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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刺醒了聶聽，睜眼時，他看見紀歲寧坐在床沿邊上準備換衣服，應該是出去晨跑回來了，一會兒要去送紀歡歡。
聶聽瞇著眼睛沒有吭聲，當看見紀歲寧把衣服脫下來時，他的註意力落在了他的肩胛骨上的痕跡。
一些不明顯的紅痕和細小的痂，他還是默不作聲，看著紀歲寧又穿上衣服。
紀歲寧拿著衣服起身時，餘光瞥到了聶聽，聶聽趕緊閉上眼卻還是被抓了個正著。
“偷看幾回了？”他問。
聶聽還是緊緊閉著眼，手裏比了個數字，“我發誓，這是第二次。”
紀歲寧笑了一下，說：“好吧，醒了就起床洗漱，我去送紀歡歡上學，你自己一會兒再加熱一下早餐。”
“小寧，”聶聽又叫住他，“你受傷了？”
“？”
“後背。”他指了指紀歲寧身後。
紀歲寧頓了一下，神情略帶微妙地掃了他一眼，坐回了床沿，見聶聽捏著被子的邊，他俯身往這邊湊了湊。
“你真的想知道？”
聶聽往後縮了一下，“我不能知道嗎？你不會又去跟人打架了吧？”
紀歲寧還沒說什麽，聶聽就有些惱火地坐了起來，兩手扒住了紀歲寧的肩。
“是不是又有人找你麻煩？我找人弄他們。”
“說話怎麽跟□□似的……”紀歲寧沒忍住笑，“沒有，沒打架。”
聶聽一臉擔憂：“那你那個怎麽搞的？看著還沒多久呢，還有紅痕。”
“貓撓的。”紀歲寧認真地說。
聶聽：？
聶聽頓了頓，“啊”了一聲：“不會是那天去做玩泥巴被撓的吧？你怎麽不告訴我？打沒打破傷風啊？萬一感染了怎麽辦？”
說著，他用力捶了紀歲寧一下，給紀歲寧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趕緊的，我帶你去醫院，剛好順路把歡歡送去學校。”
聶聽急急忙忙地要起來，紀歲寧趕緊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扯了回來。
見紀歲寧一副輕松的樣子，他只能幹著急：“幹嗎啊？逞什麽強呢你，給貓抓了還不去醫院啊？你以為你有幾條命？”
紀歲寧看著他，“不是那個，是我們家的。”
“我們家有……”
聶聽話說了一半才忽然後知後覺，他被釘住了似的卡殼了好幾秒。
他還不太確定，有些遲疑地瞥了紀歲寧一眼：“啊？”
“不是你嗎？老公，你忘了。”他說。
聶聽被這個稱呼嚇得一震，還沒作出反應，又聽到紀歲寧繼續說。
“那天我回房間才看見，背上真是慘不忍睹，你對我下了狠手啊。”
“我……”
聶聽一下子被他的話哽住了，紀歲寧也沒給他反駁的機會，擡手揉了一把他的頭發。
他笑瞇瞇地調侃了一句：“你真的很壞。”
沒等聶聽說話，他就起身出去了。
聶聽之前總是開玩笑的說他壞，但其實在紀歲寧眼中，聶聽正常的一言一行都成了不太對勁的吸引力。
這才是“壞”，就連坐在那看著他都成了勾引他的好手段。
這樣有些奇怪，聶聽知道了可能會覺得莫名其妙，但紀歲寧還是不能否認，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聶聽在他眼裏變得那麽可愛。
紀歲寧在他面前，說話聽起來是冷冰冰的沒什麽語氣，顯得好像很有撩人經驗似的，但出門後，紀歲寧還是自個兒燙了好半天，調整好心情才去叫紀歡歡。
看她哥心情好，她沒忍住說了一嘴：“看來你們這次出去玩，玩的很開心呀。”
“開心。”紀歲寧說，“你玩的開心嗎？”
“我也開心。”紀歡歡點點頭。
