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 四年

關燈
終章  四年

如邵寒所料,嚴離斌這一夜確實未曾閉眼,比那些參加高考的孩子,在成績公布的前一夜的心情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同樣是決定未來的命運,只是一個是前途,一個是生命。

邵寒也是剛剛坐飛機回國,就算是再急也得給人家休息的時間。嚴離斌現在的心情就像是焚心煮肺一般,心急火燎地等待天明。

而這邊的邵寒卻沒有休息,而是打電話約來陶簡,兩個人自是勾肩搭背,捶足頓胸地寒暄一通,一人一手捧著個酒瓶子開始談古論今。

“想當年,咱們三個還是楞頭小子的時候,那時候還說以後都娶個漂亮媳婦兒……這麽多年過去了,也就我有妻有子。你和斌哥,怎麽都愛走這樣艱難的路,搞到後來自己痛苦!”陶簡為這兩個執迷不悟,為愛瘋狂的男人感到不解。

邵寒喝下一口酒,微微嘆口氣,“我也不想的,不知不覺就到那個地步,沒有回頭路可以走。陶簡,其實我們是一樣的,都遇到了對的那個人,只是你適合平淡的愛情,而斌哥註定要轟轟烈烈而已。”

“這麽折磨人,我寧願不要談感情。”

“到頭來,你才是我們三個人中最冷靜理智,超然物外的人啊!”邵寒調侃著陶簡,不想再談下去,因為自己的心又開始作痛了。他知道有些人沒有經歷過銘心刻骨的感情,不會體會到其中帶來的甜蜜,和隨之而來的心甘情願去承受的痛苦,所以也沒什麽好指責埋怨的,只是每個人的路不同而已。

次日清早,嚴離斌驅車趕到邵寒的家,他等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敲了半天的門,才有人來開門,來的是陶簡,嚴離斌也沒感到詫異,這兩人想必也是敘了一夜的舊。

“邵寒呢?我找他有事。”

“還在屋裏面睡著呢,昨晚喝了不少的酒。”此時同樣因為宿醉而頭痛不已的陶簡,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回家抱老婆孩子。

男人一進門就奔臥室裏去,只見那個家夥橫七豎八地躺在床上,給他氣的!上前一把抓住邵寒,一邊搖來搖去一邊大吼:“餵!你這個家夥!快告訴我莫年到底跟我說了什麽!”

邵寒被他搖的很不甘願地醒了,本來頭就痛,被嚴離斌這麽一晃更痛了。一大清早就要處理難題,邵寒皺著眉頭想。

“斌哥,你停下來,我頭疼!”邵寒沙啞地低吼,總算是治住了發瘋的老大。

“好,我告訴你。那條領帶上面說,”邵寒直直瞅著對面抓狂的男人,借著未散的酒勁豁出去了——

“我本不應屬於這裏,也許老天讓我回去了。我,原諒你。”

我,原諒你。

原諒你……

只有這一句在嚴離斌腦海裏不停地回蕩,像某種咒語敲打著他的神經,一下一下頭也跟著痛起來,他等了四個月的答案竟然在這一瞬間把他生生擊毀,只三個字不費吹灰之力。跌跌撞撞跑出來,對任何人的阻擋都充耳不聞,男人漫無目的地行走,他需要自己一個人,找不到方法可以好受一些,他的心臟都要難受到爆掉了。

為什麽?在這個時候,偏偏要說原諒他。在苦求無門,四面無路的時候,僅僅三個字一下子解開了兩人之間的障礙,但是人已不見,又有什麽意義!除了增添更多的遺憾和讓他更加痛苦之外,沒有任何作用。

嚴離斌從來深信借酒消愁愁更愁,而此刻腳下全都是酒瓶子。面對眼前的滾滾江水,瑟瑟冷風淩厲地吹過面頰,但這痛比起心裏的痛簡直微不足道。他想,他跟他之間終究是沒有緣分,當他們還能夠每天朝夕相對的時候,心卻隔著一整片海洋,但當嚴離斌終於覺得他們彼此之間第一次如此貼近,是心與心之間的契合,而人卻隔了不可預知的空間。

