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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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蘇拂雪望著窗外,許久不再說話。

微風吹來,她揉著太陽穴,緩了再緩,這才清醒一些:“真是抱歉,我喝醉了是會話多一些,你別見怪。”

祁雲箏笑的勉強:“不會。”

“那就好。我要回去休息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蘇拂雪說完便要起身回房。

祁雲箏指著人事不省的印梵問:“印仙長怎麽辦?”

蘇拂雪答:“不用管,待會有人來送他回房間。”

祁雲箏心中了然,卻故作疑問:“是本地人嗎?”

蘇拂雪望過去:“你知道?”

本地人是長生仙門的弟子外出游歷時帶回來的,因為沒地方去,有靈根的被留在門中修行,沒靈根的便被安置在長生鎮住下。

這方圓百裏,遍布本地人。

他們平時各有生計,只在重要的日子由鎮長安排,到客棧幫忙。

說起來,也是因為長生鎮和本地人的存在,每逢大事,其他門派的人都只能在客棧下榻,當天才由門中弟子引入山門。

前幾日,舊金門那群年輕後生要酒菜,蘇拂雪明白很快會被人認出來,自然不好再做這些。加上近日也會有大批散修入住,本地人更是派的上用場。

祁雲箏點頭:“九州大陸盛傳,長生仙門的仙人皆有一顆菩薩心,救人於水火。如今親見,方知一切不是虛言。”

蘇拂雪笑笑:“佛語有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輩修士自當引以為鑒,方能不負聖人之言,不負一身修為。”

“你也會這樣做嗎?”

“自然。”

“那倘若有一日,你救回一人,你想教她向好,引她向善,你也切實這樣做了,卻沒有成功。你會如何做?你會殺了她嗎?”

“不知。不會。”

“為何?她已經沒救了!”

“萬物自有緣法,非是無救,只是不得其法罷了。”

“倘若救了她你便要死,你還這樣說嗎?”

蘇拂雪聞聲一怔,所以,一切還是不可避免嗎?死亡的命運終究擺脫不了嗎?

甚至,她悲觀中帶著點莫名情緒的想,若註定要死,這幾百年的時光已然是白得來的,真到了該死的時候,那何妨一死呢?

她低笑一聲,聲音平靜:“若註定我為渡人而死,那也算功德一件。”

聽到這話,祁雲箏倏然睜大眼睛,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這就是師尊當年甘心情願死在她手上的原因嗎?為渡一人……原來,只為渡她?那為何要答應回來,又為何始終不回來?讓她遍尋不得,只為留一個念想嗎?

不,不會的,不會的。

她幾乎在質問:“你會愛人嗎?”

這話問的委實逾矩,蘇拂雪原本可以不回答,可看著祁雲箏幾無血色的臉,她竟覺得這個問題需要回答,便也答了。

“當然會。不過……”

“你愛過什麽人嗎?”祁雲箏打斷她未出口的話:“在這之前。”

“沒有。”蘇拂雪聲音含著醉意:“我修無情道的,這一生都不會愛人。情愛於我而言也是負累,我不願沾染。”

“修無情道便不會愛人嗎?”祁雲箏似乎就想知道一個答案:“可若有一天你遇到一個很愛你的人,也許你也愛她,你會如何?”

蘇拂雪直視祁雲箏,聲音平靜:“也許不會呢?”

“如果會呢?”祁雲箏固執:“你會怎麽做?”

“我會愛你說的那個人。”蘇拂雪聲音裏含著點笑意:“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修無情道的,註定不能愛人。

但若真愛上了,也會去愛。

“如果你愛她,你願意為她而死嗎?”祁雲箏的聲音擲地有聲:“如果你不愛她,你願意為她而死嗎?”

這話說的像繞口令,蘇拂雪看著像沒事人一樣,說話條理算清晰,回答問題也沒什麽破綻。可酒意忽地上頭,她的腦袋頓時反應不過來了,呆楞楞的看著祁雲箏,還歪了歪頭,皺起了眉。

好一會兒問:“誰,我愛誰?”

祁雲箏一個“我”字差點脫口而出,可到底不敢。

她只敢趁著蘇拂雪酒醉問這些話,知道她一定會回答,也不會事後找帳,故而問題問的一個賽一個出格。可她也知道,蘇拂雪只是酒醉,卻不會斷片,所以有些話不能說出口。

“哦,知道了,你是說假如。”

蘇拂雪按揉著太陽穴,等酒意慢慢再散去一些,這才認真思考問題。

如果能活著,誰願意去死呢?還是為別人而死。好好活著不好嗎?