在她印象中，哥哥以前和於子燃、許澤旻他們一起玩，很少會有特別開心的時候。他們做了大單出去慶祝，比較晚回家，那個時候紀歡歡問上一句“哥你開心嗎”，她哥也只是笑笑不說話。
聶聽來了以後，她哥總是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嘴上也不會再把心情藏著掖著。
她之前和哥哥說過，總覺得聶聽哥哥住過來之後，他們的運氣都變好了。
她哥不做這個生意後，一次聶聽開車在校門口接她，掀起了校園裏一波風浪，在此之後，老師幫著做了不少工作，學校裏終於沒有什麽人再說她哥是“地痞流氓”或者“傍富婆”了。
甚至偶爾還會有些小男生想巴結她，時不時給她送點小零食，盡管被紀歡歡回絕，他們還是鍥而不舍，甚至有時要跟著紀歡歡出校門。
這天放學的時候，紀歲寧終於註意到有個小男孩跟著紀歡歡出校門，在看見他拉上紀歡歡之後才跑向另一邊。
“那誰啊？”他低頭問。
紀歡歡“啊”了一聲：“誰？”
她看見紀歲寧撇撇臉，指向一邊，那邊有個小男孩杵在馬路牙子邊上東張西望。
“哦，同學。”
“同學？”他重覆了一遍，“他剛剛跟著你出來的。”
紀歡歡沒當回事，拉著她哥就往前走，“一個班的，出來的路肯定是一樣的。”
紀歲寧沒多說，還是在心裏存了疑。
回到家，紀歡歡匆匆進屋上樓，他還在後面關院子門，忽然被餘光一片白花花吸引了註意力，他側頭看過去，是梨樹開花了。
又一年春天。
他第一次見到聶聽時，晚季的梨花還沒有落完，現在早季的又開了。
他看著一樹粉白，想起來去年晚秋時，他和聶聽在街口轉角撞了個滿懷，那會兒他們還把獠牙對著對方，甩下一句“再也不見”。
時間過的真是快，那會兒也沒想過，這個囂張嘴欠的聶家三少爺，會在喝醉酒的時候小貓似的蹭著他的臉。
從一開始的厭煩走到今天，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的？如果非要一個具體的時間，他給不上答案。
這個喜歡不是因為一兩件事、一兩次心動就冒出來的固定的概念，倒是和雨後春筍似的，先前還沒有什麽感覺，一反應過來，才發現這筍竟然已經長了這麽高了。
可光靠喜歡是沒用的，他一直擔心的，無非就是在一起對聶聽沒有好處。
相比起聶聽來說，他不好，不是一個適合做伴侶的人選，聶聽完全是有更好的選擇的，他不想耽誤聶聽往更好的方向走。
可那天他看見聶聽轉發的那首《勇氣》，忽然又想了很多。
聶聽表現的始終都很有勇氣，他好像並不懼怕，如果真的在一起，之後會面對的一切麻煩和流言蜚語，紀歲寧在這個時候就顯得膽怯了，他考慮的多得多。
愛是勇氣的前提，但愛不是生命的全部。
他不知道自己和聶聽現在這樣的關系算什麽，他貪戀，卻不敢承認，但他偏偏又知道，這樣下去聶聽會難過，總有一天他們還會徹底分道揚鑣，走向不同的路。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和聶聽短暫的交往，他不想他們只是同行時作為相互慰藉解悶的同伴，走到十字路口就要各奔東西，如果真的在一起，他就是秉持著長久的打算。
他始終不能給聶聽一個準確的答覆，是他不確定，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有那個能力，不敢肯定他和聶聽能走那麽遠。
如果最後註定是分開，他寧可過程中少一些幸福，讓未來的自己和聶聽在回憶時，都能少一些痛苦。
聶聽在樓上看見紀歲寧坐在院子裏發了很久呆，見紀歡歡已經在吃飯，幹脆就下樓了。
