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宋沈，對你來說自尊心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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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宋沈，對你來說自尊心和她……
話音剛落, 周圍有片刻的寧靜。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護理師：“您和患者是夫妻關系嗎？”
接著是曹謹承：“學姐，你結婚了？！”
他話音一落，便下意識地扭頭去看宋沈, 就見後者正安靜地看著陶清瑜，臉上神色依舊冷漠, 看上去沒什麽變化。
陶清瑜扯了下唇角，道：“嗯……前陣子的事。”
曹謹承張了張嘴，他呆了片刻才回過神來, 又悄悄側過眼去看宋沈。
此時陶清瑜也迎上了宋沈的目光，有那麽一瞬, 她感覺他的眼神若刀, 冰冷地劃過她臉上的每一吋, 像要將她細細剖開來，鉆骨的疼。
明明身處嘈雜的急診室，她卻覺得在這不過幾秒鐘的須臾片刻裏, 仿佛時間凝滯了一般, 安靜得可怕。
只剩下她和他面對面，雙目對視。
可還沒等她看清楚他此刻眼裏的情緒, 就 見他驀地轉頭看向曹謹承，頓了下後開口, 語調一如往常地沈冷平穩：“你等會向病患家屬說明手術流程。”
曹謹承聞言一怔, 有些猶疑：“學長, 這臺刀……”
“我來做。”宋沈了當地回，他斂下眼睫，看了眼手裏的X光片後，將它交到曹謹承手裏，隨後轉身離開, 只扔下一句：“我去看一下其他病患。”
在他轉身的那一刻，悄悄將緊握得微微顫抖的手，藏到了白袍的前袋裏。
陶清瑜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雖然心情有些忐忑，可內心卻莫名地松了口氣。
她想，這樣也是好的吧。
這時護理師的聲音將她拉回了神，“陶醫生，麻煩您隨我來填一下數據。”
陶清瑜點了點頭，道：“好的。”
扭頭時不經意地對上曹謹承的目光，見他正目光覆雜地看著自己，陶清瑜楞了下，問道：“怎麽了？”
曹謹承搖搖頭，似是嘆了口氣，隨後笑了一下道：“沒事，等會我和你說一下手術的事。”
“好，麻煩了。”
李墨允的手術時間定在晚上七點半點左右，因為並不是特別緊急的手術，原本陶清瑜以為起碼得等到明天早上，所以當曹謹承過來通知手術時間時，她不免有些意外。
對此，曹謹承答：“因為手術室剛好空出來了，學長就說順便做一做。”
陶清瑜聞言失笑道：“好，謝謝了。”
手術開始前，李墨允短暫地醒過來一次，鋼筋倒下來時除了砸傷了他的肩膀和背部，也砸到了腦部，不過所幸並不是重重壓下來，且那時他還戴著工地用的安全帽，所以只是輕微腦震蕩，並無大礙。
不過也把陶清瑜嚇得夠嗆了。
她現在還清楚地記得當接到靳岳的電話時，那種仿佛心跳失速、血液凝固的感覺。
李墨允醒來後先是安慰了她幾句，之後又問起和他一起的實習建築師的情況。
那位實習生傷得不重，輕微腦震蕩外加右腿骨折，不過並沒有嚴重到需要動手術，只是打上了石膏。
可比起身體上的損傷，那小夥子倒是精神上受到更大的驚嚇，畢竟鋼筋倒塌前他就恰好站在鋼筋正下方，若不是李墨允及時撲過去救了他，他說不定已經game over了。
據說當得知李墨允也受了傷，且晚點要進刀房時，那實習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拖著傷腿死活也要來看他，結果被事務所的人攔住了。
知道實習生還生龍活虎的後，李墨允放心了，他和陶清瑜又說了一會話，便又一臉疲憊的再度閉上眼。
看著他此刻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陶清瑜只覺得心臟仿佛被一只手緊緊握著，揪心地疼。
她緩緩握住了他骨節分明的手，放到唇下輕輕吻了吻。
……
手術開始後，陶清瑜便一直等在外頭。
中途靳岳和方淇都來了一趟，幾人短暫地聊了一會，靳岳突然接到保險公司和工地負責人的電話，又急匆匆地走了，而方淇則陪著陶清瑜一會後，也接到護理站的臨時傳喚回了小兒科。
此時陶清瑜正在和李墨允的爸媽講電話。
先前醫院聯系家屬的電話打到了李墨允老家去，把他的父母嚇得不行，當下就要直接開車沖來臺中，臨行前突然想起陶清瑜也在第一醫院工作，因而打給了她。
陶清瑜和他們說明情況後，又安慰了他們幾句才掛了電話。
接著連她父母也打電話來關心李墨允到情況，還讓她多多照看他一下，說什麽“你們好歹也是從小一起長大，又同在一個城市工作，彼此要多多互相照應雲雲”，陶清瑜被她老媽的嘮叨轟炸得險些扔過去一句：“他現在是我老公，我當然會照看他了！”
幸而理智及時回籠，才沒有釀成慘案。
好不容易結束了和父母的通話後，陶清瑜在內心吐槽一下自家爸媽怎麽比人家親爹娘還著急，這便又接到了李墨允爸媽的電話。
說的是明天會和她父母一起過來醫院一趟，今晚就先不過去了，在這期間麻煩陶清瑜先照顧自家兒子一下。
聽著兩老殷切的請求，陶清瑜無奈道：“叔叔阿姨，你們不用那麽客氣，好歹我和李墨允也結……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照顧他是應該的，他們事務所的人也都很關心他的情況，不用擔心他沒人照看。”
“那就好，清瑜，這次真的謝謝你了啊。”
“不用謝啦阿姨，你再謝下去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陶清瑜正說著，這時手術室的燈恰好暗了，她連忙朝電話另一頭說：“叔叔阿姨，手術好像結束了，我先去看一下，等等再回電給你們。”
“好好好，麻煩你了……”
