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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壹零柒 從此以後,你還有我,還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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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壹零柒 從此以後,你還有我,還有我們……

夜色深沈, 紫微宮安靜地蟄伏在如明珠散步的湖泊之間,一行不起眼的人影貼著宮墻匆匆進入壽陽殿中。

竊竊私語從層層帷幔裏傳出,宮娥低頭匆匆進出, 燒起的艾草升起淡淡的白煙,藥草的苦澀摻和進幾乎凝固的空氣裏, 將殿中的氛圍顯得更為沈重。

“回稟上皇,太子妃殿下因為憂思過重,兼日夜奔波, 腹中胎兒的胎像甚是不穩。殿下本就體弱, 孕期又未能好生調養,此番已有見紅之兆,這……”太醫醞釀著合適的用詞, 紫微宮裏的人都是上皇的心腹,多少揣摩到上皇的心思。

這個孩子留是肯定能留, 但要不要留, 太醫不敢擅做主張。

上皇凝視著蕭徽細汗密布的額頭和緊閉的雙眼,目光沈沈,張開嘴還未說話卻被匆匆趕來的女官打斷。

“上皇,國師玉清子求見。”

上皇目光閃爍了片刻,未理會太醫,而是攏起大袖淡聲道:“宣。”

玉清子被領進殿時,上皇正站在永清公主的那副畫像下仰頭看著,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她轉過身, 面色肅然, 口氣卻還是溫和:“來了啊。”

玉清子臉上是慣來的無喜無怒,稽首一禮:“上皇。”

上皇笑了一笑,擺了擺手:“你先別說話, 讓我猜猜你特意進宮這一趟是來幹嘛的。”她來回走了兩步,看看仕女圖中的永清,“你是來給那個孩子求情的?”

玉清子眼神微動,無奈地淡淡一笑:“上皇明鑒,的確如此。”

“這個你就不必說了,我自有主意。”上皇扯扯嘴角,慢騰騰地走到窗下,背著手看向星夜下的湖泊山川,“這個孩子它本不該存在。”

“上皇何出此言呢?”玉清子緩步走到她身後不遠處,聲音平和,“您所擔憂的人和事都已經不存在了,如今的聖人做個守城之主尚且勉強,必不能成中興之君。太子是個良才,只是周圍虎狼環伺,如果太子妃誕下這個孩子,東宮的位置便更為穩固。老臣在乎的無非是李氏的血脈能否延續,這大業的江山能否綿延,太子妃雖姓蕭但並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永清公主,她生下的孩子反倒能成為李氏江山穩固的助力。”

上皇倏地回頭,目光如炬看向玉清子,嘴角嘲諷地掀了掀:“我很久沒有聽你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了,原來朕的國師竟也如此地能言善辯。可惜你我皆知,這太子妃這個名號底下到底是誰,畢竟……”她的視線落在人影晃動的帷幔上,自嘲地笑笑,“如今的局面也算是你我二人一手促成。”

玉清子目光澄凈,也隨之看向帷幔深處:“那貧道鬥膽問一句,上皇是否後悔過?”

“後悔?後悔什麽?”年老的女皇“哈”地一聲笑,“後悔對朕最心愛的小女兒下殺手?還是後悔讓你將她救回來?或者說後悔促成了她和李纓的婚事?不,朕……”

上皇凝視著帷幔,忽然轉過頭仍是看向窗外,輕輕嘆了口氣:“或許的確是有些許的悔意吧……畢竟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卻死在了我的手裏。”

空氣沈默了許久,上皇閉上眼:“你是世外人,不懂我們這些攪和在這灘淤泥俗世間人的苦楚與牽絆。即便後悔,讓我回到那時,我仍然選擇讓永清消失在人間。”

玉清子安靜片刻道:“永清既已死,前塵已散。”

上皇饒有興味道:“我聽你的意思,是執意勸朕保下她的這個孩子?”

