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色相依

關燈
血色相依

何彥書再次醒來時,已是深夜。

戰地醫院裏點著幾盞昏暗的馬燈,光線搖曳,在斑駁的墻壁和痛苦扭曲的人影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影子。空氣中彌漫的氣味依舊令人窒息,但相比白天的極度混亂,夜晚多了幾分死寂般的沈重,只有偶爾傳來的壓抑呻吟和醫護人員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證明著生命仍在與死亡艱難拉鋸。

他躺在鋪著薄薄稻草的地鋪上,右臂傳來的劇痛讓他瞬間清醒了許多。傷口已經被重新清洗、縫合、包紮,雖然依舊火辣辣地疼,但那種失血過多的虛弱和眩暈感減輕了不少。他嘗試動了動左手,還好,活動自如。

然後,他猛地想起了昏迷前看到的最後一幕——那張布滿血汙與關切的臉,那雙盈滿淚水的杏眼。

“清辭……”他低喃出聲,聲音幹澀沙啞。

“你醒了?”一個輕柔而帶著疲憊的聲音立刻在他身邊響起。

何彥書側過頭,借著昏暗的燈光,看到孟清辭就坐在他地鋪旁的一個小木凳上。她似乎一直守在這裏,身上還是那件臟汙的護士服,頭發有些淩亂地貼在額角,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但那雙眼睛,在看到他醒來時,瞬間亮起了如釋重負的光芒。

“感覺怎麽樣?傷口很疼嗎?要不要喝點水?”她俯下身,一連串地問道,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

何彥書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看著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一種極其覆雜的情感湧上心頭——是劫後餘生的恍惚,是重逢的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困惑的、仿佛失而覆得般的酸楚與悸動。在羅店那片煉獄,當他以為生命即將終結時,腦海中閃過的,除了家國,除了麾下那些年輕的面孔,竟然也有她清麗的容顏和信中那些清秀的字跡。

“還……還好。”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喉嚨幹得發燙。

孟清辭立刻拿起旁邊一個掉了瓷的搪瓷杯,裏面是半溫的白開水。她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托起他的後頸,將水杯湊到他唇邊。

何彥書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溫熱的液體滑過幹涸的喉嚨,帶來一絲慰藉。如此近的距離,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她的清雅氣息,與她此刻滿身的血汙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她的動作很輕柔,很穩,與一年前北平街頭那個需要他庇護的柔弱女學生判若兩人。

“我……睡了多久?”喝完水,他感覺好了一些,低聲問道。

“大概七八個小時。”孟清辭將杯子放回原位,又用手背輕輕貼了貼他的額頭,檢查是否有發燒的跡象,“你失血過多,傷口也有些感染,醫生給你用了磺胺,幸好沒有引起高燒。”她的動作自然流暢,仿佛照顧他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這裏……是哪裏?”他環顧四周,看著這如同巨大難民營般的景象,眉頭緊鎖。

“是嘉定附近一個臨時征用的祠堂,離羅店不算太遠。”孟清辭的聲音低沈下去,“傷員太多了,條件有限……只能這樣了。”她的語氣裏帶著深深的無奈和痛惜。

何彥書沈默了片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前線的慘烈,也知道後方的醫療條件必然極其艱難。他看著孟清辭布滿血絲的雙眼和憔悴的面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憐惜與愧疚。他本該保護她,讓她遠離這些血腥與殘酷,可如今,她卻身處這煉獄的中心,用她那雙本該執筆寫詩的手,去觸摸死亡,對抗傷痛。

“你……怎麽會在這裏?”他終於問出了這個從醒來就盤旋在心頭的問題,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記得她在信中說,她在北平。

孟清辭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八·一三’之後,北平很多學校都南遷或者停課了。我和一些同學……就加入了紅十字會。”她頓了頓,擡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他,“國家成了這個樣子,我們怎麽能安心躲在後方讀書?總要做點什麽,哪怕……只能盡一點微薄之力。”

她的回答很簡單,沒有豪言壯語,卻讓何彥書心頭巨震。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在她身上,他看到了一種與這個年齡不符的堅韌與擔當。這不再是那個只在信中討論國事、抒發理想的進步學生,而是一個真正將自身命運與國家危亡緊密聯系在一起、並付諸行動的戰士。

“這裏……太危險了。”他忍不住說道,語氣裏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擔憂,“日軍飛機經常轟炸後方目標,醫院也不安全。”

“哪裏又是安全的呢?”孟清辭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前線將士們在流血犧牲,我們在這裏,至少還能為他們做點什麽。”她的目光掃過滿地的傷員,聲音輕了下去,“每救回一個人,就好像……好像能減輕一點心裏的無力感。”

就在這時,遠處隱約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轟鳴,緊接著是飛機引擎的嗡嗡聲由遠及近!

