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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玖拾】 即是螻蟻,又何須刻意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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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玖拾】 即是螻蟻,又何須刻意取之……

太華觀中百年銀杏依舊參天而立, 時值盛夏,濃蔭綠冠下蟬噪蜂舞,清朗鐘聲伴著裊裊清氣扶風直上九霄雲內。

大業上下不論皇族平民, 皆以道教為尊。今日是上清誕辰,三清殿內香火鼎盛, 人聲沸騰。百步之外的宮觀後苑內兩只藍縷金蝶自枝頭嬉戲翻飛而過,恰巧風來,一只不慎被摘落枝頭, 幾個翻滾翩躚落在朵半開的木丹花上。

蕭徽撩了撩眉, 卻未執扇撲開它,金蝶匍匐片刻緩轉過來即振翼而起,消失在了葳蕤葉間。

三年了, 那日她倘若應下李纓之請,來到太華觀中為上皇祈福謄經, 或許由此避開了那場千刀萬剮之痛。她感慨萬千地徐徐搖著扇, 忽聞廊下傳來一人清朗嗓音:“娘子心慈,不傷螻蟻性命。”

她眉目安然,轉過身來:“即是螻蟻,又何須刻意取之?”

一回首她卻是訝然楞住,上皇與她遣來的“軍師”她曾預想過很多人。帝王心術,總是少不得猜忌二字,有慕容之例在先, 上皇為免她再難掌控必是會派出個厲害的心腹時刻監察她的舉動。上皇退隱東山, 但手下能人不在少數, 唯獨眼前此人是她萬萬沒有算到的。

因為此人,並非上皇心腹,而是她永清府上奉為上賓的名士——王朗。

王朗此人出身太原王氏, 足智多謀,乃不可多得一謀士。當年收服符文從此人,便是他在旁出謀劃策,他常道用人如治病,須對癥下藥。各人境遇不同,藥方自也各不相同。

蕭徽此時想,不知上皇對他用了什麽藥,竟將他征入帳下。

“螻蟻雖小,集齊千萬亦有噬肉白骨、毀堤千裏之力。”王朗白袍黑靴,持杖而立,雖是庶民打扮卻不減高華清氣,很難想象這樣的人會成為上皇的入幕之賓,“娘子身在宮闈,身邊這樣的螻蟻數不勝數,須多有防備。”

“先生的好意我明了,否則今日我也不會單獨面見先生。”蕭徽不疾不徐地搖著風,風過披帛牽連出漣漪般的弧度,從容而優雅,她語氣謙卑,“只是時間短促,先生有何指示還請盡快明示。”

今日的太子妃與紫微宮中擦肩而過時的驚鴻一瞥,又有些不同。倘若說那時一眼是見她形似永清,今日短短兩句對話更覺其人言談神情更像那位早夭的公主。難道說風骨風貌也能在血脈中流傳不成,王朗暗自詫異,佁然不動與她笑道:“娘子貴為東宮妃,在下區區一介草民何敢談指示二字,只是上皇擔心娘子一人在深宮內孤弱無助,命在下從旁幫襯罷了。娘子來明宮這些日來,可有何感觸?”

正因他曾是自己的謀臣,蕭徽才愈發了解此人的深不可測與可怕。當年他投入她府中,她曾問其緣由,王朗只簡單反問了她一句:“殿下難道沒有登極之心嗎?”多少見不得人,甚至連永清本人都不知道的晦暗、血腥之事都經他手而過,而他本人卻始終是光明磊落,連登極這種驚世駭俗之詞從他口中說出仿佛也是坦蕩無比。

在此人面前是一點破綻都不能露,她把持著小扇抵在下顎思忖了片刻後答道:“暗潮洶湧,不可揣測。”

王朗笑了起來:“娘子能察覺粉飾太平下的暗流,實令在下欣慰,上皇果然沒有選錯人。”

他拄著竹杖一步一緩地從廊下走出,在紫微宮中時匆匆一瞥未來得及多看,今日仔細一看她才發現他的腿腳竟是有些顛簸。王朗留意到她眼神,淡然一笑:“在下腿腳自幼有恙,娘子面前失儀了。既是時間短促,在下便長話短說,娘子如今在東宮中羽翼盡失,周圍不是太子眼線就是其他宮中耳目,要想有所作為無疑是舉步維艱。在下現在身無半職,也不便與娘子時常會面,很多時候需要娘子自己做決斷。娘子須謹記,娘子首要之事是在東宮乃至明宮中安身立命,勿要與各方為敵也勿輕易與旁人交好。你可明白?”

蕭徽喏喏點頭:“我知道。”

王朗觀察著她的神色,撫了撫短須,循循善誘道:“上皇對娘子其實並非如娘子所想,娘子如今是東宮婦,上皇不會讓娘子與自己的夫主對立而為難。只是娘子雖嫁入李家,到底還流淌著蕭氏的血脈,而上皇是唯一不會對娘子和蕭氏t動手的人。為了娘子和娘子的母族,娘子知道該如何吧?”

