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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四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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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四月(六)

四月下旬,連著下過幾場雨之後,天氣驟然炎熱起來,特別是正午的陽光,曬得人頭皮發燙。

聽說今日沒有朝會,又聽說皇帝老爹食欲不振,李儀便命人煮了碗去熱降火的綠豆湯,在午膳時親自送去立政殿,順便……蹭頓飯吃。

笑話,皇帝的膳食是整個皇宮裏最好的,誰能不惦記一下呢。

李微要練字,所以沒有同去。

到了立政殿前,恰好看見李治也來了,他手裏還拿著一本奏章,看了看闌珊手裏提著的食盒,李治不免打趣道:“十六,今日又給阿爹做了什麽好吃的?”

自從李儀回宮,便整日變著法子給李世民送吃的,唯恐他餓壞一樣。

李儀擺了擺手,“一碗綠豆湯而已。”

其實這玩意很尋常,並不稀奇,只是李儀暫且想不到別的了。

兩人談話間突然看見殿前站著一個人,頂著烈日背脊挺得筆直,站在那一動不動,走到近前一看才見是才人武媚。

“太子殿下,城陽公主。”

她開口向李儀兩人問安,不知為何,聲音聽在李儀耳中有些虛浮。

細細一看,便能發覺她額前滲出的細汗。再看她緊攥在手裏的手帕,似乎也濕了不少,像是此前不停地在擦汗所導致的。

李治這次沒有再漠然視之,他好奇問道:“武才人為何在此?”

武媚面無表情地低著頭,聲音亦是平靜:“回太子殿下,是聖人召我前來,但立政殿的宮人說聖人在休憩,不得打擾,便讓我在此處侯著。”

李儀擡手放在額前擋了擋頭頂刺眼的烈陽,順勢問道:“你在這站多久了?”

“約摸一個時辰。”

“這麽久?”李儀頗為驚訝,下意識與李治對視一眼,而李治也微微皺起了眉。

正午的陽光最是毒辣,李儀就曬這麽一會都覺得頭皮隱隱發燙,武媚在太陽底下站了兩個小時,竟然還這麽沈靜如水不驕不躁,這定力讓李儀都佩服。

不過既然是皇帝召見,武媚肯定不敢隨意離開,而立政殿的宮人又不讓她進去,她肯定也不敢擅闖。

這麽一想,著實為難。

李治轉向守在殿前的宮人,眸光微沈,但說話還是那般輕柔溫和:“既然是聖人召見,爾等為何不讓武才人進殿等候?”

立政殿這麽大,陰涼的地方多的是,讓人在太陽底下站著顯然是有意為之。

為首的女官緊張地低著頭,眼睛眨了又眨,許久才支支吾吾地回道:“太子殿下,因為聖人還在休憩,怕讓武才人進殿會驚擾聖人,故而……”

她也說不下去了。

再看武媚,她仍是一臉平靜,似乎早已受慣了這種對待。

她並非出身世家大族,父親也早已去世,身後並無可依靠的人。入宮以來,雖不似其她嬪妃那樣常年遭受冷落,但榮寵不及徐充容,後宮嬪妃大多像韋昭容那樣瞧不起她,連後宮女官也是如此勢利眼。

身在後宮,沒有子嗣,沒有家族依靠,沒有君王的寵愛,身份地位一文不值。

即使已經看穿女官的小心思,但李治並無半分惱怒,只是口吻略帶斥責:“武才人是後宮嬪妃,爾等怎能對她如此不敬?別忘了,聖人向來最是厭惡後宮的勾心鬥角。”

“殿下教訓得是,奴才知錯……”

面對女官的認錯,李治也沒有再多計較,回過頭對武媚輕聲道:“武才人不妨隨我們一同進殿,若是擾了聖人有我來擔責。”

武媚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要是放在平日裏,沒有人會理會她,原本以為還要在這站很久。

李治走在前頭,而她剛要挪動步伐腿腳便突然發軟,旁邊的李儀伸手扶了扶她,武媚這才重新穩住身形。

站得太久,身體有些虛脫,李儀扶了一下之後武媚便恢覆正常。

李儀什麽話也沒多說,與武媚並排而行。

武媚先是擡頭看了眼前面少年的身影,而後又用餘光瞥了瞥身旁人,這兩張相似的面龐,頭一回讓她在宮裏感受到了溫暖與認可。

少年溫厚儒雅,猶如春風,是她見過最溫柔的兒郎。

進殿之後,李世民剛好醒來,看見臉色有些蒼白的武媚,他沒有過多詢問什麽,而是指著不遠處的書案對她道:“你先替朕整理一下這些古籍,今晚便留在立政殿侍奉。”

武媚俯首應道:“是,陛下。”

眼看著武媚轉身走開,李儀心中又生感慨,李世民果然不是很喜愛她,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

女子在古代果真艱難,縱使像武則天這樣有雄才大略之人,如果沒有李治,她也只能在寺廟青燈古佛了卻殘生。

李儀將綠豆湯端給李世民,又與其敘了會話,見李治與李世民有政務商談,李儀便沒有在立政殿多留。只是剛走出立政殿,便見有位宮人急匆匆跑來,差點撞到李儀,所幸闌珊將其攔下,訓斥道:“何事如此匆忙,連路都顧不得看?”

