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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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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認

紀歲寧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裏,那個女人似乎也遲疑了一下,但沒有認出他來,低下頭又和身側的女孩說了什麽,逗得女孩笑個不停,能看見她缺了兩顆門牙。

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會不會是認錯了?會不會只是長得像?會不會是雪天有些恍惚看錯了?

紀歲寧沈思了片刻,還是撐著傘過了馬路,往便利店走。

他把傘收起來靠在了門邊,抖掉了鞋子上的雪,才推開門走進去。

女人見剛剛對視的那個年輕男人進了店,也沒有什麽反應,還在和身邊的女孩說說笑笑。

紀歲寧擔心嚇到她們,就沒有那麽快靠近,只是隨便買了碗魚丸,坐到了兩人旁邊的桌子。

“媽媽,我們中午就吃這個嗎?一會兒我們要去哪裏啊?”

女孩正換牙,少了兩顆門牙,說話還有些漏風,聽起來很蹩腳。

女人摸了摸她的腦袋,“是呀,我們回福業街呀。”

“可是還在下雪誒,我們沒有傘。”

女人想了想,說:“沒關系,媽媽的外套給你披著好不好?”

“不要,媽媽會冷。”女孩眨了眨眼,輕微斜了旁邊的紀歲寧一眼,又說,“媽媽,我們能不能找那個哥哥借傘?”

女人頓了頓,沒有轉頭來看,道:“不行哦,那是哥哥的傘,哥哥還要用。”

“可以借你們。”

紀歲寧這麽插了一句,那個女人才終於回過頭,再次對上了他的視線。

他在她眼底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異色,正在紀歲寧心跳加快,想說什麽時,她卻收起了那點難以察覺的神色,淡淡笑了笑,平靜地說:“不用了,謝謝,我們可以晚一點等雪停了再走。”

她的聲音,也很熟悉,只是多了幾分滄桑。

紀歲寧強行壓制住緊張的心情,啟唇道:“你們要去福業街嗎?要不我送你們,我的車就在那附近。”

女人還是警惕的,她摟了一下身邊的女兒,沒有再看他,“不用麻煩了。”

紀歲寧看著面前,曾把他和紀歡歡丟下的女人,正滿眼柔情地看著那個女孩,心裏忽然酸了一下,覺得那本來應該屬於紀歡歡。

他又不知道為什麽有些心急了,問:“你們是在這邊找人嗎?”

他看見女人僵了一下,是被說中了,有些詫異地看了看他,“你怎麽知道的?”

紀歲寧遲疑了兩秒,說:“我也在找人。”

“媽媽,最近找人的怎麽那麽多?”女孩插了句嘴,“上次那個哥哥……”

“別插嘴,”女人溫柔地打斷了她的話,“乖寶,大人說話不要插嘴,好好吃飯。”

紀歲寧眉頭輕微跳了一下。

上次那個哥哥?

“上次我們在這邊也碰見一個在找人的,年紀應該和你差不多大吧,”說到這,她忽然換上哀傷的神情,“我還以為他是我兒子呢。”

“你……”紀歲寧頓了頓,“你在找你兒子?你們碰見的那個人,長什麽樣?”

“我是在找兒子。那人長什麽樣?就……”

女人話說了一半,女孩又插嘴了:“那個哥哥好帥呀,而且人好好,他還送了我一條圍巾,就是這個!”

說著,她指了指脖子上的圍巾。

紀歲寧這才把註意力放在了她的圍巾上。

那是一條白色的香奈兒圍巾。

幾乎是一瞬間,紀歲寧就知道她口中送圍巾的那個哥哥是誰了。

女人此時似乎知道他沒有惡意,就坦誠道:“我一直說不用送這麽貴的東西,他非要送,說我女兒很可愛,還說既然認錯了,那就是有緣分……我差點以為那就是我兒子呢,他也差不多這樣大了。可惜了,不知道是不是搬走了……”

紀歲寧一時凝噎。

如果母親按照記憶找,應該不會找到福業街這邊,在父母離開那個出租屋時,他和紀歡歡還沒有搬到這邊來。

也許不是母親呢?