玉清子想道“稚子無辜”,但他深知上皇這般連親女兒都能舍棄的人又怎會在乎一個尚未出生的孩子,他想了許久擡頭篤定道:“不敢欺瞞上皇,此子日後將成為大業中興至盛世的轉折點。”

“你呀……”上皇望著他十年如一日般不曾有過變化的容顏,長長嘆了口氣,“我現在又多後悔了一件事,便是將你送到她身邊。罷了,”上皇淡淡一笑,“朕信了你一輩子,不妨再信一次。”

玉清子眼神中有掩不住的光輝。

上皇俯瞰著紫微宮下的廣袤山河:“帶她走吧,太子已經生死未蔔,朕不能再失去一個孫兒。就當是,朕償還對她的虧欠。”她神情冷峻,“朕已經容忍夠了那對無能夫婦了。”

……

清脆t的笛聲盤旋在萬仞青山裏,白水沿著山脈緩緩下/流,匯入冰冷的溪流再流入浩渺江河裏。

覆蓋著白雪的皚皚蒼林間藏著一座小小的宮觀,墻體斑駁,牌匾老舊,門前老樹半枯半綠,垂死掙紮在春冬交際之時。

一個身著道袍的人踏過一階階細碎的冰雪,沿著上路走到了宮觀門前。

尚算嚴整的木門並未合實,而是半開半掩,洩露出一縷溫暖的陽光。

玉清子將道袍上的雪水抖幹凈,這才推門而入。

門內正彎腰收拾針線的侍女被他嚇了一跳,捂著差點叫出來的嘴趕緊看了一眼陽光下正在熟睡的女子,見沒將人驚醒方松了口氣,小聲對玉清子道:“道長來啦,”說著便接過玉清子手中包袱。

玉清子無聲地微微頷首,看了一眼臉上蓋著書冊的女子,聲音壓得極低:“娘子今日如何?”

“尚好,午間用了些粥點,近日吐得少了。”驚嵐摸摸索索地將東西收整好,離睡熟的蕭徽走遠了幾步,問玉清子道:“山下情況如何?太子殿下可有消息?上次聽說南禹州被南蠻給攻占了,如今可拿回來了?”

玉清子聽著她一串地發問,眉頭微微皺,他自是知道這些絕非驚嵐所問,輕輕嘆了口氣:“上次娘子得知太子殿下腹背受敵,身陷囹圄便寢食難安,險些又用胎氣。那時我便勸過娘子,切勿思慮過甚,以免傷及貴體。”

驚嵐也嘆氣道:“道理是這麽個道理,可眼下這兵荒馬亂的,若是尋常人家倒也罷。”她頓了頓,將聲音壓得更低,“娘子與太子並非一般夫妻,兩人與大業江山社稷息息相關。我這邊偶爾也有消息傳來,說是慕容氏借太子下落不明要立幼子為儲君,這可是真的?”

“什麽真不真?”蕭徽略帶睡意的聲音從驚嵐身後傳來,“不如說給我聽聽,看看是真是假?”

驚嵐身子一僵,沖玉清子苦笑了一下,轉身為蕭徽腰後墊了個軟枕,溫聲道:“前日不是與娘子說了嗎?慕容氏蠱惑君心禍亂超綱,正與韋皇後鬥得厲害呢。”

近日的修養令蕭徽臉上稍微添了些血色,她的腹部已略略顯懷,但坐起來倒也不吃力,她瞥了一眼驚嵐賠笑的臉又看向玉清子,擡擡下顎:“國師你來說。”

驚嵐臉上的笑垮了下來,悻悻地去給玉清子奉茶。

自從上皇強行把娘子送到這荒山野嶺裏後,娘子對他兩人皆少有好顏色。她知道自己是東宮的人,本不該聽從上皇所命,但當時的情形實在不容她多想。太子殿下在南疆命懸一線,長安那邊對已有身孕的太子妃又殺機重重,東都與長安已成對峙之勢,情勢一觸即發。

即便有上皇庇佑,也難保太子妃會遭遇不測,不如借著長安的手還沒深入紫微宮,將太子妃及時送走。

即便,即便太子殿下真有不測,好歹保住了太子妃和皇太孫,至少有能與長安角力的籌碼。

“我看你兩人傳話來傳話去怪累的,以後有什麽不妨直接與我說。”蕭徽調整了下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適些,右手搭在凸起的小腹上,眼神平和,看不出被軟禁在這裏任何怨懟,“也不用說什麽讓我安胎的虛話,如今你便是當著我面說李纓不在了,我也不會隨他一去死。”

