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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手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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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手前行

河邊的風漸漸帶上了晚涼,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在車內拉得很長。緊握的手沒有松開,那微弱卻真實的觸感,是連接兩個被巨大時空錯位感激蕩的靈魂,唯一的錨點。

孟清辭的情緒在長時間的沈默與淚水的沖刷後,終於趨於一種疲憊的平靜。那是一種悲傷沈潛後的虛脫,也是風暴眼內短暫的安寧。她輕輕抽回手,用紙巾仔細地擦幹臉上的淚痕,動作緩慢卻堅定。

“我們……不能一直坐在這裏。”她開口,聲音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但語氣裏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崩潰與茫然。

何彥書側頭看她,夕陽的金光勾勒著她柔和的側臉輪廓,那眼底的紅腫掩不住一種破繭重生般的清亮。他心中微動,點了點頭:“嗯。天快黑了,我先送你回去。你需要好好休息。”

“那你呢?”孟清辭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她發現自己此刻有些害怕獨處,害怕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可能再次侵襲的、帶有血腥氣的夢境。

何彥書聽出了她話語裏潛藏的不安,溫聲道:“我也回去。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在附近等你睡著再走。或者,你如果不介意,我們可以找個地方再坐坐,說說話。”他給出了選擇,將決定權交到她手中,體貼而尊重。

這種尊重讓孟清辭感到安心。她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用了,你也需要休息。我們……明天再聯系?”她需要一些獨自消化的空間,但也清晰地知道,她不想與他斷開聯系。

“好。”何彥書立刻應下,“明天早上,我給你打電話。”

回程的路上,氣氛不再像來時那般死寂沈重。兩人偶爾會交談幾句,關於明天的安排,關於如何更系統地開始尋找另一半玉佩,話題圍繞著那個共同的目標,小心翼翼地避開了直接觸碰那剛剛被證實的前世傷疤,仿佛那是兩個人都需要時間才能再次面對的、尚未結痂的創口。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一種無形的、深刻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淌。一個眼神,一個短暫的停頓,都能讓對方感知到那未曾言說的情緒波動。

將孟清辭送到公寓樓下,何彥書看著她走進單元門,直到那纖細的身影消失在視野裏,才緩緩驅車離開。

這一夜,對兩人而言,註定依舊漫長。

孟清辭回到空曠安靜的公寓,沒有開燈,徑直走到窗邊,望著樓下何彥書車子離去後空出的車位,怔怔出神。她沒有再哭泣,但心臟仿佛被掏空了一塊,又像是被填滿了過於沈重的東西。她洗了個熱水澡,試圖驅散骨子裏的寒意,然後早早躺上了床。

黑暗中,那些來自前世的記憶碎片不再以噩夢的形式強行闖入,而是如同沈寂多年的深海遺物,緩慢地、自發地浮上心頭。她仿佛能更清晰地“看到”那個被稱為濟生堂的地方,感受到那種在炮火中搶救傷員的緊張與忙碌,能更真切地體會到撫摸著微隆小腹時,那份混雜著擔憂與期盼的溫柔……以及最後時刻,那席卷一切的劇痛與黑暗。

但這一次,伴隨這些記憶湧來的,不再只有純粹的恐懼和悲傷。還有一種奇異的、溫暖的力量,源自下午在河邊,何彥書緊緊握住她手時傳來的溫度,源自他眼中那份要與她共同面對的堅定。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裏,深深地呼吸。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屬於他的、清冽而沈穩的氣息。

“這一世,我們還活著……”她喃喃重覆著他下午的話,如同念誦一句咒語,帶著自我安撫的意味,漸漸沈入了雖然不算安穩,但至少不再充滿尖叫與鮮血的睡眠。

另一邊,何彥書的公寓裏,燈火通明。他沒有絲毫睡意。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著筆記本和幾張從史志辦拍下的資料照片。理智告訴他應該休息,但大腦卻異常活躍,仿佛被註入了新的能量。前世身份的確認,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許多之前無法解釋的謎團。

他對民國時期,尤其是抗戰史和文物那種超乎常人的敏感與直覺;他第一次見到那半塊碎玉時的心悸;那個真實得可怕的犧牲夢境……一切都有了答案。

這不是什麽靈異事件,這是他靈魂深處未曾磨滅的烙印。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關鍵詞:濟生堂、斷龍峪、何姓軍官、孟姓護士、玉佩(一對)。

然後,他開始梳理思路。

1. 確認細節:需要更詳細地查閱關於斷龍峪阻擊戰,以及濟生堂救護隊的歷史資料,哪怕只是零星記載,看能否找到更多關於“何姓軍官”及其部隊的番號、姓名,以及“孟姓護士”更具體的信息。