你從那麽遠的地方來,現在是要回去了嗎?老天讓你來到我身邊,讓我愛上你……起碼,讓我看看你,哪怕最後一眼。跨越時空的距離,我只能在這邊感知 你的離去,而你卻無聲無息地退出我的生命,揮一揮衣袖當真是不帶走一片雲彩。可你那麽善良,對我卻是如此決絕,你真是狠心啊!以這樣的方式告訴我,不覺得太過殘忍嗎?就算天人永隔,我也會記住你……

四年後——

38歲的男人魅力依然不減,反而增添了許多成熟內斂的氣質,只是那骨子裏的陰狠和無情在這四年中卻越來越深刻地體現在男人的為人處事上。嚴離斌自從那一夜過後,人就變了,公司也不再竭力漂白,而是從操舊業幹起了黑社會,甚至比之當初規模更大更囂張,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走私軍火是男人主要的生意買賣,錢來的既快又多,可這就是在刀口上舔血,無論是黑道白道都對他忌憚三分,卻也惱恨漸多。可是男人不在乎,他需要更多的鮮血來填滿越見空虛的心頭,也許哪一天暴斃街頭他也不見得會皺一下眉頭。

剛剛,幫裏內部抓過來一個內鬼,嚴離斌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狼狽不堪,卻依然擡頭不見服軟的臥底,心裏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想起了那個人。這四年裏他並不是時時刻刻都記著那個人,只是在某個毫無預兆的時刻,男人腦海裏會猛然浮現那人的臉。眼前這個臥底跟那人原本沒有一絲相似之處,只是這被迫跪著的姿態讓他想起那個人曾經這樣低眉順目給他擦過地板,乖巧地順從著,他清楚地記得那人因為羞恥而微紅的耳尖,有多麽地撩人心弦。

“拉下去亂棍打死,他的家人一個不能放過!”

拋下叫人膽戰心驚的命令,嚴離斌對後面的唾罵求饒聲充耳不聞,他本就是惡魔,只對那個人溫柔過,只是那人已不在,那麽屠戮紅塵又能怎麽樣呢?

陶簡和邵寒依然跟著他,男人曾經也問過兩人,如果不願意跟著他,隨時可以走。但是兩人非但沒有離去,反而對嚴離斌更加忠心耿耿。因為他們不放心讓老大一個人,失去了那人的嚴離斌此時是一頭幾乎喪失人性的惡狼,他們不忍看下去,只得在他身旁仔細看著。

這些年來,嚴離斌床上的玩伴連一個女人也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年輕男子,身材偏瘦,皮膚白皙,就像那人一樣。每次做|愛的時候,嚴離斌都會仔仔細細地摸過身下人的每一寸,只除了臉。而每一次過程都是激烈卻詭異地沈默著,因為上過嚴離斌床的人都知道,男人討厭他們嬌|媚的叫|床聲,只能盡力憋住,哪怕窒息。事後,嚴離斌就不會像在床上時那麽熱情了,他只是受惑於他們的身體,一旦享受完就會毫不留情的拋棄。

激情過後往往是最空虛的夜晚,每當這個時候,嚴離斌就會看看莫年曾經的照片,準確的說應該是羅淵曾經的照片。裏面的小夥子還很青澀,發舊的照片記錄著有些模糊的身影,男人用手一遍一遍摸過那人的臉,心裏就會想他還沒跟這人有過一張合影,是何其的遺憾。

四年裏,他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尋找莫年,反反覆覆折磨著他的不是找不找得到,而是那個人究竟還在不在人世,生與死無從知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下,男人就會自欺欺人地想那人也許在某個角落還活著,或許還很快樂。可沒幾天,他又幾乎絕望地思念,恐怕那個人早就不在了,也就是他還傻乎乎地等在這裏,希冀著那人會回來……