玉清子心裏滿是無奈,看來休養的這陣子不僅讓這位前公主殿下養好了身子,連性子都養回來了。

他隨意撿了個馬紮離蕭徽不遠不近地坐下,嘆息道:“上皇讓娘子待在這裏,便是想讓娘子遠離朝堂內廷的糾紛,免得為俗事所擾……”

蕭徽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我又不是國師這樣的方外之人,本就是俗世中人。國師可能覺得長安是詭譎汙濁的泥潭,可對我來說,我生於那長於那。如今我夫君及腹中孩兒的性命與將來都與那息息相關,我如何避得了?國師還沒有回答我的話,太子殿下如今怎樣?”

玉清子從來都不是善於言辭的人,更遑論與伶牙俐齒的蕭徽辯駁,他幾番張嘴最終什麽反駁的話都沒能說出口,道:“太子殿下已經順利脫險,他此前是中了南疆的蠱毒,後得人相救,現已無大恙。但對長安來說,太子仍然身陷危境,無暇東顧。當然,這是太子與上皇一致的決定。”

蕭徽臉上的神情十分平靜,看不出任何因李纓脫險而來的喜悅。

玉清子不免好奇:“娘子不高興嗎?”

“我有何高興?”蕭徽淡淡反問,“國師不是俗世中人,大約不清楚。如今聖人,韋氏,慕容氏,上皇還有我東宮五方角力,這其中的兇險未必比戰場上少半分,甚至要更危險。”

玉清子一時語塞,多年來他雖擔著國師的名但最多也便是為上皇煉丹,皇室中的爭鬥他從未參與過,也不屑插手。

蕭徽見他如玉的面容上露出微微一絲迷茫,禁不住笑了起來,懶懶道:“戰場上是與敵人奮力廝殺,而李纓若回到長安便是要與自己的親人刀戟相向。我大業自開國到如今,從未擺脫過兄弟鬩墻,父子相殘……”

說到父子相殘,蕭徽沈默了片刻:“這大概便是我李氏血脈註定的命運,將自己的親人趕盡殺絕,不僅是為了至高無上的地位,也是為了自己能活下去。”

玉清子聽到這,情不自禁擡頭看她,遲疑了下輕聲問道:“娘子對上皇是否還有所怨怪?”

蕭徽嗤笑一聲,將靠枕往上挪了挪,自己重新躺回榻上,閉上眼道:“我若說沒有怨念,國師你信嗎?親生母親對自己痛下殺手,是何等……令人痛心之事?只不過,歸根結底還是我修行不夠,自以為已經小心謹慎,審時度勢卻還是惹了她的猜忌。罷了,今日我累了,國師請回吧。改日再有新的消息國師再來吧。”

玉清子還想再說什麽,可蕭徽明顯已經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樣,他只得將所有話咽下去,起身默默離開。

一直不知藏在哪裏的驚嵐此刻又冒了出來,小聲道:“國師,奴婢送您。”

玉清子沈默地自行出了宮觀,卻在下山時被驚嵐叫住。

驚嵐無措地搓搓手指:“國師,您別在意娘子的話。她……其實真得十分掛念太子,但娘子又知道她的掛念於太子有害無益便一直表現得無所謂。國師若是有太子殿下的消息,請及時與娘子知道。娘子她……”她面露難色,“不論以前是誰,但她如今只是大業的太子妃,腹中又有了皇孫,上皇……”

玉清子擺手:“你要說的我知道,上皇如今正在與長安朝中的老臣們謀劃廢除慕容氏及讓如今的聖人退位,好令太子即位。她既有此打算,便不會對娘子再作什麽,你大可放心。”

驚嵐長舒一口氣,朝著玉清子深深行了一禮:“多謝國師。”

玉清子深深看了宮觀一眼,依舊沿著來時的路默默朝山下走去。

……

山中時日總是過得漫長且難熬,蕭徽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甘於在如此的清寂中漫漫度日。可即便不甘,她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去改變自己的處境。

她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地有了軟肋,她不能再如從前一般一往無前地跋山涉水去找李纓,她有些厭煩如此無能又軟弱的自己,可往往在懷念從前的自己時又不免想到慘死那日的情景。

再是風光無限,大權在握,卻還是抵不過至親之人的算計與加害。

蕭徽一時間陷入了一種奇怪地迷茫中,也可能是孕期多思,她身處在這寂靜的深山之中忽然不明白自己重活一世究竟為何?