但聽這個問題,好像怎麽樣都是要死的,所以怎麽都一樣。

可她不能這麽直白的告訴面前的姑娘,我一定會死,她只能迂回了說,往好了說:“我不是九天之上的仙人,沒有未蔔先知之能,不到那天,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麽,我怎麽好現在就回答你呢?祁姑娘,不瞞你說,我離修煉成仙只差渡一個情劫。也許你所說的,就是我該歷的劫。”

按照這個世界的修煉分級,五級四等: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到最後的歷劫飛升。修為每進一步,壽命便長一些。

蘇拂雪初到這裏時,這具身體的主人已經是金丹圓滿期修為,只差一個契機便可到達元嬰。在那游歷的幾十年裏,修為很自然便突破了。

之後又歷經百年,也許要歸功於這具身體的變態之處,她於兩百歲時成功渡劫,修為達到化神圓滿境。只差渡一個情劫,便可白日飛升。

可她還是躲了這幾百年,連印璽都不曾逼她以身應劫。

誰能想到呢,修無情道的,卻要渡情劫才能飛升,聽起來像天大的笑話一樣。可怎麽辦呢?天道如此,她只得遵循。

而且,幾千年來,沒聽說誰飛升成功了。

想必,是個美麗的謊言吧。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祁雲箏直直盯著蘇拂雪,眉頭緊皺。

蘇拂雪無奈一笑,語氣也很無奈:“我會,怎麽都會。”

“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嗎?”

祁雲箏幾乎哭著問出這個問題,她甚至不敢聽蘇拂雪的答案,便逃也似的跑了。

蘇拂雪想拉住她,但慢了一步,等反應過來時,面前已沒了那道身影。

望著空無一人的大廳,蘇拂雪有些不理解祁雲箏是怎麽了?明明回答的沒什麽問題啊,為什麽要哭呢?

還有,這個僅一面之緣的小姑娘對她是不是有什麽誤解,為什麽會覺得她願意為任何人而死呢,她看起來像是那麽博愛無私的人嗎?而且,她們一直在說的不是愛的人嗎?為何無端又變成了任何人?

想不明白便不再想,蘇拂雪起身,回到桌前坐下,盯著印梵發了會呆。

沒多久,鎮長從後堂走了出來。

蘇拂雪招手。

鎮長跑了過來。

鎮長不過而立,平常負責鎮子上的大小事宜,對客棧的一應事宜也是門清。每逢長生仙門有重大事情,也都由鎮長一手安排往來的住客。

蘇拂雪問他:“後面幾院無事吧?”

客棧分四院——東院住著各家長輩,西院住著各家小輩,北院住著來參加開山門的散修,南院用來招呼客人。

蘇拂雪平素就住在這裏。

“尊長放心,一切都好。”鎮長一家受蘇拂雪恩惠,對她很是恭敬,將事情一一交代了:“除了初到那日,東西兩院的仙長平素都不出門,由我們將食物送到房中。北院的仙長人是多一些,但除了偶爾聚在一起聊天,大多時間都不出門。只一位姑娘,接連幾日坐在您這個位置上往二樓看。她不做什麽,也不多說話,我們也不好管著。”

蘇拂雪點頭,權當知道了。

隔了一會兒,她指著印梵:“送我師兄回房間休息,之後你也關門去休息吧。”

鎮長應下,問:“那您呢?”

“我再坐一會。”

聽她這樣說,鎮長沒再問,扶印梵走了。

蘇拂雪等人一走,散開神識,確定四下無人後,幹脆趴到了桌面上。她望著一個方向看了許久,更多的是迷茫。

迷糊間,不知怎的睡了過去。

又做了那個夢。

她一身紅衣,手中持劍,與人在半空中對峙。衣袂翻飛,在風中獵獵作響,她望著對面的身影,眼中有不舍,更多的是決絕,然後提劍,與對面戰到一處。

最後,被人一劍捅了個對穿。

與從前的無數次一樣,痛感真實,聲音真實,連死後的一切也都真實。她聽到有人在耳邊失聲痛哭,一遍遍喊著她“師尊”,抱著她的屍身,怎麽都不肯撒手。她好像說了什麽,也在做著什麽,可最後,屍身還是消散於天地之間,而那人聲音淒厲,久久不散。

蘇拂雪猛然驚醒,捂著心口,久久回不過神來。

被人一劍穿胸的夢,從她有記憶起便開始做。最初像放電影一般,她懵懵懂懂,只是個看客,可還是會恐懼害怕。

她有去看過醫生,但沒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到後來,她長大了,習慣了,夢裏的一切也漸漸有了感知。再後來的一切,似乎是那樣的順理成章,只除了那張看不清的臉。

蘇拂雪想不明白為何一直做這個夢,也想不出那究竟是誰,值得她那樣做。

看那身形,是個女子。

可記憶中全無這樣一個人,尤其是那覆雜的情感,真的是修無情道的劍修該有的嗎?

