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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妝毒殤(下)第一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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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妝毒殤(下)第一卷終

綏國公府的紅綢尚未撤下,便被刺目的白幡所覆蓋。昨日還是洞房花燭,今日已是靈堂寂寂。巨大的棺槨停在正堂,裏面躺著那個穿著染血嫁衣、永遠沈睡的新娘。

何彥書一身縞素,跪在靈前,如同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他不言,不語,不飲,不食,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具冰冷的棺木,手中緊緊攥著那半塊從她已然僵硬的手指間取出的定親玉佩。太醫和仵作的結論如同跗骨之蛆,反覆在他腦中回響——劇毒,見血封喉,源自她那杯合巹酒。酒壺中剩餘的,以及他喝下的那杯,皆是無毒。

精準的謀殺。只針對她一人。

是誰?究竟是誰,要在他人生最頂點、最幸福的時刻,用如此殘忍的方式,奪走他唯一的亮光,獨留他一人品嘗這無盡的痛苦與絕望?

滔天的恨意在他猩紅的眼底燃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毀。他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不顧一切地追查。綏國公府的力量,他身為禦前侍衛的舊日人脈,甚至一些暗處的勢力,都被他調動起來。他像一頭受傷瀕死的孤狼,呲著帶血的獠牙,誓要撕碎那隱藏在暗處的毒蛇。

線索,最終指向了兩個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卻又在情理之中的人——他的母親,綏國公夫人,以及那個曾對他癡心一片、家世顯赫的表妹,雲珠。

真相,殘酷得令人發指。

他的母親,從未真正接納過家道中落的孟清辭,一心想要他與娘家勢力更強的表妹聯姻,以鞏固家族地位。即便他抗旨退婚,即便孟家冤情得雪,這份根深蒂固的偏見與對權勢的渴望也未曾消弭。她視孟清辭為阻礙家族前程、迷惑她兒子的禍水。

而雲珠,因愛生恨,妒火早已將她燒得面目全非。她無法忍受自己求而不得的人,最終竟要娶那個她處處看不上的孤女,那份扭曲的占有欲和嫉恨,讓她變得瘋狂。

於是,在這樁看似牢不可破的婚約即將禮成之際,一場精心策劃的毒計,在深宅內院裏悄然上演。合巹酒是早已備好的,兩只杯子看似一模一樣,卻在極細微處做了標記。負責布置洞房、傳遞酒壺的,是母親身邊最得力的、也是雲珠暗中收買了多年的陪房嬤嬤。那致命的毒藥,就被精準地、無色無味地塗抹在了屬於孟清辭的那只匏瓜杯的內壁上。

她們算準了,在新婚之夜的激動與忙亂中,無人會去仔細檢查一只小小的酒杯。她們算準了,何彥書飲下無毒的酒後,只會將愛侶的猝死視為突發惡疾或宿命弄人。她們要的,就是孟清辭死,死在這最“幸福”的時刻,死在他的懷裏,讓他永遠活在痛苦與陰影之中,或許……時間久了,他終究會接受現實,轉而接納一直等待他的雲珠。

何彥書查到了那個動手的嬤嬤,嚴刑逼供之下,一切水落石出。供詞、物證,直指他的母親和表妹。

他拿著那足以讓兩人身敗名裂、甚至償命的證據,沖到了母親的面前。

綏國公夫人看著兒子那雙布滿血絲、充斥著無盡痛苦與毀滅欲望的眼睛,看著他手中那疊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紙,起初是驚慌,隨即卻化為了某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書兒,”她聲音依舊保持著主母的威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為了一個孟清辭,你要讓你的母親,你的家族,都為她陪葬嗎?”

“她是我的妻子!”何彥書嘶吼,聲音破碎不堪,“是你們……是你們殺了她!”

“那又如何?”綏國公夫人猛地擡高聲音,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她本就配不上你!她只會拖累你!母親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何家!”

“為了我?”何彥書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踉蹌著後退一步,臉上是比哭還難看的慘笑,“你毀了我……你親手毀了你兒子的一生!這叫為了我?!”

他恨!他恨不得立刻將證據公之於眾,讓這兩個毒婦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可是……他能嗎?

狀告親生母親?即便成功,弒母(即便非親手)之罪,在這個以孝治天下的時代,他將如何自處?綏國公府百年清譽,將徹底毀於一旦,連帶他的父親、年邁的祖父,都將蒙羞。而雲珠背後的家族,同樣勢力龐大,一旦撕破臉,必將是一場波及甚廣、兩敗俱傷的朝堂風暴。

覆仇的火焰在他胸中瘋狂灼燒,可現實的冰冷枷鎖,卻將他死死禁錮。他擁有證據,卻無法使用。他明知仇人是誰,卻無法手刃。

這種無力感,比毒藥更讓他痛苦萬分。

他最終,沒有將證據呈交官府。他只是動用手段,讓那個動手的嬤嬤“暴病而亡”,讓所有參與此事的知情下人,都遠遠發賣到了苦寒之地。他用這種沈默而冷酷的方式,清洗了府內的汙穢,卻動不了那最核心的元兇。

他對母親,不再說一句話。任憑她如何哭訴、辯解、甚至以死相逼,他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那座富麗堂皇的綏國公府,於他而言,已成了一座冰冷的墳墓,埋葬了他的愛情,也埋葬了他對親情最後的眷戀。

他搬出了國公府,住進了城南一處僻靜的小院。那裏,只放著孟清辭的靈位,和她生前的一些舊物。

他辭去了官職,終日借酒澆愁,形銷骨立。朝中曾賞識他的上官前來勸慰,同僚邀他散心,他都拒之門外。他的世界,從她閉上眼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只剩下黑白與寒冬。

他常常對著她的靈位,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時喃喃自語,說著他們以前的趣事,說著他在宮中當值時的見聞,說著他對未來生活的憧憬。有時,就只是沈默地坐著,眼神空洞,仿佛靈魂早已隨她而去。

“清辭……”他撫摸著冰涼的牌位,淚水無聲滑落,“對不起……我沒能護住你……甚至……沒能為你報仇……”

“你說……讓我活下去……”他慘然一笑,端起手邊的酒壺,仰頭灌下辛辣的液體,試圖用□□的麻痹來緩解靈魂深處那永無止境的劇痛,“沒有你,這餘生……如何活?”

憂思成疾,加上酗酒無度,他的身體迅速垮了下去。不過短短半年光景,那個曾經英姿勃發、前程似錦的少年郎,已然纏綿病榻,氣若游絲。

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窗外北風呼嘯,如同他心中永不停歇的悲鳴。他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手中緊緊握著兩塊塊定親合歡玉佩,意識漸漸模糊。

彌留之際,他仿佛又看到了她。她穿著那身大紅嫁衣,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裏,對他回眸一笑,容顏依舊,明媚如初。

“清辭……”他艱難地伸出手,向著那虛幻的光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許下來世都無法放下的執念,“等我……下一世……我定會找到你……絕不再……讓你受半分委屈……”

手臂,無力地垂落。

那兩半玉佩,從他松開的手中滑出,落在冰冷的床榻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風雪依舊,掩蓋了世間又一段情深不壽的悲歌。

紅妝成殤,餘生盡。只餘下來世輪回中,那一聲跨越生死的、不甘的誓言,在虛無中,幽幽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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