紀歲寧聽見風鈴的聲音，一回頭就看見了剛剛還在想著的那個人。
“想啥呢？不上去吃飯？我今天可是親自煮了面哦。”聶聽盤著手靠在門框邊。
紀歲寧點了下頭，“坐會兒，你先吃吧，不用等我。”
身邊那人沒有往屋裏走，反而在他身邊坐下。
“說說吧，有什麽煩心事兒？”
紀歲寧這人，每次遇到事了也不主動告訴他，總是自己憋著，只有聶聽看出來了才能問兩句，要是沒看出來，估計這人得自己憋到天荒地老。
果不其然，他搖搖頭，說：“沒事，你先上去吃飯吧，等會兒涼了。”
“現在天熱，沒那麽快涼。”說著，聶聽伸手去攬他肩，一副要把他摟進自己懷裏的樣子，紀歲寧掙紮了一下，還是妥協的把腦袋靠在聶聽的肩上。
紀歲寧高他一些，兩人保持這樣的動作有點滑稽，聶聽沒忍住笑起來，道：“你這樣脖子不疼嗎？”
“聶聽，……”
他好像想說什麽，但聶聽看不見他的表情。
“說，別吊我胃口。”
紀歲寧思考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換一個話題。
“剛剛看見有個男的跟著歡歡從校門口出來。”
聶聽驚了驚，低頭看著肩上那人的側臉，“男的？跟著歡歡幹什麽？”
“她同學，她說順路而已。”
“……”
紀歲寧把一個小男生說成“男的”，把聶聽嚇了一跳，還以為是什麽變態尾隨。
不過在紀歲寧眼中，凡是無端靠近紀歡歡的都會被他列入半個黑名單——最開始他也在那個黑名單裏。
聶聽無語了一會兒，說：“同學而已嘛，讓歡歡在學校多留意一下，都是小孩子，沒事的。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接吧，走路過去。”
紀歲寧靠著他的肩點了點頭。
據聶聽猜測，單說這一件小事，紀歲寧肯定不會這麽惆悵，多半還有其他事情。
聶聽擡手繞著他淺粉色的發絲，看見他黑色的發根長出來了，湊近時，覺得他頭發香香的。
他問：“就這個煩心事兒？沒別的了？你承受能力什麽時候這麽差了？”
那人沈默了半晌，靠近他的那只手繞到他身後，輕輕圈住了他的腰。
聶聽低眉看著他，玩發絲的手捋了捋他的頭發，捧上了他的下巴，就像上次在音樂會那樣捏了捏他。
“快五月了。”紀歲寧說。
雖不理解他為什麽說這個，聶聽還是“嗯”了一聲：“都快夏天了。”
“你是不是，”他頓了頓，“快回學校了？”
聶聽的手還是很認真地撫摸著他的臉，“不知道。”
紀歲寧其實有很多想說的，可靠在聶聽肩上時，他就沒辦法把那些敏感而脆弱的文字說出口，說出來也怕影響聶聽心情。
千言萬語說出口時，卻成了一句：“你要是回學校，還會回來嗎？”
聶聽笑起來，又捏了捏他的臉，“肯定會啊，我又不是移民過去了，就上個學而已，每學期都會放假的。”
紀歲寧安靜了，他覺得一學期好久，有好幾個月，放一次假卻很短，只有廖廖幾周。
“你就擔心這個啊？”聶聽問。
肩上那人搖搖頭。
“那你還有什麽不高興的，跟我說唄，我幫你想想辦法。”
他靠在聶聽的肩上，這樣不算高大結實的身軀竟然給了他一些安全感，他摟了一下聶聽的側腰，說：“晚點出去散步，陪我去打一下照片吧。”
“打照片？”聶聽遲疑了一下，“不是吧，音樂會那幾張——”
這麽別致，還要打出來放在相冊裏？
“我很喜歡，”紀歲寧說，“你拍的好看。”
“……好吧。”
晚飯後，紀歡歡回房間寫作業了，紀歲寧拎著一袋垃圾，叫上聶聽就出門了。
他們去街口把垃圾丟了，往碼頭那邊去，順便去了一趟打印店。
聶聽沒想到，紀歲寧要打的不只是音樂會那幾張，還有他拿自己手機發過去的幾張自拍，那是他拿來給紀歲寧當鎖屏壁紙的。