一開始她心懷恨意要找出殺害自己的兇手,可如今得知那個兇手不是他人,正是自己的身生母親。

她想那又如何呢,且不收能不能報仇,她本質上與上皇是兩種人?

她若是上皇,對待自己權勢滔天的女兒,她會選擇貶斥,流放,收回給她一切的榮華富貴,而不是去殺了她。

驚嵐看出了蕭徽的憂愁,她便每日裏想著法子找些輕松的話題與蕭徽談論,她避開了有關長安有關李纓的話題,生怕蕭徽會多想多慮。

蕭徽有時被絞盡腦汁使她開懷的驚嵐逗笑了,用書輕輕拍拍她的手:“我明白你的心意,你且放心,我只是一時想不開罷了。”

驚嵐笑道:“娘子大可不必想不開,過去的事便已過去,您現在是大業的太子妃,未來的皇後,太子殿下對您又是一片真心,日後數不盡的福氣等t著您呢。”

“就你嘴甜。”蕭徽敲了敲她的腦袋,眼神並未露出一絲欣喜或寬慰,她喃喃道,“這種只能依附一個男人生存的感覺,真是不太好啊……”

驚嵐楞了楞,沒聽清:“娘子說什麽?”

蕭徽笑著搖搖頭:“沒什麽,我有些餓了。”

驚嵐連忙起來:“我去給您熱牛乳羹,今晨剛送來的新鮮牛乳,都是山下佃戶們用草料精心養著的牛,膻腥味兒一點都不重。”

蕭徽點點頭,目送驚嵐鉆進了小廚房,忽而慢慢地吐出一口氣,摸了摸日漸渾圓的肚子,自嘲地笑了笑。

大概是太久沒有見到李纓了,她也開始胡思亂想起來,也可能是從古至今專一不二的帝王幾乎從未有過,讓她到如今也變得患得患失起來。

蕭徽甚至想,不如借著這個機會徹底地遠離長安吧,免得日後萬一她和李纓,變得有如今時今日的聖人與韋皇後一般同床異夢。

她不是韋皇後,沒有那般容忍的度量,如若李纓有了慕容氏那樣的妃子,她萬萬容不下那個女人,也不容不下……李纓。

倒時候便又是一場同室操戈的血雨腥風,真真應了李氏血脈噩夢一樣輪回的宿命。

不知道是不是蕭徽流露出一星半點這樣闌珊的意思,驚嵐這幾日將她看得越發緊了。

蕭徽倒也沒有遮掩,只是哭笑不得道:“我說你啊,我挺著個大肚子能去哪裏?再者,這些日子想必長安裏的人到處在找我的下落,我即便再傻也不會自尋死路。”

驚嵐並沒有得到半分安慰,反而更憂慮地看著蕭徽:“娘子,你……你一定要相信太子殿下定會來接你和小皇孫回去的。”

蕭徽淡淡笑了笑:“他不接我,那誰來接我呢?對了,上次玉清子來是不是說李纓打算回長安了?”

驚嵐欲言又止,最後點點頭道:“國師是這麽說的,太子殿下已經聯絡了上皇部屬在長安朝中的臣子們,等前線戰事差不多了便悄悄潛伏回來。”

“聖人是不是已經要立慕容氏的孩子為太子了?”

