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絕處逢生

關燈
絕處逢生

黑暗中的亡命奔逃,持續了不知多久。肺部如同風箱般劇烈抽動,喉嚨裏滿是血腥味,雙腿早已麻木,只是憑借本能機械地向前邁動。身後的槍聲和日軍的叫嚷聲時遠時近,如同索命的惡鬼,緊緊追趕。

孟清辭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撐下來的。她半拖半抱著那個發燒的小戰士,手臂和肩膀早已酸痛得失去知覺,全憑一股不能倒下的意念支撐著。汗水、淚水、還有不知是誰濺上的血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視線。

隊伍已經完全被打散了。指揮官在哪裏?栓子是否還活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須向前,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終於,在翻過一道長滿荊棘的山梁後,身後的追兵聲似乎漸漸遠去了。或許是夜色和覆雜的地形阻礙了敵人,或許是他們在清理戰場、收攏隊伍。但此刻,沒有人敢放松警惕。

殘存的人員——大約只有原來的一半,且幾乎個個帶傷——癱倒在一片相對隱蔽的背風坡下,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孟清辭將小戰士小心地放在地上,自己也幾乎虛脫地跪倒在地。她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還好,雖然微弱,但還活著。她解下水壺,晃了晃,裏面只剩下最後幾口混著泥沙的水。她小心地餵了他一點,自己則舔了舔幹裂起皮的嘴唇,強忍著喉嚨的灼痛。

清點人數,情況慘不忍睹。指揮官失蹤,幾名主要軍官或犧牲或失散,栓子生死未蔔。隊伍失去了指揮核心,士氣跌落谷底。僅存的三十多人裏,還有近一半是傷員,藥品在剛才的混亂中幾乎丟失殆盡。

絕望,如同這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將每一個人緊緊包裹。

“怎麽辦……我們現在該怎麽辦?”一個年輕士兵帶著哭腔問道,聲音裏充滿了恐懼和茫然。

沒有人能回答他。前路未知,後有追兵,彈盡糧絕,指揮官失蹤……他們仿佛已經被整個世界拋棄。

孟清辭靠在一塊冰冷的巖石上,仰望著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一顆星星也看不到。她想起了何彥書,想起了他離開時堅定的眼神,想起了月下那個帶著硝煙和血氣的吻。如果他在,他會怎麽做?

他不會放棄。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

這個念頭像一點微弱的火星,在她近乎冰冷的心底重新燃起。她掙紮著站起身,走到那幾個意志消沈的士兵面前,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我們不能在這裏等死。”

士兵們擡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她。這個平時總是沈默安靜、只顧著照顧傷員的護士,此刻的眼神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折的堅毅。

“何團長他們……可能還在找我們。我們得活下去,才能等到他們。”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傷員,“而且,我們還有弟兄需要照顧。”

她走到一個腿部中彈、流血不止的士兵身邊,蹲下身,撕下自己早已破爛不堪的衣襟,開始為他重新包紮。沒有藥,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壓迫止血。她的動作依舊穩定,仿佛剛才那場慘烈的戰鬥和亡命奔逃從未發生過。

看著她忙碌而堅定的身影,看著地上那些需要幫助的戰友,殘存的士兵們眼中漸漸恢覆了一絲神采。是啊,不能放棄。為了死去的弟兄,為了可能還在尋找他們的何團長,也為了身邊還活著的這些人。

一個胳膊受傷的老兵掙紮著站起來,啞著嗓子說:“孟護士說得對!咱們當兵的,可以死,但不能當孬種!都起來,檢查武器,清點彈藥!輪流警戒,其他人照顧傷員,天亮再說!”

求生的意志,再次在這支殘破的隊伍中凝聚起來,雖然微弱,卻頑強不息。

與此同時,在距離他們並不算太遠的另一片山林中,何彥書正帶著他手下僅存的十幾名隊員,潛伏在一處灌木叢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他們與栓子分開後,在斷龍隘外圍又遭遇了幾股敵人的巡邏隊,發生了數次小規模交火,雖然成功擺脫,但也付出了兩人犧牲、數人輕傷的代價。他們像幽靈一樣在山林間穿梭,試圖尋找大部隊的蹤跡,也躲避著無處不在的敵人。

何彥書的心始終懸著。大部隊走的是那條未經檢驗的獵戶小路,情況不明。他既擔心他們迷路,更擔心他們遭遇不測。剛才遠處隱約傳來的激烈槍聲,讓他心中那不祥的預感達到了頂點。

“團長,槍聲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一名隊員指著東南方,低聲道,“很激烈,持續了一段時間。”