宮人擡頭一看是李儀,連忙賠罪:“奴才該死!只是奴才確實有萬分緊要之事稟報太子,所以走得急了些,還請城陽公主恕罪!”

東宮的事李儀本不該過問,但看這人如此焦急,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還是問了一句:“何事?”

本不奢望一定能得到回答,但是這宮人沒有猶豫便直接說了出來:“太子妃突發意外,血流不止,整個東宮亂成一團!腹中皇嗣怕是……怕是……”

“什麽?”李儀震驚得當場楞住,片刻過後趕緊讓出一條道來,“你快進去稟報太子與聖人!”

她本來想自己沖進去說,但是畢竟不了解情況,怕說錯什麽,所以還是讓宮人進去告訴李治與李世民。

不一會兒,就見李治匆匆忙忙走了出來。

平日裏他走路總是不慌不忙,保持著端正的儀態,此時卻也顧不得許多,李儀在他臉上看到了罕見的焦急。

李世民也跟著出來了。

“九哥……”看著李治從面前走過,李儀擔憂地喚了他一句,他沒有回應,只匆匆看了眼李儀。

幾人一同趕往東宮,一路無言。

李世民父子是迫切想知道王泠是何情況,所以只顧趕路,而李儀心裏已經有底,王泠不會有事,但是孩子必然保不住。

李儀還是有點難以接受。

這可是李治的長子,還未出生就沒了,他得遭受多大的打擊。

王泠與李治一同住在麗正殿,此時的麗正殿確實亂成了一鍋粥,宮人們進進出出忙上忙下,見到李世民父子到來便通通跪倒一片。

“十六,你隨雉奴一同進去看看情況。”

李世民到了麗正殿後,雖然也心急如焚,但是礙於身份忌諱他沒有進內殿,只在前殿等候,讓李儀一同跟了進去。

一進門,便能聞到撲鼻而來的藥味,還夾雜著一絲絲血腥味。

殿內聚集了多名女醫,幾乎是整個皇宮裏能來的都來了,看到李治趕了過來,女醫們皆是戰戰兢兢跪地不敢起。

“泠兒!”

李治三步並作兩步直奔床前,此時的床單被褥都已收拾幹凈,而床上之人緊閉雙眼,臉色嘴唇都蒼白得可怕,已然陷入昏迷。

李治握住她的手,又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跟過來的李儀見此情形,立馬詢問身邊的女醫:“太子妃現在是什麽情況?有無性命之憂?”

女醫跪在地上,勉強鎮定下來,口齒清晰地回道:“太子妃並無性命之憂,只是……只是這次小產,腹中皇嗣未能保住……太子妃因失血過多而暫時陷入昏迷,稍加調理便能恢覆,只是……只是……”

她不敢再說下去,李儀直接吩咐:“但說無妨!”

女醫戰戰兢兢地看了眼李治,見李治並未有要發怒的跡象,她便壯著膽子如實回道:“太子妃此次小產失血過多,元氣大傷,今後怕是……難以再孕育……”

李治本來在靜靜聽著女醫的稟報,聽到這他再不能保持沈靜,“為何會如此?”

“太子殿下恕罪!”女醫們嚇得趕緊俯首磕頭,“臣等已然盡力,可太子妃身體的損傷已難以逆轉……”

看見少年面若寒霜,眸光陰郁,似是在隱忍著什麽,李儀隨即上前安撫:“九哥,這事也不能怪她們,她們也是盡人事,聽天命,非人力所能及之事她們也無可奈何。”

聽見妹妹的話,李治的眸光慢慢暗沈下來,吩咐道:“只留兩個在這守著,其他人退去吧。”

滿屋子都是人,不利於王泠休息。

女醫們如釋重負,陸續退去,殿內也只留下兩個貼身侍女在床邊守著,一下子清凈許多。

李治靜靜望著床上的人,一言不發。

他現在的心情尤為覆雜沈重,顧不得其他,李儀能理解,但還是要將情況了解清楚,於是便向床邊的侍女詢問:“太子妃好端端的怎會突發意外?你且將此前的情形細細說來。”

守在床前的侍女叫王鳶,是王泠從娘家帶進宮的心腹。

她不同於其他人那般慌張,王鳶更多的是心疼和憂慮,她朝李儀福了福身,“回城陽公主,太子妃今日在榻前久坐,起身時腿腳突然發軟,便又跌坐回榻上,然後便身體不適,緊接著血流不止,等醫師趕來已保不住腹中皇嗣……”

她說著便撲通跪倒在地,情緒激動,聲音帶著哭腔:“請太子殿下降罪!是婢子沒有及時扶住太子妃,是婢子該死,才會害得太子妃這般苦不堪言,婢子愧對太子殿下與太子妃,請殿下治罪!”

她並不似女醫們那般害怕,而是深深的自責,悲切萬分。

李治冷眼相望,仍是沈默不語。

“僅是如此便會小產?”李儀聽後驚訝不已,這連摔一跤都算不上吧,王泠已經過了前三個月的安胎時期,按理說不會那麽容易小產,況且還傷及了根本。

“九哥,這其中怕是另有隱情。”李儀鄭重對李治說道。

不是她愛挑事,只是王泠實在太悲慘,原本幸福美滿的生活卻遭此重創,李儀都看不過去。如果有人從中作梗,那就該查明真相,給那人應有的懲罰。

“我定會查明此事。”

李治擡手輕輕撫摸妻子的臉龐,眼神異常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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