“嗯，再見。”
待掛了電話後，就見手術室的門“刷——”一聲開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自裏頭走出來。
只見宋沈一身綠色的手術服，正一邊走一邊摘頭罩。
將頭罩摘下來的同時，恰好與站在外頭的陶清瑜對上眼，他的動作不由微微一頓，隨後緩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冷沈如雪，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陶清瑜有些尷尬地與他對視一會後，正想問他手術如何，就見他忽然開口，道：“你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嗎？”
明明是問句，可他的語氣裏並沒有疑惑，也不像是在問她，更像是……在問他自己，一種極為奇怪的自嘲。
陶清瑜怔了怔，沒明白他的意思，“……什麽？”
宋沈卻沒有答話，只目光冷淡地在她臉上掃過一遍後，扭頭就走，同時道：“手術很成功。”
看著他的背影，陶清瑜連忙叫住了他：“宋沈！”
他聞言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陶清瑜頓了一下才緩聲說：“……謝謝你。”
只見高大的身影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
而在她看不見的那一邊，宋沈此時正雙唇緊抿，微微斂下的眼睫遮掩了眸中的暗渦旋湧，各種情緒在裏頭翻湧不息，可他臉上依舊是荒蕪的冷漠。
像是只有擺出對一切不屑一顧的冰冷，豎起生人勿近的高墻，才能使自己顯得不那麽脆弱可憐。
這樣即便是在聽見她已婚的消息時，心如刀絞，別人也看不出來。
就連她也看不出來。
聽見她的道謝後，宋沈沒有回應，只在原地停留幾秒，便再度邁步離去。
……
祁叡到達酒吧時，就見裏頭要不三五好友成群，不然就是兩兩情侶相坐，只有一個人形單影只地坐在吧臺前，和周遭的氣氛一比，顯得格外孤單寂寥。
祁叡緩步朝那人走去，待走近時，忽然上前一把摟住了那人的肩，道一聲：“嘿！”
然而，他想像中的對方受到驚嚇的情景並沒有發生，甚至那人在察覺響動側過來看他時，眼神平靜無波，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祁叡見狀悻悻然地放下了手，道：“你怎麽又沒嚇到，真無趣。”
“是你的手段太幼稚。”宋沈淡淡地回，他將桌上的酒推一杯到祁叡面前，道：“給你的。”
“謝了。”祁叡拿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隨後遞到嘴邊抿了一口。
看著身旁好友垂著眼悶不吭聲地喝酒，祁叡不由問道：“你怎麽忽然找我出來喝酒了？你不是不喝酒的嗎？我記得你上次喝酒還是……”
他正在回想宋沈上一次喝酒是什麽時候，就冷不防聽見自家好友說了一句：“她結婚了。”
“嗯？”
祁叡歪了歪頭，一時沒反應過來，待意會到他口中的“她”是誰後，他嘴裏的酒險些噴出來。
“咳咳咳！”
他捂著嘴巴咳了幾聲，待緩過來後，不由瞪大了雙眼吃驚道：“結婚？你說的是陶……”
後頭的話，在對上好友安靜得詭異的目光時，噎回了肚子裏。
可祁叡依舊沒從這條消息的勁爆程度中緩過來，他張著嘴巴不可置信地呆了一會，追問道：“她竟然結婚了？跟誰啊？難道是我上次在學校見到的那個人？”
宋沈聞言擡眼看他，問：“你見過？”
祁叡摸了摸腦袋，道：“前陣子C大校慶，王教授不是找我回去給系上的人演講嗎？我偶然看見陶清瑜和一男的走在一起，不過長什麽樣沒看清楚。”
後來他問了陳雪，陶清瑜是不是交男友了，陳雪一開始還說他看錯了，她還是單身，但過不久又和他說陶清瑜是有了男友沒錯。
但也沒說她結婚了啊，難道陶清瑜沒把結婚的事告訴陳雪，又或者陳雪瞞了他？
祁叡愈想愈覺得是後者，正郁悶著自家未婚妻竟瞞了他這麽大的消息，卻在扭頭看見自家發小正一杯接一杯地悶聲喝酒時，那股郁悶的心情全化作了頭疼。
他忽然想起上回見到宋沈喝酒是什麽時候了。
不就是剛和陶清瑜分手的那陣子麽。
那時宋沈的模樣可真是狼狽啊，祁叡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從來沒見過他為了什麽事，甚至為了誰傷心萎靡成那樣，在那之前他甚至以為宋沈這個人是沒有“難過”這種情緒的。
所以他也真不知是該慶幸終於有個人能讓這小子露出人樣，還是該難過他好不容易談了戀愛，卻在這段感情裏狠狠地栽了跟頭。
甚至這一栽，到現在都還沒爬起來。
四年前祁叡就不明白，宋沈明明就喜歡人家喜歡得要命，在意得要死，為什麽偏偏卻那麽輕易就放了手？
甚至在這四年間，從來沒有放下過，還會在偶然聽見她的消息時，就忍不住怔神上好久，卻始終沒有聯系對方。
祁叡作為一個旁觀者，簡直都要郁悶死了。
於是在宋沈說要去第一醫院，那家陶清瑜所在的醫院時，祁叡簡直比誰都激動，就差為好友搖旗吶喊，鼓舞他趕緊上了！
然而，最後卻還是……
看著自家兄弟冰冷得像是一尊雕像的側臉，祁叡忍不住嘆了口氣，半晌，突然說：“我很久之前和陳雪大吵了一架，那一次我們差點就分手了。”
宋沈聞言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祁叡也沒在意，只自顧自地說下去：“你也知道我脾氣硬，性格高傲，和人吵架時絕不主動認錯，所以和我吵架通常只有兩個結果，要不被我說服先和我認錯，要不我們誰也不低頭，就此不歡而散。”
宋沈回想了下從小和祁叡一起長大的經歷，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這家夥從小就是一副臭脾氣，和人吵起架來就跟火山爆發似地，就連在他爸面前都不改本色，且性格頑固至極，只要他認為自己沒錯，就算被他爸抄著藤條抽，也死不認錯。