2. 追尋玉佩:這是當前最明確可行的目標。另一半玉佩流落何方?根據之前周家後人提供的線索,最終流向了海外那位華僑。需要設法與那位持有者的後人取得更直接、更深入的聯系。

3. 現實關聯:他們與前世的關系,除了情感上的共鳴和夢境,是否還會對其他方面產生影響?比如性格、潛意識的行為模式?這一點需要觀察。

他的筆尖在“玉佩(一對)”上重重劃了一個圈。

讓它們重聚。這不僅僅是一個考古任務,更是一種象征性的救贖。是對前世那份被戰火撕裂的愛情與家庭的告慰,也是為今生的他們,尋求一個心靈上的“完整”。

這個目標,驅散了他心中因知曉悲劇結局而產生的部分無力感,賦予了他行動的方向和力量。

直到淩晨,他才在書桌前伏案小憩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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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點整,何彥書的手機鬧鐘還未響,他的電話就先響了起來。是孟清辭。

他立刻接起,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清辭?昨晚休息得怎麽樣?”

電話那頭的孟清辭聲音聽起來平靜了許多,雖然依舊能聽出疲憊,但那份崩潰後的脆弱感已經褪去:“還好。你呢?”

“我也還好。”何彥書頓了頓,直接切入正題,“我昨晚梳理了一下思路。我們今天可以分頭行動,效率更高一些。”

“你說。”孟清辭立刻進入了狀態。

“我去聯系我在海外的一些同學和同行,看能否通過學術交流或者文物圈的渠道,更婉轉、也更有效地接觸到那位持有另一半玉佩的華僑後人,試探一下對方的意向。同時,我會繼續深挖斷龍峪和濟生堂的資料。”

“好。”孟清辭應道,“那我做什麽?”

“你的攝影和記錄同樣重要。”何彥書說,“我想,你可以開始系統地整理我們尋找的過程。不僅僅是記錄線索,也包括……我們的感受。這本身或許就是一種梳理和面對。另外,如果你願意,可以去人民醫院附近(原濟生堂大致區域)走走,用你的鏡頭和直覺,去感受一下那片土地……也許,會有不一樣的發現。”

他相信她的敏感和獨特的視角,或許能捕捉到被歷史和檔案忽略的、細微的情感痕跡。

孟清辭沈默了幾秒,然後堅定地回答:“我明白了。我會去的。”

掛了電話,孟清辭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逐漸蘇醒的城市。陽光驅散了晨霧,一切都清晰而充滿生機。她知道,沈浸在悲傷中無濟於事。前世的他們,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下尚且沒有放棄希望與職責,這一世的他們,擁有和平與自由,更沒有理由被過去擊垮。

她拿起相機,仔細檢查了電池和存儲卡。今天,她不僅僅是一個記錄者,更是一個探尋者,去觸摸那片承載了她前世生命最後時光的土地。

而何彥書則開始了一輪越洋電話和郵件聯系。他動用著自己積累多年的學術人脈,措辭謹慎地打聽、詢問,既要達到目的,又不能顯得過於唐突或別有用心。

一天在各自的忙碌中很快過去。

傍晚時分,孟清辭先給何彥書發來了信息:“我到人民醫院附近走了很久,拍了很多照片。那裏現在完全是現代化的街道和建築,找不到任何過去的痕跡。但是……在一個街心花園的長椅上坐著的時候,心裏很奇怪的,感到很平靜。好像……聽到了某種安魂的曲調。”

何彥書看著這條信息,心頭微軟。他能想象她獨自一人坐在那裏,試圖與過往對話的情景。那種“平靜”的感覺,或許是一種來自時空深處的慈悲與和解。

他回覆:“平靜就好。也許那片土地,已經原諒並撫平了所有傷痛。”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我這邊有些進展。通過一位在美國大學任教的同學,間接聯系到了那位華僑後人的助理。對方表示需要一些時間考慮是否接受接洽。這算是一個開端。”

“太好了!”孟清辭很快回覆,後面跟了一個小小的笑臉表情。這是自昨天知曉真相後,她第一次流露出如此輕松的情緒。

雖然前路依舊漫漫,但至少,他們已經執手,踏出了堅實的第一步。不再是孤立無援地對抗著莫名的恐懼與悲傷,而是成為了彼此最堅實的同盟,共同面對著那穿越了生死與時空的、覆雜而深刻的緣分。

夜色再次降臨。

何彥書站在書房的窗邊,看著城市的萬家燈火。他想起孟清辭說的“平靜”,心中那份因前世犧牲而產生的沈重愧疚,似乎也悄然松動了一絲。

無論如何,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她獨自面對任何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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