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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玦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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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玦疑雲

何彥書的高熱,在那一小瓶來自敵方急救盒的退燒藥作用下,終於艱難地退去了。然而,重傷和感染帶來的虛弱,讓他大部分時間仍處於昏睡或半昏睡狀態。孟清辭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餵水、擦拭、更換傷口敷料,偶爾在他清醒的片刻,餵他一些稀薄的米湯。

他不再有那些令人心驚的囈語,只是睡得極不安穩,眉頭時常緊鎖,仿佛在睡夢中依舊與什麽無形的東西搏鬥著。孟清辭看著他沈靜的睡顏,腦海中卻反覆回響著那幾句模糊卻錐心的字眼——“別喝那酒”、“輪回”、“找到你”。這些詞語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蕩起層層疊疊、無法平息的漣漪。她努力回想,試圖捕捉更多與之相關的片段,卻只得到一片朦朧的霧霭和心口莫名的酸澀。

幾天後,何彥書的傷勢穩定了一些,精神也稍有好轉,雖然依舊虛弱得無法自行坐起,但已經能保持較長時間的清醒。孟清辭在為他更換右臂繃帶時,動作輕柔地清理著縫合的傷口。陽光從破窗斜射進來,照亮了他手臂上除了新傷之外,一些陳舊的、淡化的疤痕,那是長期軍事訓練留下的印記。

就在她準備為他重新纏上幹凈繃帶時,目光無意間掃過他左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淺白色痕跡,形狀有些奇怪,不像刀傷,也不像尋常的擦傷,倒像是什麽東西長期緊貼皮膚留下的壓痕,隱約勾勒出……一個不規則的、小小的弧形?

她的動作微微一頓。這道痕跡太不起眼了,若非在如此近的距離、如此專註的時刻,根本不會被察覺。可不知為何,這道痕跡卻讓她心頭莫名一跳,一種奇異的感覺掠過,仿佛在哪裏見過類似的形狀。

“怎麽了?”何彥書察覺到她的停頓,低聲問道,聲音依舊沙啞。

“沒……沒什麽。”孟清辭連忙收斂心神,繼續手上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包紮好傷口,“傷口恢覆得還好,沒有化膿的跡象,但還是要千萬小心,不能用力。”她垂下眼睫,掩飾住眼底的波動。

就在這時,醫院外傳來一陣喧嘩和汽車引擎的轟鳴聲。一個傳令兵滿身塵土跑了進來,大聲傳達命令:由於日軍持續推進,戰線後移,這所臨時醫院必須立即向更後方的昆山方向轉移,能走的輕傷員隨隊步行,重傷員由僅有的幾輛卡車運送。

祠堂內頓時一片忙亂和恐慌。轉移意味著顛簸勞頓,對於很多重傷員來說,可能是另一道鬼門關。

“何團長,您的傷勢……”負責轉運的軍官來到何彥書的地鋪前,有些為難。何彥書是中級軍官,按理應優先安排車輛,但他傷在手臂,並非完全不能行動。

“我隨隊步行。”何彥書沒有絲毫猶豫,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他知道卡車位置極其有限,應該留給那些生命垂危、完全無法動彈的弟兄。

“這怎麽行!”孟清辭脫口而出,臉上寫滿了擔憂,“你的傷還沒好,失血過多,走不了遠路的!”

何彥書看向她,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寬慰的笑意:“沒事,我還撐得住。不能占著寶貴的位置。”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缺腿斷臂、奄奄一息的士兵,意思不言而喻。

孟清辭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無法改變他的決定,心中又是敬佩又是酸楚。她咬了咬唇,快速說道:“那我跟你一起走。”

“清辭,你……”何彥書想勸阻,這裏還有很多傷員需要醫護人員照顧。

“別說了!”孟清辭打斷他,語氣罕見地帶著一絲執拗,“你現在需要人照顧。而且……我也是救護隊的一員,路上也能幫忙。”她迅速將自己的少量物品和醫療包整理好,又將一個水壺和一小包幹糧塞進他的行囊。