祁叡拿起酒杯，輕輕晃了晃酒面上飄浮的冰，繼續道：“陳雪其實和我很像，都是火山似暴躁易怒的脾氣，和人吵起架來半點也不服輸，你還記得不？以前在學校時我們每回一碰上，必然要吵上幾句。”
宋沈聞言微微勾唇，道：“是這樣沒錯。”
所以對於他們倆竟然走到一起，甚至要結婚了，他一直覺得很是意外。
明明就是兩座火山，火山對火山，不得引發更大的爆炸嗎？
“在我們交往的過程中，雖然也時有吵架，可每一次，都是陳雪主動先低頭，一開始我還覺得理所當然，直到那一次大吵。”
“吵架的原因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次吵架我們誰也不讓誰，她也不再像往常那樣先向我低頭，於是最終我們不歡而散，她氣呼呼地跑走了，當時我還特別生氣，想著這臭丫頭竟然還不認錯，等她晚點再和我道歉我肯定不馬上原諒她！”
說到這，祁叡突然笑了下，道：“一直抱持著這個念頭，直到我回家之後，才發現她竟然一聲不吭地收拾行李走了，我當時更生氣了，心說這丫頭竟然吵不過就跑，她就算之後道歉了老子肯定也不原諒她！”
宋沈聞言安靜地看向他，目光裏隱隱透著譴責。
祁叡見狀一噎，擺了擺手道：“我這不是一生氣腦子就成了一坨醬糊了嗎？你先別用這種仿佛在說我是個爛人的眼神看我，先聽我說完行不？”
宋沈聞言輕呵一聲，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祁叡這才接下去道：“後來我就在家裏等，也不出去找她，心想著她估計就是一時賭氣，晚點就會回來了，可我一直等到了午夜也沒見她回來，打電話給她也不接，我突然開始慌了，心想她不會真的走了吧？可當時我們還在美國，她要是走能走到哪裏？難不成一氣之下回國了？”
“於是我坐不住了，還是忍不住跑出去找她，原本想直接沖去機場的，可卻在離公寓不遠的公車站找到了她，她當時就那樣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抱著膝蓋哭，你知道我那一刻在想什麽嗎？”
祁叡擡眼對上宋沈的目光，自嘲地道：“我就想，去他媽的自尊心，去他媽的絕不先認錯，這女人可比這些東西重要多了。”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主動先和某個人低頭認錯，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陳雪原先和我是同一種人呀，要她先低頭是多麽困難的一件事啊，可先前的每一次她卻願意先向我低頭、包容我，後來想想，無非是當時的她更珍惜我罷了。”
說到這裏，他的眼神逐漸溫柔起來，低聲道：“意識到這點後，我突然很心疼她，也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很不是個東西，所以從那之後就漸漸改掉這死不低頭的毛病了，咳……雖然偶爾還是會病發，但至少我們現在先向對方認錯的頻率對半分了。”
話落，見自家好友正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麽，祁叡又忍不住道：“總而言之，我覺得陶清瑜和你也是同一個類型的人，你們之所以……無非就是彼此的自尊心太高，什麽話又都不敞開來說。你與其自己胡思亂想，不如直接和她談談吧。”
“栽倒了，總得爬起來吧？難不成就這麽待在坑裏嗎？
祁叡其實也很心疼宋沈，明明是該活得一輩子驕傲自信的一個人。
“再多的話我也不說了，我就想問你一句。”祁叡輕嘆一聲，隨後忽然看著他認真地道：“宋沈，對你來說，自尊心和她，誰比較重要？”
……
從酒吧裏出來時，外頭正淅淅瀝瀝地飄著雨。
陳雪說要來接祁叡，所以宋沈與祁叡分別後，便獨自上了出租車。
腦袋因為酒精的緣故有些昏沈，且隱隱作痛起來，宋沈靠坐在車子後座，閉上眼睛擡手揉了揉眉心。
再睜眼時，他偏頭看向車窗，只見晶瑩的水珠不停地打落在窗上，再經由外頭的街燈一照，形成五彩斑斕的光暈，落在他臉上。
意識突然有片刻的恍惚。
宋沈從小就不喜歡下雨天，這項厭惡也一直跟隨著他，直到他25歲那年。
那一年他遇見了陶清瑜，當時她大三，而他已是實習醫生第二年。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學校裏，他和祁叡偶然回學校吃飯，恰好遇上了一向與祁叡很不對盤的中醫系大強，兩人吵了起來，後來陶清瑜出現，三言兩語就化解了差點引爆的爭執。
還明目張膽地損了祁叡一把，將後者噎得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至今依舊記得祁叡當時精彩的臉色，以及陶清瑜那帶著狡黠的靈動雙眼。
當時他就覺得這女孩子很有趣，不過也僅僅而已。
第二次遇見她，還是在學校的學生餐廳。
那天祁叡被他爸喊去參加一個和日本某醫學專家的飯局，原本也找宋沈一起過來，可當時他正好有論文要做，且多虧了他爸媽，這種飯局沒少參加，實在沒興趣，於是便找理由推托了，在祁叡控訴的眼神下目送他離開。
獨自一人來到學餐時，約是晚上六點半左右，正是學餐最熱鬧的時候，放眼望去竟是每一桌都坐了人，一時之間找不到空位。
雖說他不是一個去哪都一定要人陪著的人，但少了祁叡在他耳邊嚷嚷，的確有點不習慣，若是恰好空了一桌出來他倒是不介意自己一個人吃飯，但……此時的情況確實有些麻煩。
身為醫學院裏以實力強悍到幾乎成了每位教授表揚的模範，宋沈的知名度還是挺大的，至少在這個餐廳裏就有將近一半的人知道他，想同他打交道的也不少，但因著他一向冷然的氣質，實在沒什麽人敢輕易向前，所以只是一個個巴巴地瞧著他。
“學長，這裏！”
