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 ?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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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摘榛子◎

晨光熹微,旭日東升。

袁家三人踏著晨露進了西山。

秋意漸濃,山林漸批金甲,山腳坡度和緩處不知名的野果逐漸成熟。陽光灑落,綠意襯托著紅黃相間的果實,溫暖和煦,沖淡了清早的寒涼。

兩刻鐘左右,翻過一片山坡後就看到了立在了花叢中的墳塋。秋雖至,但依然有野花在風中搖曳,向陽而生。

石碑已立多年,但遠看字跡依舊清晰。墳塋規整,新土的顏色還依稀可見。

麻葉、花生、青果、蒸雞、白燭、清香。

土青色的麻布將石碑上的灰塵輕輕擦去,青筋凸起的大手克制著力道,一如多年前抱起新婚夫郎的毛頭小子。

青煙直上,似是有人正在聆聽三人的訴說。

我很想你

辜負了你的囑托,生氣了吧

笨哥兒連生氣都不會

阿麽,你別生氣

我會一直想你

日頭漸起,待到下山,只剩零星炊煙飄蕩。

臨上山時竈裏留了一點兒底柴,這會兒回來餅子還溫熱。這幾日不算農忙,早上就只準備了餅子和醬菜。

暄軟的面團脹了滿盆,略微偏酸的氣味預示著發酵的成功。加堿揉搓排氣,均勻分成拳頭大小的面劑,輕拍成小指厚的面餅。待鐵鍋燒得通紅,貼入二次醒發的面餅。麥香溢出鍋蓋時鏟起翻面。若是一敲發出了“砰砰”聲,就是熟了,可以出鍋了。

麥香微甜,蓬松暄軟有嚼勁。

秋日裏做一次,十天八天的口糧也就備齊了。涼吃不硬還摻雜著一絲甜味兒。若是如今早這般,隔水加熱,那蓬松的面餅夾上鹹鮮的醬菜,別有一番美味。

餅做得足夠大,一張足夠錢玉容一天吃飽了。

只是……

瘦弱的板凳支撐著健壯的袁老二,只見他左手舉著兩個餅子合卷夾著醬菜,右手端著一大碗溫水。

袁寶兒也是一樣的動作只餅子少一張而已。

“我跟佟家堡的佟三兒定了今天去買生豬,還有一家要殺豬的,我帶著懷平、懷安一起,讓他倆再練練手兒了。回來得晚,不用等我吃飯了。”袁老二去竈房放了碗,拿了磨刀石開始處理家夥事兒。

錢玉容一聽還有個殺豬的活計心中就有了數,殺豬分豬肉,說著快,幹起來少說得一個多時辰。略微思索,問道:“要不你打點兒酒,路過桃花灣在朱二那兒住一宿吧。佟家堡路遠,你趕驢車也得一個時辰,晚上山路難行,帶著頭活豬更不安全。”

“也成。”

袁寶兒聽見,就拿上酒囊去了村西周九爺家。周九爺年少時去富商家做長工,正分到莊子上進了酒坊。他人機靈又努力,幹了八年終於得了老師傅肯定,將釀酒這門手藝傳給了他。

只是未等學成,富商就因得罪了人,全家都下了獄,死生不知。這莊子偏遠,查封的人到之前他們就已經得了管家的口信,全都散去了。老師傅無妻無子,周九爺就將他接回了家奉養。

如此,才成就了周家這小酒坊。

淡酒一斤35文,若到城中少說也要45文。雖然價格低,但平時周九爺家人買酒的並不多。

畢竟此時35文能買一斤帶肥膘的豬肉了。

沿著小清河向北,尋著酒香,拐彎略走幾步便瞧見藍白相間的酒旗隨風飄揚。

“小周叔,我來打一斤淡酒。”袁寶兒走近才瞧見今兒只有周九爺的小兒子一人在家。

“寶哥兒來啦。昨兒桃哥兒還說今日要跟你帶良娃子上山采晚榛子呢,幾時去?我給你們烙點兒餅子帶著。”周二兒接過酒囊,邊打酒邊問。

“不用帶了,今兒就去小北山近處摘,吃了午飯再出發,晚飯前也準回來了。”

袁寶兒回話回得快,腦子裏罵桃哥兒的話更是轉得飛快。這桃哥兒,準是被良娃子纏得沒招兒隨口答應的!這會兒回家怕不是倆小哥兒已經坐院裏等著了。

桃哥兒阿麽是周家上了族譜的哥兒,細算起來周九爺還要叫他阿麽一聲族叔……

兩小哥兒家住得近,打小兒就一起玩兒,因著差著輩分,良娃子總有法子讓桃哥兒答應自己的要求。

果然,還未等到家,遠遠地就瞧見兩個青藍色的身影在向他這面兒眺望。

“寶哥兒,咱去小北山摘榛子吧。”

“良娃子非要去。”

“打酒去了呀,袁叔今兒不回嗎?”

“袁嬸兒說要去老房子收拾一下,昨兒的事兒談成了?”