“……我不是刪了嗎？”
紀歲寧一副得逞的樣子，照片拿到手後還一直捏著，硬是不肯給聶聽看一眼，說什麽要把他的自拍放到相冊第一頁去。
聶聽：“……”
聶聽扶額：“那不是你相冊嗎？放我照片幹嗎？而且那都是我高中的照片了，不好看。”
“好看。”紀歲寧說著，又低頭看了看手裏聶聽的照片。
他很喜歡那張被聶聽設為他壁紙的照片，冬天放晴的光照的他整個人都在發光似的，白色毛絨帽下的臉精致好看，像個娃娃。
“好看你相冊也不能放我照片啊，”聶聽說，“好歹放個合照吧？”
紀歲寧笑了一會兒，把聶聽那張照片夾進了手機殼裏，“不放相冊。”
聶聽“哇”了一聲：“用得著嗎？本尊天天就擱你旁邊，你根本沒機會把手機殼拆開看照片。”
“這不一樣。”紀歲寧說。
“哦——”聶聽拉長了聲音，伸手戳了戳他，“是不是怕我回學校之後你太想我？其實不用這麽麻煩，我們可以打視頻的。”
“……”
被戳中了心思，紀歲寧一時哽住沒有說話。
聶聽想了想，又說：“不過我都沒有你照片誒。”
他印象中就沒有見過紀歲寧自拍視角的照片，這人除了他拍以外，壓根就不拍照的，白長了一張帥臉，這臉要是是聶聽的，他換新手機一天就把相冊拍爆了。
“我不怎麽拍照。”紀歲寧說。
旁邊的人沒說話，他偏過去看了一眼，看見聶聽正把雙手比成一個框對著他。
見他轉過來，聶聽說：“別動啊。”
紀歲寧一下子停下腳步沒往前走了，他看著聶聽把手機拿出來對著他。
紀歲寧忽然看見了他手機殼下面一張有些泛黃的照片，他之前也有註意到過，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你笑一下。”聶聽看著鏡頭裏的人說。
他有些別扭，只是淡淡勾了一下唇。
聶聽沒有再要求他做什麽動作，拍好了照，笑嘻嘻地遞給他看，“剛好有晚霞，特別好看。不過你沒有自拍嗎？手機給我看看唄。”
“我自拍不好看，”紀歲寧說，“不上相。”
“你能不能別凡爾賽？”
紀歲寧臉型好看，五官也精致漂亮，他們的合照裏紀歲寧就沒一張醜的，聶聽每張都要仔細看很久，覺得這人長這樣還是太權威了，不愧是他聶聽看上的男人。
紀歲寧還是遞了手機，聶聽低著頭翻他的相冊，忽然聽到身邊那人問：“你手機殼下有照片？”
聶聽劃相冊的手一頓，“對啊。”
紀歲寧沒追問，他擡手把自己手機也遞過去了，沒有人擡手來接。
“你看唄，是我媽媽。”聶聽說。
身邊那人僵了兩秒，接過了他遞來的手機。
紀歲寧沒有把手機殼拆下來，只是這麽隔著看。磨砂手機殼下夾著一張尺寸不大的照片，上面的女人樣貌柔和，神情有些機靈的樣子，穿著素凈但不難看出一身都是品牌，身後是不知哪國的豪華街景。
她有些許嬰兒肥，五官也都精致，看不出年齡，拍照時可能二十多也可能已經三十歲了。聶聽和她長得像，尤其是笑起來彎彎的眼睛和臥蠶。
最開始，紀歲寧也有在網上查聶氏的信息，但沒有看見過他母親有關的信息，後來聶聽有和他提過自己母親已經去世，且家裏不讓輿論出現任何和她有關的信息，這才不能在網上找到。
“你還真不自拍啊？”聶聽開口道。
他把紀歲寧手機相冊翻到底了，也沒有找到一張自拍照片，同時他也發現，這人相冊最底下都是三年前了，一部手機用了那麽久也沒換。
“對啊，沒騙你。”紀歲寧說。
