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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沈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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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沈屙

夜色如墨,將城市溫柔地包裹。白日的喧囂漸漸沈寂,只剩下零星的車燈劃過窗欞,如同墜落的流星。

何彥書回到位於城郊的公寓。這裏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更像一個工作間的延伸。客廳寬敞,卻陳設簡潔,最顯眼的是靠墻而立的大容量書櫃,裏面塞滿了中外藝術史、考古報告、文物圖錄和各類學術期刊。另一面墻上掛著幾幅他親手拓印的碑帖,墨色沈靜。空氣中彌漫著舊書、墨錠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混合的氣息,沈靜而肅穆。

他脫下西裝,換上舒適的家居服,為自己泡了一杯安神的花茶。熱水註入杯中,幹枯的花朵在水中緩緩舒展,氤氳出淡淡的香氣。他端著杯子走到書桌前,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了白天孟清辭遞給他的那張名片上。

“孟清辭,自由攝影師。”他輕聲念出,指尖在光滑的紙面上摩挲。這個名字,連同那雙沈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愁的眼睛,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她看著那半塊碎玉時的神情,那種仿佛穿透了時空的凝望,讓他心底那絲異樣的感覺再次浮現。

是什麽讓她如此動容?僅僅是藝術家的敏感,還是……別的什麽?

他甩甩頭,試圖將這不切實際的想法驅散。或許是今天站得太久,講解耗費了太多心神。他飲盡杯中微燙的茶水,洗漱後便躺上了床。

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他很快沈入睡眠的深淵。

然而,安寧並未持續太久。

夢境,如同無聲的黑白默片,帶著粗糙的顆粒感和壓抑的基調,驟然降臨。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天空是鉛灰色的,低沈得仿佛要塌陷下來。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塵土和一種甜膩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耳畔是呼嘯的風聲,其間夾雜著遙遠而模糊的、如同悶雷般的炮火轟鳴。

他低頭,看見自己穿著一身破舊不堪、沾滿泥汙和暗紅色斑塊的灰藍色軍裝。手中握著一支冰冷的、帶著硝煙味的步槍。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緊握槍械而僵硬,虎口處傳來隱約的撕裂痛感。

這是哪裏?

他茫然四顧,只見周圍是炸塌的工事、扭曲的鐵絲網、以及被炮火削去樹冠、只剩下光禿禿樹幹的山坡。腳下的大地滿目瘡痍,布滿了彈坑。

“團長!鬼子又上來了!”一個嘶啞的、帶著少年稚氣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他猛地回頭,看到一個臉上滿是黑灰和血汙的小戰士,眼睛瞪得大大的,裏面交織著恐懼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堅決。那是……栓子?

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腦海,帶著一股尖銳的刺痛。

“知道了。告訴弟兄們,節約子彈,把狗日的放近了再打!”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疲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鋼鐵般的意志。

他俯身在一個殘破的掩體後,透過彌漫的硝煙,看到下方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土黃色的人影。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迸發出的、要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決絕。

戰鬥瞬間爆發。槍聲、爆炸聲、吶喊聲、慘叫聲……混雜成一片,沖擊著他的耳膜。他機械地瞄準、射擊、拉動槍栓,灼熱的彈殼不斷蹦出。身邊不斷有戰友倒下,溫熱的液體偶爾會濺到他的臉上。

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是老王嗎?)在扔出手榴彈後,被密集的子彈擊中,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栽倒。

“王大哥——!”他聽到自己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目眥欲裂。

就在這時,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擊在他的胸口。不是疼痛,而是一種瞬間的、徹底的冰涼,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固了。他低頭,看到左胸位置,軍裝迅速被一股深色液體浸透、蔓延。

力量如同潮水般從體內流失。他踉蹌著向後倒去,視野開始模糊、旋轉。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那片被硝煙和血色籠罩的、灰暗的天空。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抽離,沈入無邊的黑暗。在徹底失去感知前,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顫抖著從貼身的衣袋裏,掏出了一個被血浸透的油紙包,塞到了身邊一個哭泣的、模糊的人影手裏。

“交給……清辭……”

孟清辭……

“啊——!”

何彥書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瘋狂地擂動著胸腔,幾乎要跳脫出來。冷汗瞬間浸透了額發和後背的睡衣,帶來一陣陣冰涼的戰栗。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腔裏火辣辣地疼,仿佛真的被子彈擊中過。

黑暗中,他茫然地環顧四周。熟悉的書櫃輪廓,窗外透進來的、城市永不熄滅的微光……是他的公寓。沒有硝煙,沒有炮火,沒有死亡。

可是,那夢境的每一個細節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實。胸口中彈時那冰涼的觸感,戰友倒下時的悲憤,生命流逝時的無力與不甘,還有……最後那一刻,對那個名字的、深入骨髓的牽掛……

孟清辭。

為什麽在夢裏,他臨死前念出的,會是今天才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女孩的名字?

