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亮島

關燈
月亮島

許銘佑和蘇夢清在大堂一等就是十分鐘,麽麽已經躁動得待不住,鬧著要出嬰兒車。

“不就是去二樓拿充電寶和數據線,怎麽去了這麽久?你給南雪打個電話問問。”許銘佑拿著酒店工作人員送來的玩偶逗女兒,總算把小孩安撫住。

蘇夢清也納悶,應一聲,撥了電話過去。

撥號音響了兩三聲,大堂電梯方向傳來鈴聲,易南雪失魂落魄地走出來,朝他們舉了一下手機。

“下來了。”倆人推著嬰兒車迎上去,“南雪,東西都拿了吧?”

易南雪木著臉點點頭,徑直走到前臺,問道:“S206叫了客房服務?”

許銘佑搶先道:“你記錯了,咱們住208。”

前臺微笑著頷首附和。

易南雪眼神示意他不要插話,板著臉問:“你們的清潔人員工齡多久了?剛才有個人推著車差點撞到我,太不專業了吧。”

“易女士,實在抱歉給您帶去不便。為保證給客人提供高品質服務,我們所有清潔人員都有豐富的相關工作經驗,最新入職的員工也做了有三個月之久。請問您有沒有記下剛才那位員工的工號?我們有專門的投訴渠道,可以向相應部門反應。”

“沒記工號,算了。”她擺擺手,又問,“月亮島上的青年企業家會議已經開始了嗎?”

“十點就已經開始了。”

“我能去看看嗎?”

許銘佑和蘇夢清都詫異地看向她,他們叫的車已經等著了,她怎麽突然想起來要去島上看看?

易南雪朝他們壓壓手,等著前臺回答。

“不好意思易女士,月亮島今天不對公眾開放,如果沒有受到邀請,是不能去參觀的。”

易南雪焦灼地皺起眉,手指無意識在臺面上劃圈,嘆了口氣問:“那你們能聯系到S206的住戶嗎?”

前臺幾個工作人員的眼神變了,他們當然知道S206住戶的身份,一個過氣明星要找人家高富帥,那還能是為了什麽?

“抱歉,酒店規定不可以洩露客人隱私,如果您有需要,我們可以代為轉達。”

蘇夢清看不過眼,把那一道道對易南雪夾著鄙夷的視線瞪回去,輕聲問:“怎麽了南雪?你找206的住戶有事?”

易南雪張了張唇,看一眼前臺的人,欲言又止,搖搖頭:“沒事,我們走吧。”

三人到約定地點上車。

易南雪愁眉不展地靠著車窗,手裏翻來覆去轉手機,明顯心裏揣著事。

許銘佑放好行李,接過麽麽,眼神示意蘇夢清再問問情況。

蘇夢清點點頭,挪近位置挨著她,拍拍她攥得發白的手,放柔聲音:“南雪,你要是有事,別瞞著我和許銘佑,我們是你的親人呀,有什麽不能說的。”

易南雪轉過頭,把關切的兩人看一看,心裏感動。

她抹了一把臉,支著額頭說:“大概在半個月前,我跟蹤阿航去了一個城中村,看到他給了一個人一大筆錢。當時我就感覺不像是正規交易,所以報了警,但警察調查後說沒發現異常,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剛才我說有個清潔人員差點撞到我,他就是那晚收阿航錢的人。”

倆人都吃了一驚。許銘佑擔心問:“你被他認出來了?”

易南雪搖頭:“那倒沒有,我那天戴了帽子口罩,沒有和他們正面交鋒。”

蘇夢清問:“你為什麽一直問206住戶?認識?”

“我見過他,一個很帥的年輕男人。”許銘佑搶先道,眼睛狐疑地轉一轉,盯住易南雪,“我昨天給你打電話的時候恰巧聽到他房間裏響起手機鈴聲,老實交代,你當時在哪兒?”

蘇夢清反應過來:“他就是你前男友?”

“......”易南雪癟住嘴,蓋上眼睛點點頭。

“不錯呀南雪,他可以,非常可以!”許銘佑朝蘇夢清揚揚下巴,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南雪跟他談不虧,那位姐夫我很滿意,大帥哥!”