……真能說呀

良娃子跟袁寶兒無奈相視一笑。

他笑得靦腆,胖乎乎的小臉兒,彎成月牙的雙眼,看起來像個福氣娃娃。

袁寶兒給桃哥兒端了碗水,終於止住了他不住地詢問。

“你呀!答應了良哥兒一起上山,怎麽不來告訴我一聲,要是我今天不在看你怎麽收場。”袁寶兒看著眼前咕咚咕咚喝水的桃哥兒,點了點他額頭。

“咋可能不在嘛,昨兒不是說了你要去西山,我算了時辰,這時候你準回來了。你要是下午沒空,我就帶著良娃子在近處隨便采點兒就好啦。”

桃哥兒才不怕,袁寶兒這時候上山巳時前準下來了。就算他忙去不了,憑借著這兩年自己跟爹麽上山采蜜的經驗,帶著良娃子一個膽小兒的也能安全進出小北山。

最終,二人想速速進山的請求被袁寶兒駁回了。

昨兒說了要將老屋借給柳從南一家暫住,那房子整體還算完好,但長久未住人總要大致歸置一下。而且談好了日後錢玉容去做飯,趁他一家還沒來,今日要先將外間大竈的鐵鍋給裝上。

三人年輕,輕手利腳的,不到一個時辰活兒就見了亮。

桃哥兒性子急,見快幹完了,就跑村東跟袁嬸兒打了聲招呼,拿著袁寶兒上山常背的背簍又跑了回來。

一來一回地跑硬是沒累到他絲毫,又回自個兒家拿了餡餅兒,推著兩人著急忙慌地往北山走。

“快到午時了,再不上去一會兒太陽起來,這段土路曬得都直眼暈。”桃哥兒邊給兩人分餅子邊嘟囔著。

“這餅子是昨兒我烙的呢,白菜豆腐蝦皮的,又香又清爽。”

“良哥兒,這是我特意給你帶的豆沙餡兒的,你快嘗嘗,可甜了。”

明媚熱烈的袁寶兒,跳脫活潑的田桃兒,靦腆害羞的周懷良。三人背著柳條筐,穿著顏色相近圓領裋褐,圍成一圈站在光禿禿的小路上分餅。

目光交匯,不知是誰起的頭,三人突然笑作了一團。

沒講笑話,沒有糗事,對視那一瞬間就足夠發笑。

日頭高懸,湛藍的天空萬裏無雲,只偶有候鳥南飛。

若說土地的豐收是勤勞的回報,那這群山中可帶出的山貨就是山神的饋贈。

小北山前山灌木較多,多是來撿柴火摘野果的小哥兒、姑娘。若要再往裏走就要和有經驗的人結伴同行了。雖然每年村裏都會組織人清理靠近村子的野物,但這山連山水靠水,保不齊哪頭野豬看這片無主就占了過來,人多有經驗才安全些。

“咱再往裏走走吧,這幾棵樹都要被人薅禿了。”袁寶兒看著顫悠悠掛不了幾顆果子的榛子樹和死死拽著桃哥兒腰帶不松手的良哥兒,感覺眼睛一跳一跳地疼。

這良哥兒膽小但癮大,今兒進山要是那一背簍沒滿,估計半夜都想起來坐筐裏生悶氣。

好在前面有片山坳,因著靠近大北山路又難尋,雖然年年都能出不少山貨,但去的人並不多。

袁寶兒打獵去過好幾次,覺得就算是帶著他倆,摘滿再返回都到不了酉時,正合適。

三人變換陣型,袁寶兒拉著良娃子拿著木棍開道。他力氣大,拽著胖乎乎的良娃子不耽誤腳步。

徑直走了大概兩刻鐘,到了一片椴木林,因著時常能在此處撿到木耳,村裏人給這兒取名木耳段。再往深走樹木高大濕氣重,不說分辨方向的困難,就是想認真聽有沒有大動物活動的聲音也會被幹擾。

袁寶兒路熟,帶著兩人並未繼續走太深,就開始七拐八拐地繞彎。

一刻鐘左右,林邊的光線照了進來,山坳到了。

沿著袁寶兒踩實的路,終於見到了大片大片的榛子林。

隨手拽下一朵,扒開邊緣略黃的青皮,選個順眼的榛子扔嘴裏使勁一咬,榛仁兒飽滿緊實,皮薄個兒大。

這片林子溫度低,又有山溪流過,榛子成熟得晚,這兩天正是摘的時機。

收獲的喜悅沖淡了森林的寒氣,也帶走袁寶兒心底最後的傷感。眼見著袁寶兒腳步越來越輕快,嘴角也恢覆了往日的弧度,桃哥兒和良哥兒相視一笑。

村子裏閑話傳得快,昨天那點兒事兒沒等到晚飯就傳得滿天飛,倆人有心安慰,但袁寶兒那嘴硬的哥兒,就是真難受也不會說出口,安慰他的話說出來更像是當面提人家的傷心事。倆小哥兒湊一起好不容易想了這麽一出,深山老林的,袁寶兒想偷摸哭一下也是行的。這會兒見袁寶兒又恢覆了活力,倆人也終於將全部心思投入到摘榛子上。

三人摘了滿筐,又把良哥兒帶來的布袋子裝滿才停手。好一陣忙活,累得直喘,

滿載而歸,良哥兒撿山貨的癮上來了,膽子也不小了,不再扯著倆人腰帶不放,也漸漸開始能在周邊晃悠兩步了。

路上路過成熟的枸杞,三人沒忍住又停了下來。枸杞滋補肝腎、益精明目。藥鋪和餐館收晾幹的,差不多三四文錢一斤。這兩棵摘不了多少,但三人分分,回家煮個米酒、打個白菜湯都是極好的。

說幹就幹,袁寶兒去摘枸杞,田桃兒摘香蒲,周懷良用香蒲編草筐。

筐編得急怕承重不好,三人摘了一小筐就停了手。

山神的饋贈極為大度。

返程的路才走幾步袁寶兒就被蛛網攔了路,正要換棵樹繞過去,一擡頭,一個猴頭菇板板正正的貼在眼前的樹上,一伸手就摘了下來,正要回頭展示,良娃子在正對著的樹上也摘下來了一個。

o(^▽^)o

民皆好啖猴頭美,雖五肉不然及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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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要好好吃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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