聶聽把他的手機還回來，“好吧，但你其實挺上相的，多拍拍照，老了還能懷念一下年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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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刺醒了聶聽，睜眼時，他看見紀歲寧坐在床沿邊上準備換衣服，應該是出去晨跑回來了，一會兒要去送紀歡歡。
聶聽瞇著眼睛沒有吭聲，當看見紀歲寧把衣服脫下來時，他的註意力落在了他的肩胛骨上的痕跡。
一些不明顯的紅痕和細小的痂，他還是默不作聲，看著紀歲寧又穿上衣服。
紀歲寧拿著衣服起身時，餘光瞥到了聶聽，聶聽趕緊閉上眼卻還是被抓了個正著。
“偷看幾回了？”他問。
聶聽還是緊緊閉著眼，手裏比了個數字，“我發誓，這是第二次。”
紀歲寧笑了一下，說：“好吧，醒了就起床洗漱，我去送紀歡歡上學，你自己一會兒再加熱一下早餐。”
“小寧，”聶聽又叫住他，“你受傷了？”
“？”
“後背。”他指了指紀歲寧身後。
紀歲寧頓了一下，神情略帶微妙地掃了他一眼，坐回了床沿，見聶聽捏著被子的邊，他俯身往這邊湊了湊。
“你真的想知道？”
聶聽往後縮了一下，“我不能知道嗎？你不會又去跟人打架了吧？”
紀歲寧還沒說什麽，聶聽就有些惱火地坐了起來，兩手扒住了紀歲寧的肩。
“是不是又有人找你麻煩？我找人弄他們。”
“說話怎麽跟□□似的……”紀歲寧沒忍住笑，“沒有，沒打架。”
聶聽一臉擔憂：“那你那個怎麽搞的？看著還沒多久呢，還有紅痕。”
“貓撓的。”紀歲寧認真地說。
聶聽：？
聶聽頓了頓，“啊”了一聲：“不會是那天去做玩泥巴被撓的吧？你怎麽不告訴我？打沒打破傷風啊？萬一感染了怎麽辦？”
說著，他用力捶了紀歲寧一下，給紀歲寧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趕緊的，我帶你去醫院，剛好順路把歡歡送去學校。”
聶聽急急忙忙地要起來，紀歲寧趕緊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扯了回來。
見紀歲寧一副輕松的樣子，他只能幹著急：“幹嗎啊？逞什麽強呢你，給貓抓了還不去醫院啊？你以為你有幾條命？”
紀歲寧看著他，“不是那個，是我們家的。”
“我們家有……”
聶聽話說了一半才忽然後知後覺，他被釘住了似的卡殼了好幾秒。
他還不太確定，有些遲疑地瞥了紀歲寧一眼：“啊？”
“不是你嗎？老公，你忘了。”他說。
聶聽被這個稱呼嚇得一震，還沒作出反應，又聽到紀歲寧繼續說。
“那天我回房間才看見，背上真是慘不忍睹，你對我下了狠手啊。”
“我……”
聶聽一下子被他的話哽住了，紀歲寧也沒給他反駁的機會，擡手揉了一把他的頭發。
他笑瞇瞇地調侃了一句：“你真的很壞。”
沒等聶聽說話，他就起身出去了。
聶聽之前總是開玩笑的說他壞，但其實在紀歲寧眼中，聶聽正常的一言一行都成了不太對勁的吸引力。
這才是“壞”，就連坐在那看著他都成了勾引他的好手段。
這樣有些奇怪，聶聽知道了可能會覺得莫名其妙，但紀歲寧還是不能否認，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聶聽在他眼裏變得那麽可愛。
紀歲寧在他面前，說話聽起來是冷冰冰的沒什麽語氣，顯得好像很有撩人經驗似的，但出門後，紀歲寧還是自個兒燙了好半天，調整好心情才去叫紀歡歡。
看她哥心情好，她沒忍住說了一嘴：“看來你們這次出去玩，玩的很開心呀。”
“開心。”紀歲寧說，“你玩的開心嗎？”
“我也開心。”紀歡歡點點頭。