這種患得患失的情緒最終導致男人整夜整夜徹底的失眠,即使強迫自己不許再想,可依然無法入睡。嚴離斌瞪著窗外的星空,有時候也會胡思亂想,也許這正是那人在天上看著他受此折磨,這是他給他的懲罰。

這天,嚴離斌到馬來西亞談生意,休息的時候,嚴離斌揮退保鏢,獨自一人在馬來的海灘上散步。傍晚時分,腳下的沙土依然散發著夏日白天炙烤過的灼熱,殘陽如血懸於海天一線,吹來的海風,帶著鹹濕的味道。

本來心情有些郁郁,男人瞇著眼睛看向遠處的夕陽,金光粼粼的海面映出點點星光。閉上眼睛感受這自然的壯觀美麗,此時嚴離斌腦子裏什麽都沒想,只是這樣靜靜地站立風中,心情從未有過的寧靜。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喧囂,嚴離斌不悅地睜開眼,好不容易心情這麽好,倒被這群不速之客攪砸了。回過頭去看看到底是什麽人,只見是一艘剛剛打漁歸來的漁船,漁民們興高采烈地抖摟著滿

船的魚蝦,感嘆這一趟出船的好運。

船上站著個漁民,戴著頂寬沿大草帽,赤膊卷褲,正拉扯著漁網拾掇裏面活蹦亂跳的魚兒。這人有著海邊漁民都有的古銅色皮膚,上面沁出的汗珠映著夕陽點點發光,身體沒有遒勁的肌肉塊,但是看上去卻很壯實。寬寬的帽檐下,只看得見這人笑起來露出的一排白晃晃的牙齒,襯著古銅色的肌膚,甚是健康美麗。

本來這就是一群很普通的鄉間漁民,但是嚴離斌卻很有耐心地看下去,看他們過辛苦卻簡單的生活,看他們因為收成好就如此高興的姿態,這就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普通人的幸福。男人想,他終其一生也不會有如此簡單的快樂。

船上那人因為熱,一把摘掉腦袋上的帽子,呼啦呼啦地用它扇風,歇了一會又繼續幹起活來。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不遠處,有一個男人因為他而目瞪口呆,一時間忘了反應。

嚴離斌不可置信地望著那人,雖然皮膚曬黑了,頭發剪短了,身體也壯實了,但是那鮮活的生命的的確確是他尋而不得,魂牽夢繞許多年的身影。多年間已經模糊的面容此時如此清晰,就在不遠處,男人甚至不敢動,他怕這只是因為思念過深而產生的幻覺。

他看見那人熟練地歸攏漁網,站在船上彎腰挑揀著成山的活魚,一舉一動皆牽動著男人的心臟,仿佛幹涸已久的心靈因為那人一下一下的動作,重新跳動起來,越來越有力,震得男人耳膜都一

鼓一鼓的。

嚴離斌受那人的蠱惑,幾乎沒有意識地一步一步往那裏去,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一遍一遍無聲地呼喚著那人的名字。他看見那個人也看見他了,明顯一楞,直直地站在船上,面露驚詫。

男人這回毫不遲疑,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去,不顧旁人驚異地眼光,一把抱住了那人的雙腿。有一種失而覆得的狂喜充斥著男人的胸腔,他就像個無辜的孩子,把頭深深埋進那人的雙腿中,痛哭出聲。

被抱著的人遲疑地低下頭,看著這個許久不見,卻未曾忘記過的故人,他感到褲腿處明顯濕熱了一塊,蹙著眉頭想要輕輕撫摸對方的頭顱,可是手剛剛收拾過魚,擡起來又放下了。

在這個不知名的海灘上,黃昏之時,有一個人站在船上,一個人站在船下,他們緊緊相擁在一起,給這個橙紅的夜晚留下一對黑色的剪影。

遠處波光粼粼,海水漫無邊際,歸巢的倦鳥啾啾嘶鳴,而那吹來的海風似乎有一絲甜蜜的芬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