露莎小姐,希望下一次見面,不會再聽到如此……令人不快的答案。”他轉身,皮鞋敲擊地面的篤篤聲再次響起,帶著兩個保鏢,融入了地窖深處更濃重的黑暗裏。

冰冷的光線下,只剩楚沨渃一人僵硬地站在鐵欄後,她死死盯著隔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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