易南雪嘁他:“都分手了別瞎叫。”

“行行行。”

蘇夢清抓重點:“那個清潔工和你前男友什麽關系?”

易南雪臉色又沈重下來:“我看見他進了S206。”

“難怪你剛才找前臺問清潔工的工齡。”許銘佑恍然大悟,“不過照前臺說的,他是至少幹了三個月的正式工,壞人也不一定天天幹壞事,不排除這是他養家糊口的正經工作。”

“是,我知道,所以沒有貿然揭發。”易南雪不好跟他們說江敘的私事,也不確定這是不是她留下的那只U盤帶來的後果,只道,“或許是先入為主的原因,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說說你懷疑的地方?”

“第一,根據我對我前男友的了解,他不喜歡外人進入他的私人空間,如果只是在酒店住一兩晚,他可能不會叫客房服務;第二,那個清潔工出了電梯直接去了S206,通常的習慣不該是從兩端開始清理嗎?難道這麽巧合前面的房間都不需要打掃?”

許銘佑和蘇夢清對上一眼,遲疑道:“你的懷疑有道理,但也不能完全當作依據。實在不放心,你給他打個電話?”

易南雪搖頭:“打不通。”

她打了好幾通電話,全部響鈴半分鐘後自動掛斷,不知道江敘是不方便接聽,還是因為昨天晚上的事,他要徹底和她斷交。

“那我們現在回酒店鬧?讓他們查清楚那個員工到底有沒有動手腳。”

蘇夢清不認同地睨他:“說話過過腦子。”

許銘佑後知後覺,這種無憑無據的事要鬧也是當事人鬧,攛掇南雪去鬧,萬一冤枉了人,豈不是把她拉下水、釘死在霸淩的恥辱柱上?他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當我沒說。”

蘇夢清繼續開導:“你晚點再給他打電話試試,也許是他在開會不方便接聽。反正他現在人不在酒店房間,就算那清潔工不對勁,一時也傷不到他,別太擔心。”

易南雪垂下腦袋,勉強點點頭。她知道她說得有道理,卻無法挪開那塊壓在心上的石頭,思慮半晌,她拿出手機嘗試找江敘朋友的聯系方式。

車子行出一公裏遠,蘇夢清突然指著窗外說:“那裏是不是就是月亮島?”

許銘佑探著腦袋望:“應該是吧,月亮島,月亮島,這島的形狀就很像月亮。”

易南雪聞言從手機上擡起頭,降下車窗,鹹濕的海風呼呼灌進車廂裏,霎時吹亂了三人的頭發和表情。

她瞇起眼睛遠眺,百米開外的海面上屹立著一座海島,中部寬,往內凹,兩端尖細,往外延伸,恰好是一彎新月的形狀。

海島西側架了一座橋梁與海岸連接,直通酒店;東側是一片平坦的綠茵草地,矗立著一朵朵白色蘑菇似的遮陽傘,陰涼下布置了餐食、酒水與鮮花,湖藍色桌布在海風中優雅飄揚。

將近中午,似乎是會議散了場,一群衣著光鮮的人陸續從室內出來,移步到海島東側草地上休息應酬。

侍應生統一穿著上白下黑的工作裝,忙碌穿行於人群之間,接待參會的貴客。

日光明媚,碧波千頃,盛景之下,島上的人舉杯相慶,談笑風生。

“大場面呢。”許銘佑感慨,蘇夢清附和,麽麽也興奮地在她爸腿上蹦跳。

所有人一派和睦,唯獨易南雪的心臟驀地下沈,緊接著抗議般瘋狂砰撞,像是要跳出胸膛。

她就像一條困在泥灘裏的魚,張著嘴卻無法汲取到水分和空氣,憋得臉越來越紅。

太陽的光暈像一圈圈不斷放大的咒語鎮壓在她身上,仔細分辨,那嗡嗡擾擾的雜音裏浮出兩句清晰的斥罵:

「屁大點事兒你還找人幫忙?!」

「多的沒有,怎麽分是你們的事兒,少給我討價還價!」

“停車!”

一路沈默的人突然高喊一聲,把其餘人嚇了一大跳。

司機慌張看一眼後視鏡,踩下剎車緩緩減速。

“怎麽了南雪?下車有事?”