只聽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宋沈尋聲望去時，見開口的是一個系裏還算認識的學弟，另一個則是他學妹陳雪。
學弟那桌共坐了三人，還有一個位子，不過那桌子上混亂地擺放了餐盤，飲料杯，手機，還有零食包，實在騰不出一個位子放上他的餐盤。
再看陳雪那桌，除了她之外，就只有一個與她面對面，此時正背對著他的女孩子，她們的桌子上規矩地只放了兩個餐牌，幹幹凈凈的。
宋沈對此挺滿意，但同桌的畢竟都是女孩子……
陳雪仍舊不停地朝他招手：“學長，來這啊，我們這有位子！”
她說話的同時，一直背對著他坐著的女孩子也轉過頭來，見了他臉上浮起一絲詫異。
女孩留著一頭俏麗的短發，額發軟軟地覆在額前，她今天沒戴眼鏡，使得那一雙眼看起來格外溫潤。
宋沈想，其實她長得挺好看的，沒那天見到的那麽呆。
許是因著陳雪的大嗓門，女孩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又轉過頭和陳雪說了什麽。
宋沈見狀微微勾了勾唇，朝學弟點了點頭後，便擡腳毫不遲疑地朝陳雪那桌去，來到桌旁，他將餐盤放在那個女孩旁邊的位子上。
她叫……清瑜？是了，他記得她的名字叫陶清瑜。
對面的陳雪正咯咯地笑著，被他涼涼地掃了一眼後，便瞬間收起了笑容。
陳雪轉了轉眼睛問：“學長，今天祁叡怎麽沒跟你一起來？”
宋沈垂眼夾起一塊茄子，道：“這麽希望他一起來？”
陳雪聞言一怔，臉色驀地漲紅，道：“我哪有，學長你別亂說啊！”
他正欲回答，就聽身邊突地響起一道清甜的聲音：“沒關系，不用害羞，我懂的。”
陳雪頓時炸了，“呸呸呸！你懂什麽！”
那聲音笑了笑，道：“愛要大聲說。”
宋沈聞言輕輕嗆了一聲，同桌的人立即安靜下來。
感覺到有兩道視線黏在了他臉上，剛擡起眼，就見面前陳雪忍著笑說：“清瑜，你看看你，竟然把我們冷情冷面寒冰大魔王宋學長嗆著了，這又是你嘴砲小公主的一大突破！”
冷清冷面寒冰大魔王？
什麽中二名字。
宋沈嘴角一抽，卻沒有立刻回應。
只聽那聲音笑道：“那看來我得把它寫進我的新紀錄了。”
話完，他感覺有兩道視線投了過來，扭頭望去，就見身旁的人雙眼含笑，勾著嘴角對他說：“嗨，我叫陶清瑜，中醫系三年級。”
頓了頓，“你也是什麽西醫派的中堅骨幹之一？”
女孩的眼睛裏帶著頑皮的笑意，他突然想到了前幾天在餐廳遇到她的那一幕，她也是像現在這樣，眼裏帶著戲謔的笑，開口回擊祁叡。
她想幹什麽，拉仇恨？
呵，哪有這麽容易。
宋沈連眼睛也沒眨一下便道：“我不是，我沒加入他們那個奇怪的組織。”
陳雪聞言嘖嘖兩聲：“這麽輕易就撇清關系了，祁叡會哭的！”
宋沈擡眼看過去，涼涼地回：“看來你很關心祁叡，知道了，我會替你轉告他的。”
陳雪反駁：“我哪有！”
話完，只記得陶清瑜又回了她一句什麽，把她逗得哇哇直叫。
宋沈其實不喜歡飯桌上的熱烈交談，他一向遵循食不言寢不語的規則，可那是唯一的一次，他突然覺得這樣熱熱鬧鬧的也沒什麽不好。
也許是因為陶清瑜說話很有趣，且語調讓人聽著很舒服，甚至在吃完了飯彼此即將分別時，他心裏莫名有一種意猶未盡的感覺。
那股感覺是因為什麽，他當時還不清楚。
之後他們又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遇見。
再聽見她的消息時，是在期末的家聚[註]。
他們幾個家一起合辦了家聚，裏頭有兩個學妹和陶清瑜同寢室，分別是他的直屬學妹陳雪，還有他同學的直屬學妹林溫曦。
在結束家聚後，他們幾個學長姐順道開車送學弟妹回學校，他和陳雪、林溫曦同臺車，當時他們三人坐在後座，前座則是他同屆的朋友。
彼時前座正在聊實習的事，後座的學妹也在聊天，只有他靠窗坐著，正在閉目養神。
就在這時，忽然聽見林溫曦悄聲問陳雪：“對了，清瑜真的沒事嗎？我看她最近還是跟平常沒什麽兩樣。”
陳雪回道：“就是這樣才有問題，任誰突然被人劈腿了能好受才有鬼！”
只聽陳雪壓低了聲音繼續道：“你也知道她那個人，遇到開心的事都會和人分享，可傷心難過了卻老是悶在心裏不說，表面上一副沒事人的模樣，說不定心裏……”
後頭的話她沒說，卻擡手捂著胸口作出心痛的模樣。
“那怎麽辦呀？”林溫曦擔憂地問，她想了想，忽然提議道：“不然我們去她前男友學校堵那男的，把他揍一頓，給清瑜出出氣？”
“好主意！”陳雪拍掌道，一臉義憤填膺，“敢欺負我們清瑜，看我不把他揍成豬頭才有鬼！”
說完，她們倆開始商討起整治渣男的一千種方法。
這時，一直靜靜坐在一旁的宋沈緩緩地睜開了眼。
劈腿？
腦裏冷不防浮現她帶著戲謔與狡黠的笑顏，宋沈忽然有些怔神。
她被人劈腿了嗎？
哪個男的竟然劈腿，怕不是眼瞎。
就在這時，宋沈忽然發現，他好像有點難以想像那個女孩傷心難過時是什麽模樣的，直到幾天後偶然在醫院附近的小吃街遇上了她。
記得那一天天很冷，還淅瀝地下著雨。
他正在一家果汁店前等人，不經意扭頭時，看見了站在隔壁咖喱店前的陶清瑜。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米色毛絨帽T，帽簷拉起蓋住了腦袋，及肩的頭發自臉頰兩側垂下，掩住了她大半張臉。
他沒有看清她此時的模樣，只隱隱從側面看見她的眼鏡框與底下小巧的鼻尖和嘴唇。
她的鼻尖有些紅，雙手抄在衣服兩側的兜裏，垂著頭聳著肩，看上去似乎很是沮喪。
沒過多久，她的餐點好了，只見她接過東西付了錢後，扭頭就走。
可當時外頭正下著雨，而她沒有帶傘。
宋沈見狀也不知怎地，那一刻身體比腦袋先一步動作，他拿著雨傘便邁步追了上去。
“陶清瑜。”
他喊住了她，然而，當她回頭的那刻，在看清她當時臉上的表情和模樣時，他忽然楞住了。
心裏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