驚嵐硬著頭皮道:“是,就在一個月後。”

“真是晚節不保啊,看來上皇和咱們的太子殿下也打算在那個時候動手了。”蕭徽嘲諷地笑了笑,“說來玉清子有段時間沒來了。”

驚嵐道:“娘子是要召見國師嗎?此前國師留下了信物,若有急事奴婢可持此信物下山交由國師留在這的人聯系他。”

蕭徽沈吟片刻道:“你去將玉清子找來,我的確有事與他說。”

驚嵐領命而去,蕭徽獨自一人坐在屋檐下,目光幽沈地看著飄起的零星雪絮落在冒了綠的草尖上,她恍然才發覺竟已過了冬,入春了。

玉清子匆匆趕來時便見著蕭徽披著厚厚的大氅靜靜註視著飄雪,姣好的面容無悲無喜,仿佛已經歷經千劫萬悲,與這古寂的深山廟宇融為一體。

他心一驚:“娘子?”

蕭徽仿佛倏地回了神,轉過臉看來,她一動整個人便鮮活起來,又回到紅塵中般:“國師來了?”

玉清子怔了一下,規規矩矩朝她行了一禮:“娘子召貧道而來,可是有事吩咐?”

蕭徽攏了攏衣裳,淡淡笑了笑:“吩咐不敢當,只是有一事相求。”

玉清子抿抿嘴角:“娘子盡管吩咐便是。”

蕭徽也不與他計較這些虛禮,便道:“我便直接與國師開門見山了,太子此番回來多有兇險,恐怕還會再現當年玄門之變。從古至今,事關皇位不無血流成河,雖然我信太子與上皇定能撥/亂反//正,讓李氏江山重回正統。但萬一有意外……”

玉清子立刻道:“娘子切勿多想,有上皇……”

“有上皇又如何呢?”蕭徽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看他,“即便上皇廢了如今的聖人,殺了慕容氏,可還有韋氏等一幹世族。這其中牽扯實在盤根錯節,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可惜……”她喃喃道,“我被困在此地,不能協助太子一臂之力……”

玉清子沈默,他道:“如果太子有危險,貧道也會竭盡全力護他周全,起碼不會讓他有性命之憂。”

既然他能幫上皇喚蕭徽回來一次,便能再一次……

蕭徽搖搖頭:“雖然我至今不明白上皇為何殺我又將我覆生,但也能猜到其中定是付出了我所不知道的代價。國師本非紅塵中人,不應該再被拖累進這些勾心鬥角之中。我這次找國師來只是想起了一些舊事,或許對太子有助力,還請國師幫忙傳達。”

玉清子驟然心一緊,看著蕭徽澄澈的雙目,艱難道:“太子他……”

蕭徽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我猜他應該回長安了,之所以沒來找我……大約也是為情勢所迫吧,如果換做是我,我此刻也不會被兒女情長絆住。”

不是的,玉清子想解釋什麽可是發現自己並沒有任何立場參與進蕭徽和李纓之間。

蕭徽沒看出他心中翻湧的情緒,自顧道:“先帝在位時曾賜我一道丹書鐵券,曾經我不明白先帝賜我此物的原因,畢竟那時我是最為榮寵的公主。現在卻是明白過來了,不過這不重要,先帝賜我丹書,準我除了自救之外,也可用來救一人。當時我並未在意,等我……永清死後,此物便下落不明。我思量許久,想起這道丹書應該是在一個地方,煩請國師替我取出交給太子。”

玉清子微微駭然:“此物如此珍貴,娘子怎可交給他……”

蕭徽驀然打斷他:“我意已決,國師不必多言。太子與我同心一體,我救他便是自救。還有永清公主曾在大業各處都經營過銀號,積攢了不少財富。那些銀號不認人,皆認信物,太子可憑丹書上永清留下的火漆調取銀兩。”

蕭徽擡起眼,定定地看著玉清子:“國師,大業能否中興便全看太子此次一役,請國師務必幫我傳達到。”

玉清子喉頭酸澀,幾番踟躕終於還是問出了口:“娘子,那您呢?”