那是愛嗎?

是為愛而死嗎?

想不出,蘇拂雪便不去想。

可今天又做了那個夢,愈發真實的夢,是因為那個叫祁雲箏的姑娘嗎?

會是她嗎?

蘇拂雪仍不去深想,又坐了片刻後起身回房。沐浴更衣後,她走到院子裏,從懷中掏出黑色鈴鐺拋向空中,人也一躍而起。

黑色鈴鐺在空中變換成通體泛著寒光的三尺長劍,載著她,直奔長生仙門而去。

不多時,人已穩穩落在印璽的院子裏。

印璽知曉蘇拂雪會來,正坐在院子裏等著她。看到人後,他招手:“還知道回來?我以為你不回來了!過來坐。”

他聲音溫和,卻沒什麽好臉色。

蘇拂雪乖乖走過去,沒敢坐,先笑,然後恭敬行了一禮:“大師兄。”

印璽冷哼,狠瞪了她一眼:“坐下。”

蘇拂雪這才坐下:“大師兄是特意在這等我的嗎?”

印璽單指敲擊桌面,意思不言而喻。

蘇拂雪面上神色不變,聲音卻軟了許多:“我今日遇到一個姑娘,她問了我一些奇怪的問題,我想不明白,特來請教大師兄。”

隨後,她將今晚發生的一切一字不落的說了,連心中的猜測也一五一十說了。

印璽聽完,面上神色一變再變,最終歸於平靜:“小五,你此前當真不曾見過此人?若你見過,莫要隱瞞。”

蘇拂雪搖頭:“我覺得她十分面善,卻想不起在哪見過。應當是沒有的。”

印璽猜測:“會不會是你被人改了記憶?”

可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果然,蘇拂雪搖頭:“不會。除了十幾年前與師兄外出過一次,其他見過我的人寥寥無幾。之後,我更是一直待在鎮上。師兄覺得鎮上誰有那個能耐篡能改我的記憶?”

鎮上人的來歷早已登記造冊,都是些無法修行的,以蘇拂雪如今的修為,斷沒有被改了記憶還不被發現的道理。

可印璽還是擔心:“可……”

“大師兄,”蘇拂雪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跟你商量我收徒的事。”

“你當真想好了?”印璽問。

蘇拂雪點頭。

“那你在山下逗留這幾日,可有心儀的徒弟人選?”

印璽早便讓印梵下山逮人,到今日人才回來,想必是清楚了他的用意。果不其然,如今親自提出了收徒的話,可見是下了決心的。

只是……他有些憂心蘇拂雪與他提過的那個夢。若夢中一切為真,或許該讓她收一個資質平平的徒弟,能幫著管理門中事務便足矣,其他的,自有師兄師姐照拂。

蘇拂雪不語,看向對面屋檐。

印璽也看過去,眸光忽地一沈,神識鋪天蓋地般散開:“沒有嗎?”

蘇拂雪幾不可查的搖頭:“有,就怕師兄不會同意。”

印璽點頭:“為何?”

蘇拂雪亦點頭:“因為我心儀的徒弟人選,就是我今晚與師兄說的那人。”

這話一出,印璽果然變了臉色,斥她:“胡鬧,你簡直胡鬧。”

蘇拂雪並不辯駁。

印璽沈聲:“你連她的來路都沒有查清,又被她套了話,怎麽還敢說要收她為徒。小五,你當真一點也不惜命是不是?”

蘇拂雪笑了笑:“怎麽會?師兄,我只是覺得她不會傷我……”

印璽厲聲:“簡直荒唐。若你篤定她不會傷你,那夢中一切何來?怕不是當時你也那般篤定,所以才落了個魂飛魄散、永不超生的下場!”

蘇拂雪語塞。

印璽這話可謂精準說到了她心坎上,若夢中一切確實發生過,那夢中的她是否也曾這般篤信過那個人……

就像印璽說的,最終落得個魂飛魄散、永不超生的下場。

“我不管你信不信她,總之,我決不允許你收她為徒。”

言罷,印璽拂袖而去。

蘇拂雪望著印璽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

她當然知道不能輕信一個人,尤其還看不透對方。可潛意識告訴她,祁雲箏可以相信,甚至是可以收徒。

就像心中一直埋著一顆種子,在遇到對的人後迅速生根發芽,最終長成參天大樹。

而後,她重新看向對面的屋檐:“閣下既然來了,何必鬼鬼祟祟的,不如現身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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