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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計就計與騾馬市暗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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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計就計與騾馬市暗探

袖中那張寫著“三河驛卒王五”的紙條,像一塊燒紅的炭,熨帖著何彥書的肌膚,也灼燒著他的思緒。陳子衿的消息來得及時,王五可能是一個關鍵的突破口。然而,西苑“訪客”的訊息,更如同在他心頭懸起了一柄利劍,讓他坐立難安。

清辭在澄心堂,看似安全,實則仍處於漩渦邊緣。那“訪客”是誰?目的何在?是赫舍裏家按捺不住,想從清辭這裏找到突破口,構陷於他?還是宮中其他勢力,想要借此攪動風雲?抑或……是皇帝的另一重試探?

他不能直接去探查西苑,那無異於引火燒身。當前最緊要的,是抓住兵部這條線,站穩腳跟,積攢力量。只有他自己足夠強大,才能真正護住清辭。

次日回到兵部衙門,何彥書依舊是那副沈靜如水、埋頭故紙堆的模樣。但他敏銳地察覺到,周遭那種無形的排斥壁壘,似乎松動了一絲。偶爾有低階的吏員在走廊遇見他,會停下腳步,略顯拘謹地行禮,眼神中除了以往的疏離,似乎還多了點別的東西——或許是觀望,或許是好奇。

他知道,皇帝將他安置在兵部,並下旨優容孟清辭,這兩道旨意如同兩道驚雷,足以讓許多原本依附赫舍裏家、或持中立態度的小人物心中重新掂量。風向,正在微不可察地轉變。

他按捺住去找尋關於通惠驛更多證據的沖動,反而將精力投註到一份被刻意擱置許久的“難題”上——整理核對近三年兵部與五城兵馬司之間關於器械損壞與補充的往來文書。這是一堆爛賬,涉及部門推諉、記錄混亂,歷來無人願意接手,如今卻被“順理成章”地推到了他這位“參讚”的案頭。

何彥書心中冷笑,赫舍裏家是想用這些繁瑣無用的事務拖住他,消耗他的精力。也好,他便將計就計。

他表現得異常“投入”,每日埋首於那些殘缺不全的記錄中,不時向經手的吏員“虛心請教”一些細節問題,甚至幾次為了核對一個模糊的印章或簽名,跑到庫房與那些積年老吏打交道。他有意無意地流露出一種書生意氣,似乎真想從這堆亂麻裏理出個頭緒來,做出點成績以報聖恩。

這番作態,果然麻痹了一些人。赫舍裏·剛泰安插在兵部的眼線回報:“何雲麾尉每日忙於核對陳年舊賬,焦頭爛額,暫無異常。”

就在何彥書於兵部“兢兢業業”地表演時,陳子衿那邊也有了進展。

東城騾馬市,空氣中彌漫著牲畜的膻臊味、草料的幹澀氣以及各種汗味混雜的濃烈氣息。人流熙攘,販夫走卒,馬匹駱駝,構成了一幅喧鬧的市井圖卷。

陳子衿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直身,打扮成尋常文書的模樣,在一個售賣舊馬鞍的攤位前駐足,目光卻掃過不遠處那個正在給牲口餵水、動作麻利卻神情郁結的中年漢子——正是被三河驛逐出的驛卒王五。

陳子衿沒有直接上前,而是觀察了半晌,又向旁邊幾個相熟的馬販子打聽了些王五的近況。得知此人手藝不錯,但脾氣倔,因被驛站趕出來,心中一直憋著口怨氣,平日裏寡言少語。

時機差不多了。陳子衿走到王五跟前,隨意指著一匹略顯瘦弱的騾子問價。

王五頭也不擡,甕聲甕氣地報了個價。

陳子衿卻話鋒一轉,低聲道:“老哥這餵牲口的手法,是驛站裏練出來的吧?三河驛的馬夫,手藝都這麽紮實?”

王五猛地擡起頭,眼神警惕地盯著陳子衿,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水瓢:“你是什麽人?”