在她印象中，哥哥以前和於子燃、許澤旻他們一起玩，很少會有特別開心的時候。他們做了大單出去慶祝，比較晚回家，那個時候紀歡歡問上一句“哥你開心嗎”，她哥也只是笑笑不說話。
聶聽來了以後，她哥總是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嘴上也不會再把心情藏著掖著。
她之前和哥哥說過，總覺得聶聽哥哥住過來之後，他們的運氣都變好了。
她哥不做這個生意後，一次聶聽開車在校門口接她，掀起了校園裏一波風浪，在此之後，老師幫著做了不少工作，學校裏終於沒有什麽人再說她哥是“地痞流氓”或者“傍富婆”了。
甚至偶爾還會有些小男生想巴結她，時不時給她送點小零食，盡管被紀歡歡回絕，他們還是鍥而不舍，甚至有時要跟著紀歡歡出校門。
這天放學的時候，紀歲寧終於註意到有個小男孩跟著紀歡歡出校門，在看見他拉上紀歡歡之後才跑向另一邊。
“那誰啊？”他低頭問。
紀歡歡“啊”了一聲：“誰？”
她看見紀歲寧撇撇臉，指向一邊，那邊有個小男孩杵在馬路牙子邊上東張西望。
“哦，同學。”
“同學？”他重覆了一遍，“他剛剛跟著你出來的。”
紀歡歡沒當回事，拉著她哥就往前走，“一個班的，出來的路肯定是一樣的。”
紀歲寧沒多說，還是在心裏存了疑。
回到家，紀歡歡匆匆進屋上樓，他還在後面關院子門，忽然被餘光一片白花花吸引了註意力，他側頭看過去，是梨樹開花了。
又一年春天。
他第一次見到聶聽時，晚季的梨花還沒有落完，現在早季的又開了。
他看著一樹粉白，想起來去年晚秋時，他和聶聽在街口轉角撞了個滿懷，那會兒他們還把獠牙對著對方，甩下一句“再也不見”。
時間過的真是快，那會兒也沒想過，這個囂張嘴欠的聶家三少爺，會在喝醉酒的時候小貓似的蹭著他的臉。
從一開始的厭煩走到今天，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的？如果非要一個具體的時間，他給不上答案。
這個喜歡不是因為一兩件事、一兩次心動就冒出來的固定的概念，倒是和雨後春筍似的，先前還沒有什麽感覺，一反應過來，才發現這筍竟然已經長了這麽高了。
可光靠喜歡是沒用的，他一直擔心的，無非就是在一起對聶聽沒有好處。
相比起聶聽來說，他不好，不是一個適合做伴侶的人選，聶聽完全是有更好的選擇的，他不想耽誤聶聽往更好的方向走。
可那天他看見聶聽轉發的那首《勇氣》，忽然又想了很多。
聶聽表現的始終都很有勇氣，他好像並不懼怕，如果真的在一起，之後會面對的一切麻煩和流言蜚語，紀歲寧在這個時候就顯得膽怯了，他考慮的多得多。
愛是勇氣的前提，但愛不是生命的全部。
他不知道自己和聶聽現在這樣的關系算什麽，他貪戀，卻不敢承認，但他偏偏又知道，這樣下去聶聽會難過，總有一天他們還會徹底分道揚鑣，走向不同的路。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和聶聽短暫的交往，他不想他們只是同行時作為相互慰藉解悶的同伴，走到十字路口就要各奔東西，如果真的在一起，他就是秉持著長久的打算。
他始終不能給聶聽一個準確的答覆，是他不確定，也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有那個能力，不敢肯定他和聶聽能走那麽遠。
如果最後註定是分開，他寧可過程中少一些幸福，讓未來的自己和聶聽在回憶時，都能少一些痛苦。
聶聽在樓上看見紀歲寧坐在院子裏發了很久呆，見紀歡歡已經在吃飯，幹脆就下樓了。
紀歲寧聽見風鈴的聲音，一回頭就看見了剛剛還在想著的那個人。