“空襲!是空襲!”祠堂內外頓時響起一片驚恐的呼喊和騷動!

“快!隱蔽!都趴下!不要亂!”醫護人員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但傷兵們行動不便,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孟清辭臉色驟變,幾乎是本能地,她猛地撲到何彥書身上,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緊緊護住他受傷的右臂和上半身!

“清辭!你……”何彥書大驚,想要推開她,卻因為傷勢和虛弱,使不上力氣。

“別動!”孟清辭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她的頭埋在他的頸側,身體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卻將他護得嚴嚴實實。

下一秒,巨大的爆炸聲在不遠處轟然響起!地面劇烈地顫抖,祠堂頂部的瓦礫和灰塵簌簌落下,掉在兩人身上。爆炸的氣浪沖擊著本就殘破的窗戶,發出哐啷的碎裂聲。傷員的驚叫聲、哭喊聲此起彼伏。

何彥書被她緊緊護在身下,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和劇烈的心跳。一股混合著血腥、汗水和淡淡皂角香的氣息縈繞在鼻尖。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源自亙古的熟悉感與保護欲,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噴湧而出。他下意識地伸出完好的左手,緊緊環住了她的腰,將她更牢地固定在自己懷中,仿佛生怕她會消失一般。

又一枚炸彈在更近的地方爆炸,震耳欲聾。孟清辭的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別怕……”何彥書在她耳邊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有我在。”

這句話脫口而出,如此自然,仿佛早已在心底重覆了千百遍。

空襲持續了大約十幾分鐘,對於祠堂裏的每一個人來說,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當敵機的轟鳴聲終於遠去,周圍只剩下斷壁殘垣間傷兵們痛苦的呻吟和劫後餘生的啜泣時,兩人才仿佛從一場大夢中驚醒。

孟清辭慌忙從他身上撐起來,臉頰緋紅,不敢看他的眼睛,手忙腳亂地檢查他手臂上的繃帶是否在剛才的混亂中移位。“你……你的傷口沒事吧?有沒有壓到?”

“我沒事。”何彥書看著她慌亂羞赧的樣子,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他依舊握著她的腰,沒有立刻松開。“你呢?有沒有受傷?”

“我……我也沒事。”孟清辭感受到他手掌傳來的溫度,臉頰更紅了,輕輕掙了一下。

何彥書這才緩緩松開手,目光卻依舊牢牢鎖在她臉上。經歷了剛才的生死的考驗,兩人之間那層由書信和時空構築的隔膜,似乎在這一刻被徹底打破了。一種無聲的、深刻的情感紐帶,在血與火的洗禮中,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牢固。

“謝謝你……清辭。”他看著她,無比鄭重地說道。不僅僅是謝她剛才的保護,更是謝她出現在這裏,謝她給了他在這片血色地獄中,一絲溫暖的慰藉和活下去的強烈念想。

孟清辭擡起眼,對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中,有關切,有感激,有劫後餘生的覆雜情緒,還有一種她看不太分明、卻讓她心跳加速的深沈情感。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微不可聞:“不用謝……只要你沒事就好。”

短暫的溫情很快被更殘酷的現實打破。空襲造成了新的傷亡,醫護人員再次投入到緊張的搶救中。孟清辭也必須立刻去幫忙。

“你好好休息,我……我去看看其他傷員。”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護士服,不敢再看他,匆匆離去。

何彥書看著她忙碌起來的纖瘦背影,穿梭在痛苦與死亡之間,動作依舊沈穩而堅定。他緩緩握緊了左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腰間的溫度和觸感。右臂的傷口依舊疼痛,心中那股莫名的、與這片戰場格格不入的悲愴感也依舊存在。

但此刻,除了家國仇恨,除了軍人職責,他的心中,悄然住進了一個清晰的身影。

烽火連天,血色彌漫,兩顆飽經離亂的心靈,卻在最殘酷的境地裏,找到了最真實的依靠。然而,他們都明白,這短暫的相依,如同暴風雨中搖曳的燭火,微弱而珍貴,卻不知能在這無盡的黑暗與血腥中,持續多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