蕭徽楞了一楞,雙手交疊在凸起的小腹,笑了一笑:“我呀,就這樣吧。”

等到玉清子出了宮觀,他自始至終都沒能明白蕭徽所說的這樣是什麽。他有無數次想脫口而出,對她道,你要是不願意再在這樣的宮廷詭譎中沈浮,他可以帶她離開,遠離這個讓她飽受傷害的地方。

但在蕭徽沈靜的眼神下,他什麽也說不出口。

自從上皇說出那句“我不該將你派到她身邊”時,玉清子便有些恍悟自己對待這位東宮妃時與他人不一樣的心情,但修了無數年的道,他並不覺得自己是戀慕上了蕭徽。

可能,大部分是憐憫吧。

即便貴為永清公主和太子妃,她卻始終宛如沈浮在驚濤駭浪間的浮萍,輕輕一觸碰,仿佛就碎了。

等玉清子走後,驚嵐悄悄走出來,她的神情十分難過,看著蕭徽欲言又止。

蕭徽朝她笑了笑,摸摸她的頭,溫柔道:“怎麽啦,傻姑娘?”

驚嵐眼圈紅紅的:“娘子,太子殿下即便現在回了長安沒見您,可能也是無暇分身,也可能是不願娘子身陷險境,娘子何必用那樣的那樣的……”

她不敢說下去,蕭徽那分明是交代後事一樣的口吻,聽著實在讓人不安和心驚。

“你在想什麽呢?”蕭徽無奈地笑了,“我自然是相信我的夫君的,只是……”

她的視線落向極為遙遠的方向,喃喃低語了幾句,最終在驚嵐不解的目光下搖了搖頭。

……

天弘三年初夏,蕭徽在小小的破舊宮觀裏誕下了大業第一位皇孫。

也許是不忍母親受苦,她並未煎熬多久,便生下了這個孩子。

驚嵐說小皇孫眉眼與太子十分相似,但笑起來很有蕭徽的神韻。

蕭徽抱著孩子沒在意地笑了笑,倒也不是時間太久,她便忘了自己夫君的相貌,只是這麽小的孩子她怎麽也看不出來與李纓的相似之處。

她們與世隔絕地被軟禁在這座孤僻的荒山裏,不知歲月長,不知天地久,更不知外界在經歷怎麽樣的翻天覆地,血流成河。

那些宮廷裏的刀光劍影,好像都成了上輩子的事一般。

包括李纓,他,也未曾有過只言片語傳給蕭徽。

就連驚嵐,也漸漸地不再在門外觀望,等著來迎太子妃娘娘或者說是皇後娘娘回宮的消息。

直到某一日深夜,一道道夏雷剛從天邊沈寂,蕭徽睡不著抱著被雷聲驚到的孩子小聲哄著。

她忽然聽見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被驚動的不止是她,還有t不止何時悄然起來,手握短劍的驚嵐。

驚嵐柳眉緊皺:“現在這個時候誰會來這裏?”

蕭徽雖然沒有多少慌亂之情,但卻將懷中的孩子抱緊了些:“這周圍一直有上皇布置的暗衛……”

主仆兩人對視一眼,心下都有些不安。

驚嵐忽然眼睛一亮:“會不會是太子殿下……”

她還沒說完,宮觀的門已被砰砰敲響,有人在外大聲喊道:“太子妃娘娘,屬下乃東都禁衛統領吳崖,特來恭請太子妃殿下回宮。”

驚嵐臉上的喜悅之色才浮現,忽然想到什麽,臉上血色盡退。

若是太子定是他本人親自來,而東都,那是上皇的親衛……

蕭徽嘆了口氣,用薄毯包住孩子,從容道:“走吧,早晚有這麽一天的。”

看來她不能參與的那場皇權之爭已然結束,而勝利者現在來看應該是李纓。

……

歸途並不漫長,也可能是山中的日子已經磨煉了蕭徽的心境。

等下了馬車,蕭徽望著熟悉的紫微宮,心中並無多少波瀾起伏。

倒是驚嵐臉色煞白,扶著蕭徽的手抖在顫抖。

太子殿下並沒與去迎接蕭徽回宮兇,這意味著什麽的,不言而喻。

迎接蕭徽的宮人並未立刻引她去見上皇,而是送她到了升陽殿中修養。

升陽殿是蕭徽作為永清公主時尚未離宮時的寢殿,先帝寵愛她,特意命將作大匠極盡巧思修得這座宮殿,為了迎合永清公主好奇活潑的性子,宮殿中有許多奇巧構造。

而蕭徽再回到自己這座曾經的寢殿,卻沒有多少重逢的喜悅,只有一身疲倦。

驚嵐很有眼色地將小皇孫抱走,讓早已等候乳娘帶他去小睡,自個兒幫蕭徽捶打舒緩雙肩,強顏歡笑道:“娘子放心,殿下定是……”

