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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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可是,愛是什麽呢?

她卻不甚清楚,也從來沒有人真正教過她——小時候,爹娘沒機會教她,讓她自生自滅般長到八、九歲。為了活下去,她什麽都做了;後來,有幸遇見師姐,給她年輕的生命帶來一束光。她以為光會很快消失,一如照亮黑夜的火光,燃盡了,也就熄滅了。可是沒有,師姐帶她走了,給了她一個家。家裏有師姐,有師尊師娘,有其他師姐和師兄。

但與這些人比起來,她最喜歡的還是師姐,因為師姐對她依舊那樣好。會給她帶吃的,在不用修煉學習的空閑時間裏,帶她走遍長生仙門的每一寸土地。

按師姐的話來說,是:“小阿音,這裏是你的家,哪有人會不清楚家裏有什麽呢?”

是了,師姐一直待她極好,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可師姐也只當她是一個孩子,一個小許多的妹妹。

她一直都知道,也從來沒覺得那有什麽不對。直到聽師姐說她有了愛人,要擇日與那個人完婚。這意味著,從此開始,要有人來跟她分師姐的愛了。

那怎麽可以!

她絕不允許!

她一定會殺了那個叫祁術的男人,就算殺不了他,也要讓他永遠再見不到師姐。師姐今後的人生有她就夠了,她會永遠陪在師姐身邊,愛她,敬她,早日學成後護她。但是,以她如今的修為,怕是很難做到這些。

那該怎麽辦呢?有什麽方法可以讓她快速提升修為呢?

她不知道,便開始暗中調查,最後問到了師尊師娘那兒。

聽他們的意思,是說世間有禁術,亦有魔功,可以短時間內提升人的修為,使之達到意想不到的境界。但稍有不慎,會落個走火入魔的下場。

走火入魔她不怕,她只怕師姐會跟人走。

於是,她下定決心,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學有所成,最好能趕在師姐他們回來之前,做好一切準備。但她又實在不知道該準備什麽,便一心撲在了修習禁術上。禁術是她從門中的禁地藏書閣中偷來的,入門第一天,師姐就跟她說過了,那個地方,絕對不可以去;裏面的東西不可以碰,更不可以修習。

她當然記得,但現在卻顧不了那麽多了。

極其短暫的空閑時間裏,她才會去想,她對師姐的愛到底是在哪一刻產生的?

她想不出,因為回望過去,每一時每一刻,都能成為愛意萌芽抽枝的時間點。到最後,愛意爆發,終於一發而不可收,也將一切逼到了絕路上。

她可以預見,這件事情做下來,無論能不能成功,師姐都會恨她,永遠不會原諒她。

沒關系,她不在乎,只要能留住師姐,多一日,再多一日……未來有什麽她都能接受,哪怕是師姐親手殺了她,她也認了。

後來,她確實成功了——她借著師姐的名義,幾次三番騙得祁術闖長生仙門,更是差一點就殺了他。卻在最後時刻,被另一個魔族將人給救走了。她思來想去,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挑起了兩族的戰爭。

戰爭,意味著流血和犧牲。

從前,她最恨的就是戰爭,因為戰爭,她失去父母,淪為一個孤兒;現在,她卻要用另一場戰爭,留住她最愛的人。

為此,她不在乎會犧牲多少人的性命,包括待她如親女的師尊師娘,還有師兄師姐。

甚至更多人。

那場戰爭,也讓她幾乎失去了一切。可後來想想,她原本就一無所有,除了師姐。不,師姐也是不屬於她的。她只是一個卑微的愛慕者,只敢躲在陰暗的,無法見人的角落裏,窺探師姐的好,企圖得到她全心全意的愛。

僅此而已。

可那也是一種奢望,因為師姐至死都從未愛過她,更是在利用她去保護她的女兒。

曾經,她的身份也是女兒。可她早就失去那個身份了,那之後,她只能努力裝做大人模樣活下去。

她活著,後來活的還不錯,一切皆是因為師姐。所以,她不在意師姐利用她與否,她只想救活師姐,哪怕再一次挑起仙魔之戰,獻祭眾多無辜的生命,她也在所不惜。

可是,她最終還是失敗了,沒能徹底救回師姐不說,還搭上了她自己的命。

這樣也挺好。

她想,師姐死了,她自然也不會獨活。不能與師姐同生,能與師姐同死,她也求之不得呢。更別說,是死在師姐手上。

那於她而言,也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

清音真人說完很久,周遭還是一片寂靜。

沒有人說話,就連呼吸聲都下意識放輕了許多。又過了片刻,才聽得一聲輕嗤打破那份寂靜。

是李昭昭。

她欲再將手中的劍駕到清音真人脖頸,用以威懾印璽幾人,也方便隨時取她性命。但她卻明顯感覺到手握不穩了,劍在往下掉。略一低頭去看,她更是發現,手已經短暫的呈現虛無狀態了。

她幹脆扔了劍,道:“與我同死?阿音,你莫不是忘了,我早就死了。死在了你的陰謀算計裏,死在了我最想活的那一年。”