見他還在沈思,女人又道:“你在找誰啊?”

紀歲寧的思緒被扯了回來,他支吾了一下,沒有說話。

女人也沒有在意,繼續說:“下雪天的,你就別出來找了,這個天氣外面都沒什麽人。”

“你兒子,以前是不是不住福業街這邊?”

紀歲寧忽然轉變了話題,她眨了一會兒眼,點了點頭,“對,我是一路打聽,才來這邊的,但後來就打聽不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又搬走了。”

他輕輕啟唇,問:“他是不是還有一個妹妹?”

女人這時才終於有些察覺,她微微擰了一下眉,說:“你怎麽知道的?”

“你跟前夫離婚,是因為他欠債進監獄了,你走的時候,你兒子才十二歲,女兒不到一歲。”

“……”

紀歲寧的視線慢慢挪到了她身側那個女孩身上,片刻後,又挪了回來。

“你再婚了?”

女人早已淚眼婆娑,連連點了頭,語氣哽咽不成調:“小寧,……”

紀歲寧一時不知道該作出什麽反應。

久別重逢,應該擁抱嗎?還是安慰她?還是質問,她和父親為什麽要丟下自己和歡歡?

時隔十多年的認親,似乎平平淡淡的。

他只有再次看見她的緊張和驚訝,似乎沒有什麽熱切的愛意或思念。

女人起身擦起了眼淚,“小寧……你最近還好嗎?你……都長這麽高了,媽媽都摸不到你頭發了……”

一邊的女孩還沒反應過來,有些遲疑地看著二人。

“我離開後,又結婚了,婚後我想回去看看你和歡歡,可是我丈夫不讓我回來,還打我……我很後悔那天把你和歡歡丟下了,我很後悔,我回去找過你們,沒有找到……”

紀歲寧也跟著起身了,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給她遞了兩張。

“我找不到你們,我很擔心,你和歡歡才那麽小,可怎麽辦啊?我丈夫知道後又打我,不讓我回來找你們……後來我又生了一個女兒,婆家嫌我沒用,生不出兒子,就離婚了……我才能帶著孩子來找你們……”

她一直在擦著眼淚,紀歲寧頓在那裏,似乎想擡手幫她擦擦,遲疑了一下,又把手放了下去。

她忽然起來了什麽,說:“歡歡怎麽樣?歡歡,歡歡上初中了吧?”

紀歲寧終於回過神來似的,點了一下頭,“我們現在也不住福業街,住市中心那邊去了。”

“都去中心區買房了啊?我就知道,我兒子就是有出息……”

她聲淚俱下,紀歲寧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就這麽杵在那有些不知所措。

許久,女人哭夠了,才回頭叫身後的小女孩,“這是哥哥呀,乖寶,叫哥哥。”

小女孩僵了僵,很小聲的叫了一聲“哥哥”。

紀歲寧臉上表情都快僵住了,面對忽然重逢的場景,他竟然只有強行扯著嘴角,就連話都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女人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不習慣,還是緩和著氣氛,說:“這是妹妹,叫樂樂就好。”

樂樂?

紀歲寧還是擠出一個笑臉,點點頭,低聲說了一句:“很可愛,跟歡歡像。”

這和想象中並不一樣。

母親好像變了很多。

但歲月哪會饒人,變化才是常態。

意料之外的相遇,讓紀歲寧許久都還保持在沒有反應過來的狀態裏。

“像嗎?哎……”女人坐下了,止住眼淚還在雲雲:“我帶著樂樂在這邊找了很長一陣子了,沒想到會在這個便利店找到你……你一切都好吧?能住到市中心,應該過得還不錯,我就放心了。”