“落東西了?掉頭回酒店?”

夫妻兩人訝然詢問。

易南雪緊抿著唇沒說話,一等車停穩,“豁”地推開車門,一陣風似的掠出了車廂,三兩步跑到路邊,雙手搭上護欄用力一撐,身輕如燕越了過去。

許銘佑和蘇夢清手忙腳亂下車追,急得破音:

“南雪你這是幹什麽,危險!”

“咱們回去找酒店好不好?別莽撞!你為了個男人沖動,出事了姨媽姨父怎麽辦!”

易南雪肅著一張臉,目光堅定如山,擡腳扒下兩只鞋扔到岸邊,沈聲道:“我必須要試試。”

話音落下,她一個旋身,“噗通”一聲魚躍入水。

“南雪!姐!你快上來!上來啊!”許銘佑急得跳腳,把娃塞給蘇夢清就要跳下去。

蘇夢清一把拉住他:“南雪水性比你好,你現在下去追得上她嗎?待會兒把自己淹死了!”

“那我也不能幹看著呀!”

“這一片海域是酒店內海,沒有鯊魚那些危險動物,離島也只有兩三百米,南雪能游得過去。我們趕快聯系酒店,讓他們安排人接應!”

易南雪的老家南襄市是一座濱海城市,小時候放暑假她經常跟著爸媽回鄉下爺爺奶奶和姥姥姥爺家住一段時間。

那座村子靠水吃水,村民多以打漁為生,村裏每個小孩都在水裏打滾長大,只有跑不快的,沒有游不快的。

那些年的夏天她總要跟著夥伴在水裏泡上兩個月,到了九月,抖摟抖摟身上的鹽返回學校,同學笑著說她曬成了巧克力餅幹。

易南雪很喜歡水,至柔亦是至堅,她在溫柔撫觸下平靜心靈,也從沈浮之間獲取力量。

從入水那一刻起,所有仿徨都化為雲煙,她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那清潔工可能找了幫手,萬一就是島上的某個侍應生呢?

她賭不起。

她可以接受和江敘分手不再見面,但接受不了世界上再沒有江敘這個人。

隔著薄薄一層水,視線裏的畫面扭曲跳動,一道道彎彎繞繞的人影湊到岸邊張望。

離得近了,含糊的人聲傳入耳中:

“海裏有個人!快救人啊!”

“那誰啊?游了這麽遠過來,太瘋了吧!”

“是個女人,看著挺年輕的,酒店的人在幹嘛,她都快自己游上來了!”

“......”

日光澄澈,把每個人的瞳孔照得黑亮,倒映出深藍之中的那抹渺小身影,潛在水下時,漂浮的黑發像一簇蓬松海藻,浮出水面時,白色T恤像飄蕩的泡沫,勁瘦手臂一次次撥開粼粼波光,矯健雙腿不停踢開阻礙的海水,像一條靈動的銀魚,搖曳著魚尾破浪而來。

“快快,拉她一把!”

湊在岸邊的圍觀人群見她近岸,紛紛踏下臺階去接應。

“嘩”地一聲清淩水響,易南雪在幾只手臂的支撐下,沖開阻力從海水中站了起來,渾身淅淅瀝瀝淌水,迅速浸濕了腳下的沙地。

“小姐,你沒事吧?”

“是不是不小心落水了?你游了多久?”

“你是酒店的客人還是從別處漂過來的?”

“......”

七嘴八舌的問題齊齊湧過來,像海浪又一次把她淹沒。

但這一次她已沒有破浪的力氣,累得雙腿打顫,連頭發黏在臉上都顧不上管,捂著悶痛的胸腔,喘得說不出完整的話:“我來找......聚益的小江總......江敘。”

大概是她這副水鬼模樣太讓人驚駭,在場的人熱心接力,幫她傳達下去。

“她找小江總!”

“幫她叫一下小江總!”

“小江總,快來,有人找!”

人群自發向兩側讓開,以易南雪為起點辟出一條通暢的路,另一頭,江敘一身精貴西裝,面帶從容微笑與人洽談,應聲轉頭那一刻,手中酒杯忽然震起猩紅的漣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