轉移在倉促和混亂中開始了。能走的傷員互相攙扶著,醫護人員們背負著沈重的藥品器械,隊伍在初冬蕭瑟的田野間蜿蜒前行。天空陰沈,寒風凜冽,道路因連日雨雪而泥濘不堪。

何彥書左手拄著一根臨時找來的木棍,右臂用繃帶吊在胸前,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艱難。失血後的虛弱讓他氣喘籲籲,額角不斷滲出虛汗。孟清辭緊緊跟在他身邊,時常用力攙扶他一把,在他臉色過於蒼白時,強迫他停下來休息片刻,餵他喝口水。

隊伍行進得很慢,不時有傷員因體力不支倒下。絕望和疲憊的氣氛彌漫著。何彥書看著眼前這支殘兵敗將般的隊伍,看著國土不斷淪喪,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沒。他下意識地用左手摸了摸空蕩蕩的腰間——他的配槍在羅店撤退時丟失了。

就在他左手垂下時,手腕內側那道淺白色的痕跡再次暴露在孟清辭眼前。這一次,在移動的光線下,那痕跡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忽然,孟清辭腦中靈光一閃!她想起來了!

那道痕跡的形狀……很像半枚玉佩!合歡玉佩!她記得小時候在母親的首飾盒裏,見過外祖母留下的一對殘破的合歡玉佩,據說本是完整的一塊,後來摔碎了,只餘下不規則的兩半。母親曾惋惜地說,那本是一對極好的古玉,寓意永結同心,可惜了。那斷口的弧形,與何彥書手腕上這痕跡,何其相似!

這個發現讓她心跳驟然加速。難道……難道何彥書曾經長期佩戴過半枚那樣的玉佩?所以才會留下這樣的壓痕?可那玉佩呢?現在在哪裏?這和他高燒時的囈語又有什麽關聯?

無數疑問在她腦海中翻騰。她幾次想開口詢問,但看著何彥書疲憊而沈重的側臉,看著周圍艱難行進的隊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傍晚時分,隊伍在一個廢棄的村莊暫作休整。村民們早已逃難離去,只剩下空蕩蕩的屋舍。何彥書靠坐在一間破屋的墻角,累得幾乎虛脫,閉目養神。孟清辭找來一些幹凈的稻草鋪在他身下,又去附近尋找可以飲用的水源。

當她用一個破瓦罐端著好不容易找到的、還算幹凈的井水回來時,發現何彥書已經睡著了。他頭靠著墻壁,眉頭微蹙,左手無意識地搭在屈起的膝蓋上,手腕內側那道痕跡再次顯露出來。

孟清辭輕輕放下瓦罐,蹲在他面前,借著最後一點天光,屏住呼吸,仔細端詳著那道痕跡。越看,越覺得像玉佩的弧形斷口。她鬼使神差地,極其緩慢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懸空比劃著,仿佛在想象那缺失的另一半玉佩該是什麽形狀。

就在她的指尖虛劃過那道痕跡上空時,何彥書搭在膝蓋上的左手手指,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孟清辭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以為驚醒了他。但何彥書依舊沈睡著,只是呼吸似乎略微急促了一絲。

夜色漸濃,寒風從破敗的門窗灌入。孟清辭找來一些幹燥的樹枝,在屋內空地處小心地生起一小堆火。跳躍的火光驅散了部分寒意,也映亮了何彥書沈睡的臉龐和他手腕上那道神秘的痕跡。

她抱著膝蓋坐在火堆旁,看著他那道痕跡,又擡頭望向窗外漆黑的、飽受戰火蹂躪的夜空,心中充滿了巨大的迷茫和一種宿命般的牽引。

玉玦,殘痕,囈語,輪回……

這一切破碎的線索,究竟指向一個怎樣的真相?

她和何彥書之間,除了這亂世中的相逢相知,是否真的還隱藏著一段被遺忘的、刻骨銘心的過往?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無論前路如何艱險,無論真相如何驚人,她都要陪在他身邊,直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直到……命運的謎底最終揭曉。

火光劈啪,映照著她堅定而憂悒的眉眼,也映照著沈睡中他似乎永不安寧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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