原來她難過時，是這個模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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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 周圍有片刻的寧靜。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護理師：“您和患者是夫妻關系嗎？”
接著是曹謹承：“學姐，你結婚了？！”
他話音一落，便下意識地扭頭去看宋沈, 就見後者正安靜地看著陶清瑜，臉上神色依舊冷漠, 看上去沒什麽變化。
陶清瑜扯了下唇角，道：“嗯……前陣子的事。”
曹謹承張了張嘴，他呆了片刻才回過神來, 又悄悄側過眼去看宋沈。
此時陶清瑜也迎上了宋沈的目光，有那麽一瞬, 她感覺他的眼神若刀, 冰冷地劃過她臉上的每一吋, 像要將她細細剖開來，鉆骨的疼。
明明身處嘈雜的急診室，她卻覺得在這不過幾秒鐘的須臾片刻裏, 仿佛時間凝滯了一般, 安靜得可怕。
只剩下她和他面對面，雙目對視。
可還沒等她看清楚他此刻眼裏的情緒, 就 見他驀地轉頭看向曹謹承，頓了下後開口, 語調一如往常地沈冷平穩：“你等會向病患家屬說明手術流程。”
曹謹承聞言一怔, 有些猶疑：“學長, 這臺刀……”
“我來做。”宋沈了當地回，他斂下眼睫，看了眼手裏的X光片後，將它交到曹謹承手裏，隨後轉身離開, 只扔下一句：“我去看一下其他病患。”
在他轉身的那一刻，悄悄將緊握得微微顫抖的手，藏到了白袍的前袋裏。
陶清瑜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雖然心情有些忐忑，可內心卻莫名地松了口氣。
她想，這樣也是好的吧。
這時護理師的聲音將她拉回了神，“陶醫生，麻煩您隨我來填一下數據。”
陶清瑜點了點頭，道：“好的。”
扭頭時不經意地對上曹謹承的目光，見他正目光覆雜地看著自己，陶清瑜楞了下，問道：“怎麽了？”
曹謹承搖搖頭，似是嘆了口氣，隨後笑了一下道：“沒事，等會我和你說一下手術的事。”
“好，麻煩了。”
李墨允的手術時間定在晚上七點半點左右，因為並不是特別緊急的手術，原本陶清瑜以為起碼得等到明天早上，所以當曹謹承過來通知手術時間時，她不免有些意外。
對此，曹謹承答：“因為手術室剛好空出來了，學長就說順便做一做。”
陶清瑜聞言失笑道：“好，謝謝了。”
手術開始前，李墨允短暫地醒過來一次，鋼筋倒下來時除了砸傷了他的肩膀和背部，也砸到了腦部，不過所幸並不是重重壓下來，且那時他還戴著工地用的安全帽，所以只是輕微腦震蕩，並無大礙。
不過也把陶清瑜嚇得夠嗆了。
她現在還清楚地記得當接到靳岳的電話時，那種仿佛心跳失速、血液凝固的感覺。
李墨允醒來後先是安慰了她幾句，之後又問起和他一起的實習建築師的情況。
那位實習生傷得不重，輕微腦震蕩外加右腿骨折，不過並沒有嚴重到需要動手術，只是打上了石膏。
可比起身體上的損傷，那小夥子倒是精神上受到更大的驚嚇，畢竟鋼筋倒塌前他就恰好站在鋼筋正下方，若不是李墨允及時撲過去救了他，他說不定已經game over了。
據說當得知李墨允也受了傷，且晚點要進刀房時，那實習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拖著傷腿死活也要來看他，結果被事務所的人攔住了。
知道實習生還生龍活虎的後，李墨允放心了，他和陶清瑜又說了一會話，便又一臉疲憊的再度閉上眼。
看著他此刻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陶清瑜只覺得心臟仿佛被一只手緊緊握著，揪心地疼。
她緩緩握住了他骨節分明的手，放到唇下輕輕吻了吻。
……
手術開始後，陶清瑜便一直等在外頭。
中途靳岳和方淇都來了一趟，幾人短暫地聊了一會，靳岳突然接到保險公司和工地負責人的電話，又急匆匆地走了，而方淇則陪著陶清瑜一會後，也接到護理站的臨時傳喚回了小兒科。
此時陶清瑜正在和李墨允的爸媽講電話。
先前醫院聯系家屬的電話打到了李墨允老家去，把他的父母嚇得不行，當下就要直接開車沖來臺中，臨行前突然想起陶清瑜也在第一醫院工作，因而打給了她。
陶清瑜和他們說明情況後，又安慰了他們幾句才掛了電話。
接著連她父母也打電話來關心李墨允到情況，還讓她多多照看他一下，說什麽“你們好歹也是從小一起長大，又同在一個城市工作，彼此要多多互相照應雲雲”，陶清瑜被她老媽的嘮叨轟炸得險些扔過去一句：“他現在是我老公，我當然會照看他了！”
幸而理智及時回籠，才沒有釀成慘案。
好不容易結束了和父母的通話後，陶清瑜在內心吐槽一下自家爸媽怎麽比人家親爹娘還著急，這便又接到了李墨允爸媽的電話。
說的是明天會和她父母一起過來醫院一趟，今晚就先不過去了，在這期間麻煩陶清瑜先照顧自家兒子一下。
聽著兩老殷切的請求，陶清瑜無奈道：“叔叔阿姨，你們不用那麽客氣，好歹我和李墨允也結……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照顧他是應該的，他們事務所的人也都很關心他的情況，不用擔心他沒人照看。”
“那就好，清瑜，這次真的謝謝你了啊。”
“不用謝啦阿姨，你再謝下去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陶清瑜正說著，這時手術室的燈恰好暗了，她連忙朝電話另一頭說：“叔叔阿姨，手術好像結束了，我先去看一下，等等再回電給你們。”
“好好好，麻煩你了……”
“嗯，再見。”
待掛了電話後，就見手術室的門“刷——”一聲開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自裏頭走出來。