紀歲寧輕輕點了點頭,“都挺好的,歡歡在市裏上學,我平時自己做點生意,夠吃飯。”

女人還是噓寒問暖了半天,把紀歲寧的笑容完全聊僵了,才道:“你們都好我就放心了。”

紀歲寧“嗯”了一聲:“您也辛苦了。”

這已經是他深思熟慮後,說出來的安慰的話。

女人似乎還是被他這句話感動了,眼淚又要溢出來,趕忙拿紙巾攆了攆,“哎喲,不辛苦,你帶著歡歡才辛苦了,小寧啊,媽媽真對不起你們,你們當時才那麽小啊……”

“沒事,我當時帶歡歡搬走了,之後就沒上學,做了點生意,一直過得挺好的。”紀歲寧淡淡道。

她還想說什麽,卻看見紀歲寧似乎沒力氣再繼續這個話題,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止住了淚。

安靜許久,紀歲寧啟唇問:“你們在這邊呆了多久?”

“應該有幾個月,我們秋天就來這邊了,就住在附近的出租屋。”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那你認錯是你兒子的那個人,是怎麽回事?他有沒有和你說什麽?”

她又低著頭擦了一會兒眼淚,才終於放下紙巾,開始回憶。

“這些天我們在這邊徘徊,碰見的那個男孩子也經常在便利店這邊,他好像就住福業街,我們碰見了還會聊聊天,他也在找人來著,找的那人……”

她忽然側過頭開始打量紀歲寧,許久,才“哎”了一聲:“他說那個人也是粉色頭發,真巧。”

紀歲寧心裏迅速緊了一下。

竟然真的是……

時隔半年多,聽到了那個人的消息,紀歲寧第一反應是不可置信和懷疑。

她沒有察覺他神色的異常,繼續道:“他還和我們母女倆說了很多事情,這孩子也真是……”

他認真聽著。

“他開了一家茶館,就在福業街,裝修的很好看。”說完,她看了看窗外,“雪停了,我們過去那個茶館坐坐吧。”

紀歲寧楞了一下。

他沒想到聶聽會把一二樓租過去,還繼續開張了茶館。

但他謹記著那一紙協議,搖搖頭,道:“就在這裏吧,外面挺冷的。”

母親沒有覺察不對勁,點點頭繼續道:“他跟我說,他在國外讀書,正在創業,回國也是找人,找的似乎是之前一個一起辦工作室的人……”

她正回憶著,樂樂放下了手裏的面包,道:“那個哥哥說那是他很重要的人,高高的,還是粉色頭發,讓我們看見了一定要聯系他呢。”

“對,我們還特地留了聯系方式,”他母親也點點頭,卻忽然想到了什麽,又微微側過來看了看紀歲寧,虛了一下眼皮,繼續說,“你也是這些特征啊……他是在找你嗎,小寧?”

“應該不是,我不認識這麽個人。”

紀歲寧否認的很快,她楞楞,低聲說:“我還沒有說他是什麽樣子……”

他哽了一下,道:“我是說,我不認識自己辦工作室的人。”

母親這才“哦”了一聲,點著頭說了句“好吧”。

“他還有說什麽嗎?”紀歲寧又問。

和母親對視上,她似乎有些疑問,不是不認識嗎?為什麽還要繼續問?

紀歲寧立刻反應過來,給自己找補:“找人都不容易,更別說他一個正在創業的年輕人,在這邊應該挺辛苦的吧?說不定我見過他要找的人,還能幫幫忙。”

母親這才沒了懷疑,想著剛和兒子相認,有一個他感興趣的話題來增進一下感情,何樂不為,也就順著他的話題繼續了。

“是啊,而且聽他說,他在這邊找了有半年多了,每個月都會挑時間回來看看,這邊應該不少人都有他的聯系方式,他每次見到我們都要叮囑,說看見那個人一定要聯系他。”

“……”