“想啥呢？不上去吃飯？我今天可是親自煮了面哦。”聶聽盤著手靠在門框邊。
紀歲寧點了下頭，“坐會兒，你先吃吧，不用等我。”
身邊那人沒有往屋裏走，反而在他身邊坐下。
“說說吧，有什麽煩心事兒？”
紀歲寧這人，每次遇到事了也不主動告訴他，總是自己憋著，只有聶聽看出來了才能問兩句，要是沒看出來，估計這人得自己憋到天荒地老。
果不其然，他搖搖頭，說：“沒事，你先上去吃飯吧，等會兒涼了。”
“現在天熱，沒那麽快涼。”說著，聶聽伸手去攬他肩，一副要把他摟進自己懷裏的樣子，紀歲寧掙紮了一下，還是妥協的把腦袋靠在聶聽的肩上。
紀歲寧高他一些，兩人保持這樣的動作有點滑稽，聶聽沒忍住笑起來，道：“你這樣脖子不疼嗎？”
“聶聽，……”
他好像想說什麽，但聶聽看不見他的表情。
“說，別吊我胃口。”
紀歲寧思考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換一個話題。
“剛剛看見有個男的跟著歡歡從校門口出來。”
聶聽驚了驚，低頭看著肩上那人的側臉，“男的？跟著歡歡幹什麽？”
“她同學，她說順路而已。”
“……”
紀歲寧把一個小男生說成“男的”，把聶聽嚇了一跳，還以為是什麽變態尾隨。
不過在紀歲寧眼中，凡是無端靠近紀歡歡的都會被他列入半個黑名單——最開始他也在那個黑名單裏。
聶聽無語了一會兒，說：“同學而已嘛，讓歡歡在學校多留意一下，都是小孩子，沒事的。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接吧，走路過去。”
紀歲寧靠著他的肩點了點頭。
據聶聽猜測，單說這一件小事，紀歲寧肯定不會這麽惆悵，多半還有其他事情。
聶聽擡手繞著他淺粉色的發絲，看見他黑色的發根長出來了，湊近時，覺得他頭發香香的。
他問：“就這個煩心事兒？沒別的了？你承受能力什麽時候這麽差了？”
那人沈默了半晌，靠近他的那只手繞到他身後，輕輕圈住了他的腰。
聶聽低眉看著他，玩發絲的手捋了捋他的頭發，捧上了他的下巴，就像上次在音樂會那樣捏了捏他。
“快五月了。”紀歲寧說。
雖不理解他為什麽說這個，聶聽還是“嗯”了一聲：“都快夏天了。”
“你是不是，”他頓了頓，“快回學校了？”
聶聽的手還是很認真地撫摸著他的臉，“不知道。”
紀歲寧其實有很多想說的，可靠在聶聽肩上時，他就沒辦法把那些敏感而脆弱的文字說出口，說出來也怕影響聶聽心情。
千言萬語說出口時，卻成了一句：“你要是回學校，還會回來嗎？”
聶聽笑起來，又捏了捏他的臉，“肯定會啊，我又不是移民過去了，就上個學而已，每學期都會放假的。”
紀歲寧安靜了，他覺得一學期好久，有好幾個月，放一次假卻很短，只有廖廖幾周。
“你就擔心這個啊？”聶聽問。
肩上那人搖搖頭。
“那你還有什麽不高興的，跟我說唄，我幫你想想辦法。”
他靠在聶聽的肩上，這樣不算高大結實的身軀竟然給了他一些安全感，他摟了一下聶聽的側腰，說：“晚點出去散步，陪我去打一下照片吧。”
“打照片？”聶聽遲疑了一下，“不是吧，音樂會那幾張——”
這麽別致，還要打出來放在相冊裏？
“我很喜歡，”紀歲寧說，“你拍的好看。”
“……好吧。”
晚飯後，紀歡歡回房間寫作業了，紀歲寧拎著一袋垃圾，叫上聶聽就出門了。
他們去街口把垃圾丟了，往碼頭那邊去，順便去了一趟打印店。
聶聽沒想到，紀歲寧要打的不只是音樂會那幾張，還有他拿自己手機發過去的幾張自拍，那是他拿來給紀歲寧當鎖屏壁紙的。
“……我不是刪了嗎？”