蕭徽眼瞼低斂,似是沈思,良久才咬唇懵懵懂懂地問:“我限於一方小小東宮中,所能有的作為著實有限。上皇要是……”

王朗了然地打斷她:“娘子放心,我已說過上皇不會讓娘子為難,娘子平日只須留意著些內廷裏的動向,若有異動及時報於我呈遞給上皇便可。至於其他,不用娘子多做煩憂。”

“好……”蕭徽低低答道。

王朗看了眼沸反盈天的三清殿處,隨即收回視線:“娘子在東宮已無心腹可言,再著手培養為時已晚且難保那人品格。依在下看,親信之人莫過於族中姊妹,娘子認為呢?”

蕭徽楞了一楞,遲疑問道:“先生的意思是讓我從族中揀選個姊妹入東宮嗎?”

王朗見她臉色覆雜,嗤然笑道:“娘子多心了,娘子如今正是與太子情濃時不必讓姊妹爭寵,只是娘子身邊須有個可信之人。至於那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娘子很快就會見到了。”

歷經綠水變節之後,身無可信之人確實讓她頗為煩惱。驚嵐與金尚宮皆是李纓手下,她們對她雖不會有加害之心,但到底有些話是說不得的。至親至疏夫妻,何況是天家裏的夫妻。

王朗走後她一人握著扇繞著銀杏樹下漫步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驚嵐找來時驚叫一聲將她連忙拉入客居中,端了盆井水擰了帕子與她拭汗:“娘子是誦經誦傻了嗎!這麽毒辣的日頭,也沒個遮擋就在那傻傻曬了半日!瞧這雙頰通紅,別是被曬傷了不成。”

絲帕浸了冰水,沁涼沁涼的,敷在臉上霎時讓她清醒了不少,她按著帕子悶悶不樂道:“這太華觀中的知客是幽州人,聽他口音我想起家中爺娘,一時傷懷就忘情了。”

驚嵐嘆息一聲,容色緩和許多:“早就與娘子說,娘子入了內廷就要適應內廷的生活,這一輩子以後是見不了幾次家人的。不過太子殿下寵愛娘子,前些日子婢子聽寶榮就說殿下有意在今年年關讓娘子回京中蕭宅省親,以解娘子思鄉之情。”說著揶揄地攘了攘她的肩,“太子殿下對娘子一片情深,娘子可還埋怨殿下?”

她面上訕訕,她與李纓總是吵吵鬧鬧,大抵在外人眼中他們是水火不容的一對夫妻,想想自己對李纓素日裏確實也夠不上體貼溫柔。她佯作鎮定地擺弄著已失去涼意的帕子,假惺惺道:“我哪裏敢埋怨太子殿下,他是君,我是臣,我獻媚他都來不及呢。”

驚嵐白了她一眼,與她重整妝面:“不過娘子提起家鄉,除了那知客外方才有個女冠我聽她口音也似北方幽州那塊的。聽她說,北方打開春來不太平怕是要打仗了。”

她們身居明宮之中,遠離邊陲,自然不知道一開戰即屍橫遍野的慘象,在她們口中的戰爭僅是輕描淡寫的一個詞。

蕭徽緊壓著唇角,她的兄長蕭雲在北方駐紮已有多年了,朝中無大將,萬一開戰很有可能領兵上陣。況且,這些年來一直沒有蕭裕的消息,雖然她不知內情如何,但能隱約察覺到北方的亂象乃至西域的一系列動亂都與他脫不了幹系。

當年的戰場上到底發生了什麽,讓一個意氣奮發的年輕將軍變成那副修羅模樣,更讓他對故國心懷如此刻骨恨意。

“娘子?娘子?”

蕭徽驀然回過神來,驚嵐嗔責道:“娘子以前在東都沒人管束,如今回來了可不能這般經常出神。觀中聽聞娘子染了暑氣,特意命人送來解暑丹藥,娘子是用還是退回去?”

她身份貴重,宮外的藥物一般不得輕易取用,但太華觀非同一般宮觀,知觀是京城有名的高道,連皇帝都經常向其請教。

“既是好意送來,便呈上來吧。”

呈藥之人彎腰而進,驚嵐咦了聲俯身與蕭徽道:“這便是方才我與娘子提起的那名女官。”

卻見蕭徽神色驚疑不定,微微前傾著身子,踟躕著低聲問道:“幼薇?”

那女冠雙肩一顫,緩緩擡起頭來,正是在蕭徽出嫁前斷發入道的蕭幼薇:“貧道見過娘娘。”

蕭徽霍然開朗,始才明白王朗那句,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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