何彥書眉頭緊鎖。那個方向,正是獵戶小路可能延伸的區域。

“走!過去看看!”他毫不猶豫地下令。哪怕只有一絲可能,他也必須確認大部隊的情況。

他們小心翼翼地向著槍聲傳來的方向摸去。一路上,發現了不少新鮮的交戰痕跡——彈殼、血跡、被踩踏壓倒的植被,甚至還有一頂遺落的、帶有彈孔的軍帽。

何彥書撿起那頂軍帽,手指微微收緊。這無疑證實了大部隊曾在此與敵人激戰,而且情況極其不妙。

他們沿著痕跡追蹤,心情愈發沈重。痕跡顯示,大部隊是在潰退,而且傷亡慘重。

天亮時分,他們追蹤到了一條淺淺的山溪邊。溪水淙淙,沖刷著岸邊的鵝卵石,也沖刷著……幾具浸泡在溪水中的屍體。有穿著破爛軍裝的自己人,也有土黃色的日軍軍服。

何彥書的心猛地一沈,快步上前。他仔細辨認著那些犧牲戰友的面容,還好,沒有指揮官,也沒有……他最害怕看到的那張臉。

但犧牲者的數量,依然觸目驚心。

“團長,這邊有腳印,往上游去了!”隊員發現了新的蹤跡。

何彥書強壓下心中的悲痛和焦慮,示意隊伍跟上。他們沿著溪流向上游搜索,更加警惕,因為敵人很可能也在附近。

走了約莫一裏多地,前方出現了一片較為開闊的河灘,岸邊生長著茂密的蘆葦叢。

就在這時,何彥書銳利的目光捕捉到,在對岸的蘆葦叢邊緣,一個纖細熟悉的身影正蹲在溪邊,似乎正在用鋼盔小心翼翼地取水。

那一瞬間,何彥書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是孟清辭!

她還活著!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沖擊著他的胸膛,讓他幾乎窒息。但他立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打了個隱蔽的手勢,隊員們立刻分散潛伏起來。

何彥書死死盯著那個身影,確認周圍沒有埋伏後,才壓低聲音,用一種近乎顫抖的聲調,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清辭?”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清晨,順著溪流,清晰地傳到了對岸。

孟清辭取水的動作猛地僵住。她難以置信地擡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晨曦微光中,她看到了那個日思夜想、鐫刻在靈魂深處的身影,就站在對岸的樹影下,雖然滿身塵土硝煙,形容憔悴,但那挺拔的身姿和深邃的眼眸,她絕不會認錯!

淚水瞬間決堤,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手中的鋼盔“哐當”一聲掉進溪水裏,濺起一片水花。

“彥書……?”她哽咽著,聲音輕得像夢囈,仿佛怕驚醒了這來之不易的幻影。

何彥書再也按捺不住,毫不猶豫地涉過及膝的溪水,幾步沖到對岸,來到了她的面前。

四目相對,恍如隔世。

他看著她蒼白憔悴、沾滿汙跡卻淚眼婆娑的臉,看著她身上破爛的護士服和明顯消瘦的身形,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住,疼痛與失而覆得的慶幸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失控。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確認她的真實。

孟清辭卻在他指尖即將碰到自己的前一秒,猛地撲進了他的懷裏,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了他,仿佛要將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壓抑了太久的恐懼、委屈、擔憂和刻骨的思念,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她在他懷中失聲痛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何彥書緊緊回抱住她,手臂用力到幾乎要將她勒斷。他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和溫熱的淚水浸透他胸前的衣衫,感受著她真實的存在,一直懸在喉嚨口的心,才終於緩緩落回實處。

他還活著。她也還活著。

這比什麽都重要。

“沒事了……沒事了……”他笨拙地拍著她的後背,聲音沙啞地重覆著,像是在安撫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跟隨著何彥書的隊員們也陸續涉水過來,看到這一幕,都默默地停下腳步,背過身去警戒,留給這對劫後餘生的有情人片刻的寧靜。

過了好一會兒,孟清辭的哭聲才漸漸平息,但依舊緊緊抓著他的衣襟,不肯松手。

“其他人呢?指揮官呢?”何彥書低聲問道,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孟清辭擡起淚眼,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帶著哽咽:“打散了……指揮官不見了,栓子……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們……只剩下三十幾個人了,好多傷員……”

何彥書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帶我去看看。”他沈聲道。

當何彥書看到那片背風坡下殘存的、如同驚弓之鳥般的隊伍和滿地傷員時,饒是他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心還是狠狠地抽痛了一下。這支曾經雖然疲憊但尚算完整的隊伍,如今已是支離破碎,元氣大傷。

幸存下來的士兵們看到何彥書,如同看到了主心骨,黯淡的眼神裏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何團長!”

“團長,您可回來了!”

何彥書逐一檢查傷員的情況,眉頭越皺越緊。缺醫少藥,傷口感染,發燒……情況十分危急。

“我們必須立刻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處理傷員。”何彥書對孟清辭和那名胳膊受傷的老兵說道,“這裏離交戰區太近,不安全。”

“可是……去哪裏?”老兵茫然道。

何彥書站起身,目光投向溪流上游更深處,那裏山勢更加陡峭,林木也更加茂密。

“往上游走。我記得地圖上標示,上游有一片石灰巖地貌,可能會有溶洞。那裏易守難攻,適合藏身。”

沒有時間猶豫。在何彥書的指揮下,殘存的隊伍再次行動起來。能走的攙扶著不能走的,沿著溪流,向上游艱難跋涉。

何彥書和孟清辭並肩走在隊伍中段。他看著她疲憊卻強打精神的側臉,伸手接過了她一直攙扶著的那個發燒的小戰士。

“我來。”他低聲道。

孟清辭沒有拒絕,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邊,目光不時落在他身上,仿佛要確認他真的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陽光漸漸驅散了晨霧,灑在山林間。溪水潺潺,鳥鳴清脆,仿佛昨夜那場血腥的追殺從未發生。但每個人身上的傷痕和心中的創痛,都在無聲地提醒著他們,戰爭仍在繼續,生存,依舊是他們面臨的最大挑戰。

然而,無論如何,他們再次重逢了。在這絕境之中,這本身就是一種奇跡,一種足以支撐他們繼續走下去的力量。

何彥書看了一眼身邊的孟清辭,又看了看前方蜿蜒的山路,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

只要人還在,希望就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