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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和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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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和風說

巧珠的父母拒絕出治療費,也沒有來醫院看過她一眼,他們只丟下了一句話,讓她盡快回去。紮西校長帶著巧珠去了康定治療。李應也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那個會抿著唇笑有些羞澀的問老師外面的世界是什麽的女孩,沒有見過一眼她向往的世界,就折了翅,放棄了尋找的森林。李應不知道該如何說服自己不去在意,每到午夜夢回的時候,他總是會想起那雙眼睛。

在巧珠轉院去康定的那天,李應買了一袋肯德基去看她。巧珠依然盯著窗外,看著虛空中的某一處,她大概也在看著自己。不過僅僅幾天,她看上去就老去了太多。

“我給你買了點東西,你要吃點嗎?”

巧珠看著李應手上的袋子,那是她奢望了很多次的東西。每一次她都只從門外經過,她也會駐足看看,卻次次被拉走。

巧珠還記得,弟弟生日的時候,他說他要吃肯德基,阿爸阿媽就帶著他去了肯德基,那天全家都去了,就她一個人被留在了家裏。她甚至連他們什麽時候出去,去了哪裏都不知道。直到晚上他們回來,巧珠才從弟弟的嘴裏知道他們去了肯德基,吃了她最想要的漢堡包。

那個晚上,她一個人蒙在被子裏哭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眼睛紅腫。她這個時候才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從來沒有被接納過,她好像是個局外人,從未融入過這個家庭一刻。她只是一個工具,那個晚上她擦幹了眼淚,告訴自己要遠離這裏。

她一定會走遠,高高飛過天空,去往那自由的森林,他們說那塊森林叫做“應許之地”,這是巧珠在書上看到的。書上說:所謂應許之地,自由之靈聚集之處也。①

可是她沒有找到她的應許之地,她死在了半道,死在了破繭前一晚。她熬過了幾方塵泥,卻毀在了淡漠的暴力中。她不知道前方如何,如今的她不再是她,她是一具由人支配傀儡。

“老師,我不吃了。”

巧珠拒絕了李應的好意,她依然還是想念著門外的味道,只是這不再是她奢望的東西了,她現在只想要自由,可是沒有人能夠救她出去,洛桑不行,紮西不行,李應更不行。

她的話音剛落,窗外閃過了幾聲驚雷,一陣風過,稀疏的雨滴緩慢地就落了地,一聲又一聲敲在李應的心上,莫名就變的悲哀起來。

“老師,我還能等到下一個春天嗎?”窗子沒有關,已經有雨絲吹了進來,不過片刻巧珠的臉上就已經是一片水痕,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李應想要去關窗子,卻被巧珠給阻止了。她不想讓老師看到她狼狽的樣子,哪怕她最慘的時候已經暴露在了他的眼底。她想保留最後一點體面,哪怕她已經什麽也不剩了。

“春天快來了。”李應走到了窗戶邊上,站在風口擋著雨,沒有去看巧珠,全了她最後的訴求。

有些哽咽的聲音響在了李應的身後,“可是現在才夏天,還有霜秋凜冬沒過。”,巧珠心裏比誰都明白她熬不過冬天了,而康定的第一場雪在十月,她時日不多了。

她在夏天死了一回,春天也死了一回,秋天也死,冬天也死,反反覆覆的死在一年四季,卻從未真的死去,只是心如死灰。②

李應只是說:“借今夏的溽熱,度以後漫長孤寂的寒冬。”

他們的悲歡並不完全相通,她的天是逼仄的,只有一片灰蒙,努力想要看清,卻依舊是霧茫,她本不是頹靡,而是風華。但她抱不住漂泊的雲,正如抓不住自己不可知的未來。她只能在山川河流的交界處,送走自己,任著夏日冷雪。她不是亮如月的星,只是淹沒在了群星之間,可她又暗的不徹底。