只見宋沈一身綠色的手術服，正一邊走一邊摘頭罩。
將頭罩摘下來的同時，恰好與站在外頭的陶清瑜對上眼，他的動作不由微微一頓，隨後緩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冷沈如雪，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陶清瑜有些尷尬地與他對視一會後，正想問他手術如何，就見他忽然開口，道：“你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嗎？”
明明是問句，可他的語氣裏並沒有疑惑，也不像是在問她，更像是……在問他自己，一種極為奇怪的自嘲。
陶清瑜怔了怔，沒明白他的意思，“……什麽？”
宋沈卻沒有答話，只目光冷淡地在她臉上掃過一遍後，扭頭就走，同時道：“手術很成功。”
看著他的背影，陶清瑜連忙叫住了他：“宋沈！”
他聞言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陶清瑜頓了一下才緩聲說：“……謝謝你。”
只見高大的身影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
而在她看不見的那一邊，宋沈此時正雙唇緊抿，微微斂下的眼睫遮掩了眸中的暗渦旋湧，各種情緒在裏頭翻湧不息，可他臉上依舊是荒蕪的冷漠。
像是只有擺出對一切不屑一顧的冰冷，豎起生人勿近的高墻，才能使自己顯得不那麽脆弱可憐。
這樣即便是在聽見她已婚的消息時，心如刀絞，別人也看不出來。
就連她也看不出來。
聽見她的道謝後，宋沈沒有回應，只在原地停留幾秒，便再度邁步離去。
……
祁叡到達酒吧時，就見裏頭要不三五好友成群，不然就是兩兩情侶相坐，只有一個人形單影只地坐在吧臺前，和周遭的氣氛一比，顯得格外孤單寂寥。
祁叡緩步朝那人走去，待走近時，忽然上前一把摟住了那人的肩，道一聲：“嘿！”
然而，他想像中的對方受到驚嚇的情景並沒有發生，甚至那人在察覺響動側過來看他時，眼神平靜無波，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祁叡見狀悻悻然地放下了手，道：“你怎麽又沒嚇到，真無趣。”
“是你的手段太幼稚。”宋沈淡淡地回，他將桌上的酒推一杯到祁叡面前，道：“給你的。”
“謝了。”祁叡拿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隨後遞到嘴邊抿了一口。
看著身旁好友垂著眼悶不吭聲地喝酒，祁叡不由問道：“你怎麽忽然找我出來喝酒了？你不是不喝酒的嗎？我記得你上次喝酒還是……”
他正在回想宋沈上一次喝酒是什麽時候，就冷不防聽見自家好友說了一句：“她結婚了。”
“嗯？”
祁叡歪了歪頭，一時沒反應過來，待意會到他口中的“她”是誰後，他嘴裏的酒險些噴出來。
“咳咳咳！”
他捂著嘴巴咳了幾聲，待緩過來後，不由瞪大了雙眼吃驚道：“結婚？你說的是陶……”
後頭的話，在對上好友安靜得詭異的目光時，噎回了肚子裏。
可祁叡依舊沒從這條消息的勁爆程度中緩過來，他張著嘴巴不可置信地呆了一會，追問道：“她竟然結婚了？跟誰啊？難道是我上次在學校見到的那個人？”
宋沈聞言擡眼看他，問：“你見過？”
祁叡摸了摸腦袋，道：“前陣子C大校慶，王教授不是找我回去給系上的人演講嗎？我偶然看見陶清瑜和一男的走在一起，不過長什麽樣沒看清楚。”
後來他問了陳雪，陶清瑜是不是交男友了，陳雪一開始還說他看錯了，她還是單身，但過不久又和他說陶清瑜是有了男友沒錯。
但也沒說她結婚了啊，難道陶清瑜沒把結婚的事告訴陳雪，又或者陳雪瞞了他？
祁叡愈想愈覺得是後者，正郁悶著自家未婚妻竟瞞了他這麽大的消息，卻在扭頭看見自家發小正一杯接一杯地悶聲喝酒時，那股郁悶的心情全化作了頭疼。
他忽然想起上回見到宋沈喝酒是什麽時候了。
不就是剛和陶清瑜分手的那陣子麽。
那時宋沈的模樣可真是狼狽啊，祁叡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從來沒見過他為了什麽事，甚至為了誰傷心萎靡成那樣，在那之前他甚至以為宋沈這個人是沒有“難過”這種情緒的。
所以他也真不知是該慶幸終於有個人能讓這小子露出人樣，還是該難過他好不容易談了戀愛，卻在這段感情裏狠狠地栽了跟頭。
甚至這一栽，到現在都還沒爬起來。
四年前祁叡就不明白，宋沈明明就喜歡人家喜歡得要命，在意得要死，為什麽偏偏卻那麽輕易就放了手？
甚至在這四年間，從來沒有放下過，還會在偶然聽見她的消息時，就忍不住怔神上好久，卻始終沒有聯系對方。
祁叡作為一個旁觀者，簡直都要郁悶死了。
於是在宋沈說要去第一醫院，那家陶清瑜所在的醫院時，祁叡簡直比誰都激動，就差為好友搖旗吶喊，鼓舞他趕緊上了！
然而，最後卻還是……
看著自家兄弟冰冷得像是一尊雕像的側臉，祁叡忍不住嘆了口氣，半晌，突然說：“我很久之前和陳雪大吵了一架，那一次我們差點就分手了。”
宋沈聞言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祁叡也沒在意，只自顧自地說下去：“你也知道我脾氣硬，性格高傲，和人吵架時絕不主動認錯，所以和我吵架通常只有兩個結果，要不被我說服先和我認錯，要不我們誰也不低頭，就此不歡而散。”
宋沈回想了下從小和祁叡一起長大的經歷，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這家夥從小就是一副臭脾氣，和人吵起架來就跟火山爆發似地，就連在他爸面前都不改本色，且性格頑固至極，只要他認為自己沒錯，就算被他爸抄著藤條抽，也死不認錯。