“太子殿下定是掃清韋氏餘孽,穩固超綱所以沒空來迎我們母子回宮是嗎?”蕭徽接過她的話,見驚嵐漲紅了臉,拍拍她的手,“你不必安慰我,山中的日子都熬過去了,你也該看開些。”

驚嵐的淚水落了下,哽咽道:“我不是,不是擔心太子殿下,而是怕上皇……”

她雖不明白太子妃與上皇的舊日恩怨,但上皇既然選擇將太子妃軟禁山中,便是不欲她與太子相見。

至於太子……

便是驚嵐如今也不敢有太大指望,畢竟誰都能想到太子登基定是困難重重,少不了上皇助力,如若上皇執意拆散他們……

她所想到的,蕭徽自然也能想得到。

蕭徽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便讓驚嵐伺候她歇下午睡。

這一路走來,她實在太累了,不論上皇用意如何,她都已經懶得猜測她這位母親的想法。

而李纓……

蕭徽將毯子拉高了一些擋住光,也擋住那些愁人的思緒。

……

蕭徽是被一陣說話聲驚醒的,她醒時殿內無人,驚嵐大約是照看孩子去了,其他宮人沒有她的命令不敢進來,倒是和她還是永清時的規矩一模一樣。

蕭徽呆呆地坐了一會,正想著那兩道熟悉的聲音從何而來,視線便落到了對面鑲嵌著琉璃寶鏡的墻上。

她依稀想起了什麽,慢吞吞地下了走到寶鏡前。

琉璃流光溢彩,光可鑒人,等蕭徽走近了那墻體背後的說話聲便越發清晰。

現在她聽見了那兩道聲音的主人是何人。

不是旁人,正是她的夫君,大業的東宮太子,也許過不了多久便是大業的新一任帝王——李纓。

另一個則是令她感情覆雜,上一輩子的生身母親——上皇。

只聽李纓聲音冰冷地道:“慕容氏和韋氏我都已經清理幹凈了,我的父皇我也囚禁了,她人呢?”

上皇不知在作何,沒有立刻理他,過了半晌才答非所問道:“我有那麽多的兒子和孫子,只有你,還有你的永清姑姑,最像我。”

這兩人的聲音蕭徽已經許久未聽了,乍然入耳,還覺得有幾分陌生。

她情不自禁地擡手撫摸琉璃鏡,神情有幾分悵惘,也有幾分懷念。

在聽到上皇那句“你的永清姑姑”時,蕭徽嘴角忍不住抽了一抽。

雖然這輩子她和李纓並無血緣關系,即便上輩子她也沒把李纓真當做貼心侄兒,但上皇這麽一說便讓她有些心塞。

而心塞卻只有她一人,李纓極是冷漠道:“是麽?孫兒一時不知,您這是誇我和永清姑姑,還是在羞辱我二人。”

蕭徽:“……”

雖然李纓語氣冰冷,也竭力維持對自己祖母的那點尊敬,但誰都能聽得出他的煩躁和極度不耐煩。

要不是面對的人是上皇,恐怕他早不客氣地將人擒住摔在地上逼問。

上皇仿佛根本未察覺到他的怒意,仍是不疾不徐道:“你這樣我只會覺得你是心虛,孩子。”

李纓冷笑一聲,顯然他已懶得與她多費口舌。

“你不心虛嗎?你費盡心機勾引了自己的親姑姑,讓她心甘情願入了你的東宮,成為一個男人的附屬品。”上皇反問,“本來,蕭家的女兒是不需要依靠任何一個男人而活的。可你卻拐走了朕最驕傲的一個女兒,讓她每日裏為一個男人殫精竭慮,讓她和這後宮萬千平庸的女人一起勾心都覺,甚至讓她替你生孩子。”

李纓終於按捺不住,反唇相譏:“請問上皇又是以什麽身份替三娘打抱不平的呢?一個下令抹殺她的母皇?”