紀歲寧一副得逞的樣子，照片拿到手後還一直捏著，硬是不肯給聶聽看一眼，說什麽要把他的自拍放到相冊第一頁去。
聶聽：“……”
聶聽扶額：“那不是你相冊嗎？放我照片幹嗎？而且那都是我高中的照片了，不好看。”
“好看。”紀歲寧說著，又低頭看了看手裏聶聽的照片。
他很喜歡那張被聶聽設為他壁紙的照片，冬天放晴的光照的他整個人都在發光似的，白色毛絨帽下的臉精致好看，像個娃娃。
“好看你相冊也不能放我照片啊，”聶聽說，“好歹放個合照吧？”
紀歲寧笑了一會兒，把聶聽那張照片夾進了手機殼裏，“不放相冊。”
聶聽“哇”了一聲：“用得著嗎？本尊天天就擱你旁邊，你根本沒機會把手機殼拆開看照片。”
“這不一樣。”紀歲寧說。
“哦——”聶聽拉長了聲音，伸手戳了戳他，“是不是怕我回學校之後你太想我？其實不用這麽麻煩，我們可以打視頻的。”
“……”
被戳中了心思，紀歲寧一時哽住沒有說話。
聶聽想了想，又說：“不過我都沒有你照片誒。”
他印象中就沒有見過紀歲寧自拍視角的照片，這人除了他拍以外，壓根就不拍照的，白長了一張帥臉，這臉要是是聶聽的，他換新手機一天就把相冊拍爆了。
“我不怎麽拍照。”紀歲寧說。
旁邊的人沒說話，他偏過去看了一眼，看見聶聽正把雙手比成一個框對著他。
見他轉過來，聶聽說：“別動啊。”
紀歲寧一下子停下腳步沒往前走了，他看著聶聽把手機拿出來對著他。
紀歲寧忽然看見了他手機殼下面一張有些泛黃的照片，他之前也有註意到過，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
“你笑一下。”聶聽看著鏡頭裏的人說。
他有些別扭，只是淡淡勾了一下唇。
聶聽沒有再要求他做什麽動作，拍好了照，笑嘻嘻地遞給他看，“剛好有晚霞，特別好看。不過你沒有自拍嗎？手機給我看看唄。”
“我自拍不好看，”紀歲寧說，“不上相。”
“你能不能別凡爾賽？”
紀歲寧臉型好看，五官也精致漂亮，他們的合照裏紀歲寧就沒一張醜的，聶聽每張都要仔細看很久，覺得這人長這樣還是太權威了，不愧是他聶聽看上的男人。
紀歲寧還是遞了手機，聶聽低著頭翻他的相冊，忽然聽到身邊那人問：“你手機殼下有照片？”
聶聽劃相冊的手一頓，“對啊。”
紀歲寧沒追問，他擡手把自己手機也遞過去了，沒有人擡手來接。
“你看唄，是我媽媽。”聶聽說。
身邊那人僵了兩秒，接過了他遞來的手機。
紀歲寧沒有把手機殼拆下來，只是這麽隔著看。磨砂手機殼下夾著一張尺寸不大的照片，上面的女人樣貌柔和，神情有些機靈的樣子，穿著素凈但不難看出一身都是品牌，身後是不知哪國的豪華街景。
她有些許嬰兒肥，五官也都精致，看不出年齡，拍照時可能二十多也可能已經三十歲了。聶聽和她長得像，尤其是笑起來彎彎的眼睛和臥蠶。
最開始，紀歲寧也有在網上查聶氏的信息，但沒有看見過他母親有關的信息，後來聶聽有和他提過自己母親已經去世，且家裏不讓輿論出現任何和她有關的信息，這才不能在網上找到。
“你還真不自拍啊？”聶聽開口道。
他把紀歲寧手機相冊翻到底了，也沒有找到一張自拍照片，同時他也發現，這人相冊最底下都是三年前了，一部手機用了那麽久也沒換。
“對啊，沒騙你。”紀歲寧說。
聶聽把他的手機還回來，“好吧，但你其實挺上相的，多拍拍照，老了還能懷念一下年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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