祁叡拿起酒杯，輕輕晃了晃酒面上飄浮的冰，繼續道：“陳雪其實和我很像，都是火山似暴躁易怒的脾氣，和人吵起架來半點也不服輸，你還記得不？以前在學校時我們每回一碰上，必然要吵上幾句。”
宋沈聞言微微勾唇，道：“是這樣沒錯。”
所以對於他們倆竟然走到一起，甚至要結婚了，他一直覺得很是意外。
明明就是兩座火山，火山對火山，不得引發更大的爆炸嗎？
“在我們交往的過程中，雖然也時有吵架，可每一次，都是陳雪主動先低頭，一開始我還覺得理所當然，直到那一次大吵。”
“吵架的原因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次吵架我們誰也不讓誰，她也不再像往常那樣先向我低頭，於是最終我們不歡而散，她氣呼呼地跑走了，當時我還特別生氣，想著這臭丫頭竟然還不認錯，等她晚點再和我道歉我肯定不馬上原諒她！”
說到這，祁叡突然笑了下，道：“一直抱持著這個念頭，直到我回家之後，才發現她竟然一聲不吭地收拾行李走了，我當時更生氣了，心說這丫頭竟然吵不過就跑，她就算之後道歉了老子肯定也不原諒她！”
宋沈聞言安靜地看向他，目光裏隱隱透著譴責。
祁叡見狀一噎，擺了擺手道：“我這不是一生氣腦子就成了一坨醬糊了嗎？你先別用這種仿佛在說我是個爛人的眼神看我，先聽我說完行不？”
宋沈聞言輕呵一聲，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祁叡這才接下去道：“後來我就在家裏等，也不出去找她，心想著她估計就是一時賭氣，晚點就會回來了，可我一直等到了午夜也沒見她回來，打電話給她也不接，我突然開始慌了，心想她不會真的走了吧？可當時我們還在美國，她要是走能走到哪裏？難不成一氣之下回國了？”
“於是我坐不住了，還是忍不住跑出去找她，原本想直接沖去機場的，可卻在離公寓不遠的公車站找到了她，她當時就那樣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抱著膝蓋哭，你知道我那一刻在想什麽嗎？”
祁叡擡眼對上宋沈的目光，自嘲地道：“我就想，去他媽的自尊心，去他媽的絕不先認錯，這女人可比這些東西重要多了。”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主動先和某個人低頭認錯，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陳雪原先和我是同一種人呀，要她先低頭是多麽困難的一件事啊，可先前的每一次她卻願意先向我低頭、包容我，後來想想，無非是當時的她更珍惜我罷了。”
說到這裏，他的眼神逐漸溫柔起來，低聲道：“意識到這點後，我突然很心疼她，也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很不是個東西，所以從那之後就漸漸改掉這死不低頭的毛病了，咳……雖然偶爾還是會病發，但至少我們現在先向對方認錯的頻率對半分了。”
話落，見自家好友正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麽，祁叡又忍不住道：“總而言之，我覺得陶清瑜和你也是同一個類型的人，你們之所以……無非就是彼此的自尊心太高，什麽話又都不敞開來說。你與其自己胡思亂想，不如直接和她談談吧。”
“栽倒了，總得爬起來吧？難不成就這麽待在坑裏嗎？
祁叡其實也很心疼宋沈，明明是該活得一輩子驕傲自信的一個人。
“再多的話我也不說了，我就想問你一句。”祁叡輕嘆一聲，隨後忽然看著他認真地道：“宋沈，對你來說，自尊心和她，誰比較重要？”
……
從酒吧裏出來時，外頭正淅淅瀝瀝地飄著雨。
陳雪說要來接祁叡，所以宋沈與祁叡分別後，便獨自上了出租車。
腦袋因為酒精的緣故有些昏沈，且隱隱作痛起來，宋沈靠坐在車子後座，閉上眼睛擡手揉了揉眉心。
再睜眼時，他偏頭看向車窗，只見晶瑩的水珠不停地打落在窗上，再經由外頭的街燈一照，形成五彩斑斕的光暈，落在他臉上。
意識突然有片刻的恍惚。
宋沈從小就不喜歡下雨天，這項厭惡也一直跟隨著他，直到他25歲那年。
那一年他遇見了陶清瑜，當時她大三，而他已是實習醫生第二年。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學校裏，他和祁叡偶然回學校吃飯，恰好遇上了一向與祁叡很不對盤的中醫系大強，兩人吵了起來，後來陶清瑜出現，三言兩語就化解了差點引爆的爭執。
還明目張膽地損了祁叡一把，將後者噎得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至今依舊記得祁叡當時精彩的臉色，以及陶清瑜那帶著狡黠的靈動雙眼。
當時他就覺得這女孩子很有趣，不過也僅僅而已。
第二次遇見她，還是在學校的學生餐廳。
那天祁叡被他爸喊去參加一個和日本某醫學專家的飯局，原本也找宋沈一起過來，可當時他正好有論文要做，且多虧了他爸媽，這種飯局沒少參加，實在沒興趣，於是便找理由推托了，在祁叡控訴的眼神下目送他離開。
獨自一人來到學餐時，約是晚上六點半左右，正是學餐最熱鬧的時候，放眼望去竟是每一桌都坐了人，一時之間找不到空位。
雖說他不是一個去哪都一定要人陪著的人，但少了祁叡在他耳邊嚷嚷，的確有點不習慣，若是恰好空了一桌出來他倒是不介意自己一個人吃飯，但……此時的情況確實有些麻煩。
身為醫學院裏以實力強悍到幾乎成了每位教授表揚的模範，宋沈的知名度還是挺大的，至少在這個餐廳裏就有將近一半的人知道他，想同他打交道的也不少，但因著他一向冷然的氣質，實在沒什麽人敢輕易向前，所以只是一個個巴巴地瞧著他。
“學長，這裏！”
只聽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宋沈尋聲望去時，見開口的是一個系裏還算認識的學弟，另一個則是他學妹陳雪。