蕭徽沈默地聽他二人談論自己的生死,自己的得失,自己的榮辱。

很奇怪,她有種他們口中說的人仿佛不是她自己一般。

她選擇了沈默地聽下去。

卻聽見“刷”地一聲響,是利刃出鞘的聲音。

蕭徽撫摸寶鏡的五指倏地一蜷。

“怎麽?這就耐不住性子,想對我動手了?”上皇嗤然一笑,蒼老的聲音滿是不屑,“我說錯了,你不像朕。你像你那個軟弱的父親,前半生為了個韋氏,後半生為了慕容氏,一生都圍繞著個女人團團轉。”

李纓忍無可忍,一字一頓道:“把三娘還我,否則今日的蕭氏便是昨日的韋氏和慕容氏。”

“你要殺了我?”上皇慢悠悠地問。

李纓道:“我早該殺了你。”

“看來你是知道了,不錯,你的確是個聰明孩子。”上皇拊掌道,“但你可想過,她若是知道你早已查到殺害她的兇手,卻一直將她瞞在鼓裏,她會如何對你?”

“那是我與她夫妻之間的事,與你無關。”李纓冷冷道。

上皇顯然不以為意,嘆息道:“還是太年輕啊,被一時情熱沖昏了腦袋。先帝那時也與你一樣……”

“不一樣,”李纓忽然粗暴地打斷她,語氣極不耐又是認真,“我對三娘非一時情熱,我對她,覬覦已久,千方百計,才得她為我回頭。”他頓了一頓,盡力讓自己放緩語氣,“上皇代我照看她母子,我心中感激。如今內亂已平,請上皇高擡貴手,讓我們夫妻,父子團聚。否則……”他喃喃道,“否則,我也不知會作出什麽事。”

“吱呀”上皇身側鑲嵌著琉璃燈盞的墻體忽然裂開,一道與墻面渾然一體的小門從裏旋轉開。

一道人影慢慢地從裏面走出。

李纓的眼睛倏地睜大,什麽也顧不上,丟下佩劍,疾步上前一把用力抱住朝思暮想的人,他將臉深深埋在妻子的頸側,語氣竟是有些許的委屈與哽咽:“三娘。”

蕭徽楞在那裏,過了一會她笑了起來,眼角濕潤晶瑩,擡起手臂也回抱住了他,輕聲喚道:“殿下……”

她將抱著李纓的腦袋,悵惘的心情散去只餘下悄悄的欣喜和一點不願讓人知道的羞澀:“我們的孩子出生了。”

李纓沒有回答她,而是將她抱得更緊,仿佛終於填滿了此生的缺憾。

上皇靜靜地坐在椅上看著這對有情人,目光寧靜而平和,她想起過往的許多事,想起年輕驕縱的女兒,想起溫柔多情的先帝,想起她第一次進入長安時的情景,她長長地嘆息一聲,低聲呢喃道:“李纓啊,我將她交給你了,好好照顧她,不要再讓她受傷。”

她的聲音很輕,李纓與蕭徽卻是一同聽見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去,卻見上皇攏起大袖,姿態莊嚴地端坐在龍椅上,雙目已然緊閉,再沒有一絲聲息。

蕭徽仿佛察覺到什麽,身體驟然一僵,自己都未察覺的淚水順著怔然的面龐落下。

李纓溫柔擁抱著她,吻去她臉上淚水,低聲道:“三娘,從此以後,你還有我,還有我們的孩子。”

她的一生從巍峨宮殿中開始,經歷了諸多波瀾動蕩,塵埃落定時仍是回到這裏。或許她也曾心死如灰,萬念俱灰,也或許曾聽懂了玉清子未t說明的心意,向往過外面的高山闊水,但最終她被李纓的處心積慮,費勁周折所留下。

她想,就如李纓所說,她還有他,還有他們的孩子。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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