她本該與愛人琴瑟和鳴,共同撫育他們的女兒長大成人,走上一條與他們相同或者不同非路……可一切最終成了泡影,就因為面前這個人,由她一手帶大的師妹。

她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不怪任何人,也怪不到。要怪只怪她自己有眼無珠,沒能早一點察覺清音真人的狼子野心,以至除她夫婦二人外,還有眾多無辜的生命因此喪命。

她愧對他們。

清音真人無言以對,但她不後悔。如果可以重來一次,她依舊會那樣做,親手除掉祁術。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她也沒機會重來一次。

而今,等待她的是死亡,與師姐一起的死亡。她認了,也在期待死亡的降臨。

印璽師兄妹四人簡直不敢相信聽到的一切,他們從來沒有想過,所有一切都與他們的師尊有關。而原因,是為了一個人。

從最初的殺死一個人,到後來的救活一個人。

這簡直匪夷所思,讓人不得不懷疑一切的真實性。可這是他們的師尊親口說的,又有另一個當事人作證……事情的真實性便不容懷疑。

可是,為什麽呢?

只是因為一個人,不,加一起是兩個人,就能做出這般慘絕人寰的事情來嗎?

這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師尊嗎?

簡直太陌生了。

師兄妹四人無聲對視著,許久,終是印璽說了話,卻不是對清音真人說的,而是蘇拂雪。因為短時間內,他不知該如何面對清音真人。待仙門百家齊聚時,他亦不知該如何做出正確的決斷。

他說:“小五,你以為此事……”

蘇拂雪總算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來龍去脈,這也讓她想起了在那個異世界生活時看到的一段話。具體內容她記不得了,但大致意思是說,路邊遇到的人,千萬不要隨便往回撿,很容易家破人亡。

你瞧,李昭昭的情況可不就是這樣嗎?

撿回一個人……

好吧,不能算從路邊撿回來,但也差不了多少。因為這個人,她的至親死了,摯愛死了,親友死了,到最後,連*她自己也沒能幸免於難,留下尚在繈褓的女兒,更被封印了上千年。

她那並不算漫長的一生,怎麽不算是一場巨大的悲劇呢?

蘇拂雪知道印璽想說什麽,擡手打斷了他的話:“大師兄,這件事,我們誰都沒資格去管,更無法做最後的決斷。真正有資格做這件事的人,早已經做出了她的選擇。”

印璽當即明白了蘇拂雪的意思,也明白了之前那一幕的由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本就天經地義。

他們的師尊殺了人,自然也終有被人殺的一天。

現在,一切就在眼前了。

可他還是忍不住道:“可那畢竟是我們的師尊,你就這麽看著嗎?”

蘇拂雪不置可否:“為什麽不呢?大師兄,你此言何意?是想徇私嗎?”

她的視線從師兄師姐身上一一掠過,又道:“師兄,師姐,你們以為,師尊她前後花費五百年的時間收我們五個為徒,當真只是為了我們好嗎?她就沒有一點私心嗎?你們想過嗎?還是不敢想?”

幻境中記錄著他們五個人的來歷——來自凡世一個顯赫一時的家族,卻是旁支的兩位師兄;來自一個隱世宗門,於醫道一途極富天分的三師姐;孤兒的四師姐,因為展現符箓一道的天賦,才被收為第四個徒弟;她的來歷並不詳盡,她亦全無那些記憶,可她的修煉天賦擺在那裏,她不相信清音真人沒有發現。

她們在幻境中的那次見面,以清音真人的修為和眼界,怕也早就知道了。既然敢讓她去看,就證明她做好了準備,那些不盡不實的記錄,隨手丟開便罷了,不用再去比對。事情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也沒那個必要了。

蘇若水聞言道:“難道不是嗎?此前,我與師尊從未見過,是家裏人送我上山,通過了開山門的試練,這才成功拜師的。現下,你是要告訴我,一切都在師尊的算計之中嗎?”

印梵也道:“我和哥哥之所以能拜師,是因為師尊到家裏借宿,我們倆去偷看,發現她老人家厲害,這才央求著拜師的。小五,你覺得這也是師尊算計好的嗎?”

蘇拂雪很輕的搖了搖頭,道:“當然不是。”

蘇若水這才松了一口氣,心也安了許多。她就說,師尊怎麽可能有那般神通,將未曾現身的人都算計進來。可柳如霜接下來的話,將她整顆心又高高提了起來。

柳如霜說的是:“或許一開始沒有,但一切從我們遇見師尊開始,就已經步入了她的算計之中。我說的對嗎?小五。”

蘇拂雪沒有否認,點頭道:“師姐高見。就算不是我們,也會是別人。她只是需要可以早日飛升,迎來飛升的天劫的徒弟。只要天賦好,是不是我們幾個,於師尊而言,沒有那麽重要。只要我們之中有一個能成功,這樣,她便可以借天雷之力,覆活她心愛之人,也就她口中一直提到的那個,她苦苦尋找的我們的凡人師娘。”

為了蘇若水能平安渡過每一場天劫,不至葬身天雷之下,柳如霜對此頗有些研究。

她當即道:“以天雷之力助旁人逆天改命?這如何能行。渡劫之人有一身修為傍身,尚無十成把握能成功,更何況是已死之人……”

話到這裏,她停了下來,因為最開始看到的一切有了解釋——非死非活,天雷之力加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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