巧珠不再說話,只是搖了搖頭,閉上眼睛,不願再談。

許久沒能聽見身後的動靜,李應關上窗子,將東西放到了方便巧珠的地方,輕輕走了出去。

在李應走後,巧珠睜開了眼睛,盯著肯德基的袋子看了很久很久,曾經渴望很久的東西擺在自己的眼前,可是她卻再也沒有了以前的想法了。用左手拿過了袋子,巧珠聞了聞味道,淚不由自主便掉了下來,滴在了袋子上,泅濕了紙袋。

巧珠只覺得這味道令人作嘔,不再是她想要的了。時至今日她才明白原來她想要的不是肯德基,而是父母的愛,家庭的溫暖。可是她從來沒有過,哪怕她跪在佛堂虔誠的求佛祖將阿爸阿媽對弟弟的愛分她一點。她不要多的,只要他們能夠答應她一個要求就好了,可是她永遠在被拒絕,他們甚至不願意敷衍她一下。

從父母那裏得到的只有打罵,她也想阿爸阿媽能夠將對弟弟十分之一的愛分給她就好了。她終於明白了,他們不會的 。

她的阿媽綁了她,她的阿爸斷了她的手,她的弟弟對她潑熱水,她生來就是被排斥的,他們才是一家人,她只是一個暫住者,隨時會被他們嫁出去,只為了錢。

“就當我死了吧。”

李應出門之後,去了醫院的院子裏坐著,看著幾片枯葉在風中掙紮。接了一片葉子在手上,李應不斷折疊著,撕扯著,好像這樣就能將內心的悲意發洩出來。

洛桑坐到了他的身旁,聽著動靜,李應只是擡頭看了一眼。

“洛桑。”

“嗯。”

李應有許許多多的話想說,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此刻的他並不是最悲傷的人,洛桑才是。大抵是想起了自己的姐姐,洛桑已經一天沒有出現了。

李應不知道洛桑的姐姐到底經歷了什麽,但是大抵與巧珠是相似的。

“我……”

“我和風有了來往,你要聽聽嗎?”李應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洛桑搶了先,風已經吹化雪山了。

“好,我先替風聽聽。”

“我有個姐姐,她和巧珠一樣,是長女。她的名字叫布赤,意思是帶來男孩。她比我大兩歲,卻比我要晚上兩年書。爸媽不喜歡她,不讓她去讀書。她不喜歡讀書,經常偷家裏的糌粑面和酥油出來賣,賣的錢拿來給我買零食和爸媽不給我買的東西。有一次她偷了三斤酥油,給我報了一個補習班,是學校一個老師偷偷搞得。

那一次她被爸追著打,一不小心就撞到了鋼爐的煙囪,傷到了眼睛 ,她的視力受損臉上也留了很大的疤。爸媽沒有帶她去就醫,我去找了紮西,紮西給了我一點珍珠粉說是可以讓疤淡一點。我給了她,她沒用。

我高三那年,她初三。爸把她關在了家裏,想讓她嫁人,但是她和巧珠不一樣,她跑了,半夜逃了出來,一個人獨自走了。除了身上的衣服,她沒有帶走任何的東西。後來下落不明,不知生死。我回來的時候,他們告訴我姐姐被人拐走了。後來,我一直在找她,但從沒找到,我永遠都在和她錯過。最近一直聽說她的消息是在新都橋,就是遇到你的那一天。

但我沒有找到她。”

“李應,我找不到姐姐,大概她也不想見我。”

他們都說布赤死了,一個女孩子什麽也沒有,怎麽能夠活下來。但是洛桑不相信,他的姐姐不是普通人,她會活的好好的,大概等到想見他的時候,他就會出現了。

姐姐,你要好好活著,等著我。

作者有話要說:

①本人瞎編亂造的

②這部分有化用太宰治的“我喜歡薔薇,不過它四季都開花,所以喜歡薔薇的人就會在春天裏死,夏天裏死,秋天裏死,冬天裏死,得反反覆覆死四次。”

本來應該是更三千的,但是最近鼻炎犯了,又因為疫情的原因,耽擱了些時間,爭取明天更一章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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