學弟那桌共坐了三人，還有一個位子，不過那桌子上混亂地擺放了餐盤，飲料杯，手機，還有零食包，實在騰不出一個位子放上他的餐盤。
再看陳雪那桌，除了她之外，就只有一個與她面對面，此時正背對著他的女孩子，她們的桌子上規矩地只放了兩個餐牌，幹幹凈凈的。
宋沈對此挺滿意，但同桌的畢竟都是女孩子……
陳雪仍舊不停地朝他招手：“學長，來這啊，我們這有位子！”
她說話的同時，一直背對著他坐著的女孩子也轉過頭來，見了他臉上浮起一絲詫異。
女孩留著一頭俏麗的短發，額發軟軟地覆在額前，她今天沒戴眼鏡，使得那一雙眼看起來格外溫潤。
宋沈想，其實她長得挺好看的，沒那天見到的那麽呆。
許是因著陳雪的大嗓門，女孩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又轉過頭和陳雪說了什麽。
宋沈見狀微微勾了勾唇，朝學弟點了點頭後，便擡腳毫不遲疑地朝陳雪那桌去，來到桌旁，他將餐盤放在那個女孩旁邊的位子上。
她叫……清瑜？是了，他記得她的名字叫陶清瑜。
對面的陳雪正咯咯地笑著，被他涼涼地掃了一眼後，便瞬間收起了笑容。
陳雪轉了轉眼睛問：“學長，今天祁叡怎麽沒跟你一起來？”
宋沈垂眼夾起一塊茄子，道：“這麽希望他一起來？”
陳雪聞言一怔，臉色驀地漲紅，道：“我哪有，學長你別亂說啊！”
他正欲回答，就聽身邊突地響起一道清甜的聲音：“沒關系，不用害羞，我懂的。”
陳雪頓時炸了，“呸呸呸！你懂什麽！”
那聲音笑了笑，道：“愛要大聲說。”
宋沈聞言輕輕嗆了一聲，同桌的人立即安靜下來。
感覺到有兩道視線黏在了他臉上，剛擡起眼，就見面前陳雪忍著笑說：“清瑜，你看看你，竟然把我們冷情冷面寒冰大魔王宋學長嗆著了，這又是你嘴砲小公主的一大突破！”
冷清冷面寒冰大魔王？
什麽中二名字。
宋沈嘴角一抽，卻沒有立刻回應。
只聽那聲音笑道：“那看來我得把它寫進我的新紀錄了。”
話完，他感覺有兩道視線投了過來，扭頭望去，就見身旁的人雙眼含笑，勾著嘴角對他說：“嗨，我叫陶清瑜，中醫系三年級。”
頓了頓，“你也是什麽西醫派的中堅骨幹之一？”
女孩的眼睛裏帶著頑皮的笑意，他突然想到了前幾天在餐廳遇到她的那一幕，她也是像現在這樣，眼裏帶著戲謔的笑，開口回擊祁叡。
她想幹什麽，拉仇恨？
呵，哪有這麽容易。
宋沈連眼睛也沒眨一下便道：“我不是，我沒加入他們那個奇怪的組織。”
陳雪聞言嘖嘖兩聲：“這麽輕易就撇清關系了，祁叡會哭的！”
宋沈擡眼看過去，涼涼地回：“看來你很關心祁叡，知道了，我會替你轉告他的。”
陳雪反駁：“我哪有！”
話完，只記得陶清瑜又回了她一句什麽，把她逗得哇哇直叫。
宋沈其實不喜歡飯桌上的熱烈交談，他一向遵循食不言寢不語的規則，可那是唯一的一次，他突然覺得這樣熱熱鬧鬧的也沒什麽不好。
也許是因為陶清瑜說話很有趣，且語調讓人聽著很舒服，甚至在吃完了飯彼此即將分別時，他心裏莫名有一種意猶未盡的感覺。
那股感覺是因為什麽，他當時還不清楚。
之後他們又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遇見。
再聽見她的消息時，是在期末的家聚[註]。
他們幾個家一起合辦了家聚，裏頭有兩個學妹和陶清瑜同寢室，分別是他的直屬學妹陳雪，還有他同學的直屬學妹林溫曦。
在結束家聚後，他們幾個學長姐順道開車送學弟妹回學校，他和陳雪、林溫曦同臺車，當時他們三人坐在後座，前座則是他同屆的朋友。
彼時前座正在聊實習的事，後座的學妹也在聊天，只有他靠窗坐著，正在閉目養神。
就在這時，忽然聽見林溫曦悄聲問陳雪：“對了，清瑜真的沒事嗎？我看她最近還是跟平常沒什麽兩樣。”
陳雪回道：“就是這樣才有問題，任誰突然被人劈腿了能好受才有鬼！”
只聽陳雪壓低了聲音繼續道：“你也知道她那個人，遇到開心的事都會和人分享，可傷心難過了卻老是悶在心裏不說，表面上一副沒事人的模樣，說不定心裏……”
後頭的話她沒說，卻擡手捂著胸口作出心痛的模樣。
“那怎麽辦呀？”林溫曦擔憂地問，她想了想，忽然提議道：“不然我們去她前男友學校堵那男的，把他揍一頓，給清瑜出出氣？”
“好主意！”陳雪拍掌道，一臉義憤填膺，“敢欺負我們清瑜，看我不把他揍成豬頭才有鬼！”
說完，她們倆開始商討起整治渣男的一千種方法。
這時，一直靜靜坐在一旁的宋沈緩緩地睜開了眼。
劈腿？
腦裏冷不防浮現她帶著戲謔與狡黠的笑顏，宋沈忽然有些怔神。
她被人劈腿了嗎？
哪個男的竟然劈腿，怕不是眼瞎。
就在這時，宋沈忽然發現，他好像有點難以想像那個女孩傷心難過時是什麽模樣的，直到幾天後偶然在醫院附近的小吃街遇上了她。
記得那一天天很冷，還淅瀝地下著雨。
他正在一家果汁店前等人，不經意扭頭時，看見了站在隔壁咖喱店前的陶清瑜。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米色毛絨帽T，帽簷拉起蓋住了腦袋，及肩的頭發自臉頰兩側垂下，掩住了她大半張臉。
他沒有看清她此時的模樣，只隱隱從側面看見她的眼鏡框與底下小巧的鼻尖和嘴唇。
她的鼻尖有些紅，雙手抄在衣服兩側的兜裏，垂著頭聳著肩，看上去似乎很是沮喪。
沒過多久，她的餐點好了，只見她接過東西付了錢後，扭頭就走。
可當時外頭正下著雨，而她沒有帶傘。
宋沈見狀也不知怎地，那一刻身體比腦袋先一步動作，他拿著雨傘便邁步追了上去。
“陶清瑜。”
他喊住了她，然而，當她回頭的那刻，在看清她當時臉上的表情和模樣時，他忽然楞住了。
心裏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
原來她難過時，是這個模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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