“我就說過,他有錢出國留學,肯定不差那麽一個員工,何必這樣辛苦的找,他當時就擺臉色了,說那人不是員工,反正就是很重要,一副找不到不能罷休的態度。”

紀歲寧遲遲沒有再說話。

“看他那樣出手闊綽,能隨隨便便送別人品牌圍巾,找人嗎,哪會像我們普通人一樣要一直在這邊找,可他就是要這樣,嘴上也不強求,只是偶爾來這邊看看,說是碰運氣,但也堅持了半年多。”

樂樂不懂什麽品牌,說:“媽媽說這個圍巾要好幾千的,那個哥哥好大方。”

她笑著揉了揉樂樂的頭發,繼續道:“對啊,我跟樂樂都挺好奇的,也就問過一次,他好像有些不想說,但最後還是告訴我們了,他說,因為和那個人的分開就是家裏安排的,所以不方便用家裏的權利去找人。我們普通人哪懂這些啊。”

“那他只是每個月回來這邊一次嗎?”紀歲寧問。

“對啊,我們每個月就會在福業街碰見他一兩次,有時候會在便利店這邊聊聊,有時候跟著他去茶館那邊坐會兒,那邊熱鬧啊,茶館很多人。”

“他最近,還好嗎?”

“……”

她似乎不理解紀歲寧為什麽要問這麽多,沈默了一下,說:“你們是認識的吧?”

“不認識。”他搖搖頭,平靜地解釋了句:“只是好奇。”

她只好想了想,接著道:“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就是我跟樂樂第一次來到福業街,那是一個晚上了,我們下了車,因為路燈太少,光線又差,不怎麽看得見路牌,手機剛好也沒電,我們就迷路了。”

她停頓了一會兒,似是在認真回憶著。

“走著走著,好像到了碼頭,那邊人更少了,我跟樂樂就有些怕,找到了一個公交站想看看路,沒想到那裏坐了個人,就是他,他在哭。”

“哭?”紀歲寧楞楞,“為什麽?”

她沒有立刻回答,繼續說:“那時我跟樂樂嚇了一跳,問他怎麽了,他什麽也沒說,我看他很年輕,不像壞人,就把自己的情況告訴他,想讓他幫忙指路,他就把我和樂樂帶到這家便利店了,”

“他說他在找人,我有些驚訝,因為我正好也在找兒子……看他年紀好像也差不多,問了一下,還是弄錯了,樂樂正好說冷,他就把他的圍巾給樂樂了,說樂樂很可愛,很像他一個妹妹。”

說著,她擡頭看了看窗戶,外面的雪沒再下了,似乎還有出太陽的意思。

“後來又遇到過他幾次,他沒有哭過了,有時候看起來還挺開心的,他也會跟我們講他工作室的事情,還挺有意思。”

紀歲寧沈默了一會兒,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情緒,說:“他還有說什麽嗎?”

“啊,對了,”她點點頭,想起來了什麽,“他說他叫‘聶聽’,耳朵的那個‘聽’。小寧,你真的不認識嗎?”

“……不認識。”

說完,他心裏狠狠酸了一下。

明明早就聽得出來是那個人,可在親耳聽見那個久違的名字時,心裏還是不自覺的抽動了一下,就好像喚醒了很久遠的回憶。

聶聽一直都在找他嗎?

半年多了,他現在還會一個人偷偷哭嗎?

紀歲寧永遠得不到一個回答了,聶聽不會再親口告訴他,他們再也不會有聯系了。

紀歲寧本以為,半年多他已經放下的差不多了,原來還是會痛的。

見他出神,她又啟唇道:“好吧,他很喜歡樂樂,對樂樂很好,總說眼熟,搞得我總懷疑他是我兒子,是不是見過歡歡……對了,小寧啊,歡歡現在什麽樣了?有沒有照片給媽媽看看啊?”

思緒被拽了回來,他頓了頓,低下眼睛拿出手機,把相冊翻出來了。

他點開了單獨給紀歡歡的分組,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推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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