“一個看不慣有人吃空餉、喝兵血,最後卻讓老實人背黑鍋的人。”陳子衿聲音壓得更低,目光坦誠,“聽說老哥是因為‘酒後失言’被趕出來的?不知還記不記得,當初是說了什麽‘實話’?”

王五臉色變幻,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卻只是重重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俺什麽都不知道!你找錯人了!”

陳子衿也不逼迫,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旁邊的料槽沿上:“老哥不必急著回話。這點銀子,給家裏孩子買點糖吃。若哪天想找人聊聊三河驛的‘馬料’是怎麽憑空多出幾成的,或者哪位‘上面’的大人手腳特別長……可以到南城‘墨香齋’留個口信。”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融入熙攘的人流。

王五盯著那小塊銀子,又看看陳子衿消失的方向,臉上露出掙紮的神色,最終飛快地將銀子攥在手心,繼續低頭幹活,只是那動作,明顯帶了幾分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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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西苑澄心堂。

孟清辭的日子表面依舊平靜。她每日讀書、寫字,偶爾在允許的範圍內,於堂前的院子裏走走,看看太液池的水光。但她內心的弦始終緊繃著。

那日收到神秘紙條後,她更加留意周圍的動靜。送飯的小宮女,巡視的守衛,甚至窗外飛過的鳥雀,都成了她觀察的對象。她將“三河”、“通惠”這兩個名字牢牢記在心裏,並嘗試回憶父親生前是否提過與這兩處驛站相關的任何事情,哪怕是只言片語。

這日傍晚,方嬤嬤照例前來。她檢查了孟清辭抄寫的《女誡》,又環視了一下屋內,目光在書案上攤開的幾本書上停留了一瞬,狀似無意地道:“姑娘近來讀書倒是用功。這《水經註》與《輿地紀勝》,可是艱深得很。”

孟清辭心中微凜,她這幾日確實在翻閱地理志書,希望能從中找到一些與驛路相關的佐證。她垂下眼瞼,恭敬回道:“閑來無事,胡亂翻看,打發時間罷了。嬤嬤見笑了。”

方嬤嬤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放下一些新送來的茶葉和果點,便離開了。

孟清辭看著她的背影,手心微微沁出冷汗。方嬤嬤絕非普通的看守仆婦,她的敏銳超乎尋常。自己任何一點超出“靜思己過”範疇的舉動,都可能引起懷疑。傳遞消息,探查舊事,在這樣一雙眼睛的註視下,難如登天。

然而,就在她感到一絲絕望之際,轉機卻以另一種方式出現了。

幾日後,內務府按例更換澄心堂的擺設器物。幾個小太監擡著一架新的屏風進來,替換掉那扇有些褪色的舊屏風。在挪動舊屏風時,一個小太監動作稍大,從屏風底座不起眼的縫隙裏,“啪嗒”一聲掉出一個小小的、裹著油布的物件。

那小太監嚇了一跳,連忙撿起,左右看看無人註意,本想揣入懷中,卻被走過來的孟清辭看了個正著。

“是什麽東西?”孟清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小太監臉色發白,支支吾吾。

孟清辭伸出手:“拿來我看。”

小太監不敢違逆,只得將那油布包遞上。孟清辭打開,裏面並非金銀,而是一枚質地普通、雕刻著怪異紋樣的木符,以及一張折疊的、邊緣已有些磨損的紙條。紙條上只有四個字:

“舊仆,可信。”

沒有擡頭,沒有落款。但那木符的紋樣,孟清辭卻覺得有幾分眼熟,似乎在很久以前,在父親的書房裏見過類似的標記……

她的心,猛地跳動起來。這澄心堂,這看似密不透風的囚籠,暗地裏,究竟有多少雙眼睛在註視著?這枚木符和紙條,是多年前的遺留物,還是……有人故意借這次機會,送到她手中的?

迷霧似乎更濃了,但在這濃霧深處,一點微光,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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