他伸手打開床頭燈,柔和的光線驅散了部分的黑暗,卻無法驅散他心頭的寒意與混亂。他下床,走到客廳,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氣灌下去。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稍微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感覺,卻無法平息依舊狂跳的心臟。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空曠無人的街道,路燈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圈。夢中的慘烈與眼前的寧靜形成了荒謬的對比。那個穿著軍裝、在戰場上死去的“他”,是誰?那個被托付了油紙包的“清辭”,又是誰?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因為白天接觸了太多抗戰文物,又和那位叫孟清辭的攝影師討論了那半塊可能帶有血沁的玉佩,所以大腦自行編織了這樣一個悲壯而離奇的夢境?

邏輯上說得通。但情感上,何彥書無法說服自己。那夢境帶來的感受太真實、太沈重了,遠非一個簡單的“日有所思”可以解釋。那是一種……仿佛源自靈魂深處的、沈睡了許久的記憶,被某種東西喚醒了。

他擡起手,無意識地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裏,皮膚光滑,心跳正逐漸平覆。可夢中那被子彈貫穿的冰冷與劇痛,卻仿佛烙印般殘留著。

這一夜,何彥書再難成眠。他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電腦,卻無心處理任何工作。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夢境的碎片,以及白天孟清辭看著玉佩時,那雙仿佛盛滿了無盡悲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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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在同一個夜晚,城市的另一端,一間布置得溫馨而充滿藝術氣息的公寓裏。

孟清辭也剛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她的夢境沒有炮火,沒有戰場,而是一種更深沈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與尋找。

她夢見自己在一個冰冷、潮濕的地方,周圍是斷壁殘垣,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和血腥氣。她好像在拼命地尋找著什麽,心裏充滿了無法言喻的焦急與恐慌。她撥開破碎的瓦礫,雙手被粗糙的邊緣劃破,卻感覺不到疼痛。

“彥書……彥書……你在哪裏?”她聽到自己在黑暗中無助地呼喊,聲音帶著哭腔。

沒有回應。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

然後,場景猛地切換。她感到腹部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無法忍受的劇痛!溫熱的液體不斷地從身體裏湧出。她低頭,看到自己身下是一片刺目的鮮紅。

孩子!她的孩子!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比身體的疼痛更甚千百倍。她徒勞地用手捂住腹部,想要留住那正在飛速消逝的小生命,卻只摸到一片粘稠和濕熱。

“不……不要……我的孩子……彥書……對不起……”她絕望地哭泣,感覺自己的生命也隨著那溫熱的流淌而在一點點抽離。

在意識徹底沈入黑暗之前,她用盡最後力氣,緊緊攥住了手心裏的什麽東西。那東西冰涼、堅硬,帶著熟悉的輪廓……是那半塊碎玉。

然後,一切歸於虛無。

孟清辭猛地睜開眼,淚水已經浸濕了枕巾。她蜷縮在床上,心臟像是被掏空了一樣,一種巨大的、空落落的悲傷將她淹沒。腹部的幻痛依然清晰,失去孩子的恐懼感讓她渾身發抖。

她打開床頭燈,溫暖的燈光照亮了房間。墻上掛著她拍攝的風景照,桌上擺著新鮮的百合,散發著清雅的香氣。一切都是她熟悉且親手布置的,安寧而美好。

可是,夢裏的絕望與悲痛是如此真實,真實到她幾乎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她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那個叫“彥書”的人是誰?她為什麽會因為失去一個“孩子”而如此心碎?還有那半塊玉……

白天在博物館看到那半塊羊脂碎玉時的心悸,與夢中緊握碎玉的感覺奇異地重疊在一起。

她赤腳下床,走到書桌旁,拿起白天何彥書給她的那張名片。柔和的光線下,“何彥書”三個字仿佛帶著某種溫度。

何彥書……

這個名字,為什麽在夢裏,會讓她感到那樣深刻的牽掛與悲傷?而在現實中,又讓她產生一種莫名的、想要靠近的熟悉感?

她不是一個相信怪力亂神的人,但接連發生的巧合——那半塊讓她心悸的玉,那個與她夢境產生詭異關聯的專家名字,還有這真實得可怕的噩夢——都讓她無法用常理解釋。

她拿起手機,下意識地翻到了何彥書的電話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

現在才淩晨四點。打擾他太不禮貌了。而且,她該怎麽說?說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裏我叫著你的名字,還失去了一個孩子?這聽起來太荒謬了。

她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和城市另一端的何彥書一樣,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一種孤獨的、被巨大謎團包裹的感覺,縈繞在心頭。

她回到床上,卻再無睡意。腦海中反覆回響著夢中自己的哭喊,還有白天何彥書講解時,那沈穩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悵惘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終於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微弱的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驅散了部分夜晚的陰霾。

孟清辭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她拿起手機,斟酌著措辭,給何彥書發了一條短信:

“何先生,冒昧打擾。關於昨天的展覽和那半塊玉佩,我有些……個人的感受,不知您今天是否方便,想再向您請教一下?盼覆。孟清辭”

她不確定他是否會回覆,也不確定見面後該如何開口。但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她,想要解開這詭異的夢境之謎,鑰匙或許就在那個叫何彥書的男人,以及那半塊神秘的碎玉身上。

信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孟清辭握緊手機,等待著未知的回應。而窗外的天色,正一點點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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