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柳暗花明

關燈
柳暗花明

春深時節,南苑的荒草瘋長,幾乎要淹沒殘破的殿階。孟清辭裹著那件銀狐皮鬥篷,坐在廊下,望著庭院裏一株頑強綻放的野海棠出神。花瓣單薄,在料峭春風中微微顫抖,卻固執地綴在枝頭,映著稀薄的陽光,竟有幾分動人的姿態。

她的身體在藥物的調養和蘇嬤嬤偷偷送來的、稍好一些的飯食支撐下,確實有了起色。咳嗽不再那麽撕心裂肺,偶爾能下床走動片刻,臉上也恢覆了一絲極淡的血色。但心境,卻並未隨之明朗。看守她的太監態度依舊疏離,這方庭院如同一個精致些的囚籠,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她不知道何彥書在外境況如何,那日金殿陳情,他究竟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每次思及此,心中便如同壓著巨石,喘不過氣。

這日午後,她正對著野海棠發呆,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不同於往日那兩個老太監的沈寂。她心中一緊,下意識地攥緊了鬥篷邊緣。

院門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預料中的兇神惡煞,而是一位身著六品女官服飾、面容肅穆的中年嬤嬤,身後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小宮女,手裏捧著一些衣物和日用之物。

“孟姑娘,”那女官上前,語氣平淡卻不失禮數,“奴婢姓方,奉內務府之命,前來照料姑娘起居。”

孟清辭楞住了,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奉內務府之命?照料她?這……這是何意?

方嬤嬤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依舊板著臉道:“皇上仁德,念及姑娘病體未愈,特旨令內務府撥人照看。日後姑娘的飲食醫藥,皆由奴婢負責。這兩位是撥來伺候姑娘的宮女。”她指了指身後那兩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小宮女。

孟清辭心中驚疑不定。皇上的旨意?這突如其來的“恩典”,讓她非但沒有感到欣喜,反而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事出反常必有妖。是彥書在外周旋的結果?還是……赫舍裏家又有什麽新的陰謀?

她垂下眼簾,低聲道:“奴婢戴罪之身,不敢勞動嬤嬤和兩位姑娘。”

方嬤嬤臉上沒什麽表情:“姑娘不必推辭,此乃上意,奴婢等只是奉命行事。”她指揮著兩個小宮女將帶來的東西安置好,又對孟清辭道,“姑娘氣色不佳,還需好生將養。奴婢稍後會請太醫過來請脈。”

太醫?孟清辭更加愕然。她看著方嬤嬤那公事公辦、看不出喜怒的臉,以及那兩個怯生生的小宮女,心中的迷霧越來越濃。這看似柳暗花明的轉機,底下究竟藏著怎樣的暗流?

---

綏國公府內,何彥書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了南苑傳來的密信。信是蘇嬤嬤設法送出的,內容簡短卻讓他心神劇震——內務府派了女官和宮女“照料”孟清辭,並宣了太醫!

他猛地從書案後站起,在書房內來回踱步,眉頭緊鎖。皇帝的這番舉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是憐憫?是試探?還是……某種更深的算計?他絕不相信赫舍裏家會坐視清辭處境改善,這背後定然有他所不知道的變故。

“少爺,”老管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低聲道,“陳公子那邊有消息傳來。”

何彥書精神一振:“快說!”

“陳公子說,他查到當年那位‘意外’墜馬身亡的老文書吏,其獨子似乎並未離開京城,而是隱姓埋名,在京郊一處莊子上做賬房。陳公子已設法接觸,但其人似乎心存恐懼,不願多言。”

老文書吏的兒子!何彥書眼中精光一閃。這或許是一條至關重要的線索!若能找到此人,說服他站出來,當年筆跡鑒定之事或許就能水落石出!

“告訴子衿兄,務必小心,切勿打草驚蛇。先確認此人身份,再圖後計。”何彥書沈聲吩咐。他知道,赫舍裏家定然也盯著陳子衿的動向,任何冒進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是。”老管家應道,隨即又面露憂色,“少爺,還有一事……府外似乎多了些生面孔,像是在……監視。”

何彥書冷笑一聲:“意料之中。赫舍裏家怎麽會放心我安分‘思過’?讓他們看著吧。”他沈吟片刻,又道,“想辦法給南苑遞個話,告訴清辭,靜觀其變,一切有我。”

他現在無法親身前往南苑,也無法與清辭直接溝通,只能通過這種迂回的方式傳遞信息,讓她安心,也讓她警惕。

---

乾清宮內,皇帝聽著李玉的稟報。

“何彥書依舊閉門不出,每日讀書練字,並無異動。陳子衿仍在翰林院,近日似乎在整理前朝水利文獻。”李玉垂首道,“南苑那邊,方嬤嬤已安排妥當,孟氏初見時有些驚疑,倒也安分。”

皇帝“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另一份奏折上,那是赫舍裏剛泰呈上的,內容是關於西北軍務急需增派幹員,並“舉薦”了幾位人選,其中巧妙地將陳子衿的名字列在了末尾一個無關緊要的位置上。

“舉薦陳子衿?”皇帝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剛泰倒是心急。”他想將陳子衿調離翰林院,遠離那些可能翻出舊賬的故紙堆。

“告訴剛泰,西北之事,朕自有考量。”皇帝淡淡說道,將奏折放到一邊,“陳子衿修史有功,還是留在翰林院更為妥當。”

“嗻。”李玉心領神會。

皇帝又拿起一份關於江南鹽政的奏折,看似隨意地問道:“何彥書禁足也有些時日了,可知他近來在讀什麽書?”

李玉回道:“據府中眼線回報,何公子近日似乎在研讀《史記》和《資治通鑒》,尤其關註歷代名將治軍與權臣興衰的篇章。”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讀史明鑒,尤其是關註權臣興衰……這個何彥書,果然沒有真正“思過”,而是在積蓄力量,等待著反擊的時機。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能在這盤棋局中,走到哪一步。

“傳旨,”皇帝忽然開口,“雲麾尉何彥書,閉門思過,頗有進益。朕念其年少,偶有行差,然才具可用。著其於府中,參詳京畿防務利弊,十日後具折上奏。”

李玉微微一楞,隨即躬身:“嗻。”

這道旨意,看似依舊限制何彥書的自由,卻給了他一個參與政務的由頭,雖然是“參詳”,是“具折”,但無疑是一個信號——皇帝並未完全放棄他,甚至給了他一個展示能力、重新進入視野的機會。

消息傳到綏國公府,何致遠神色覆雜地看著兒子。何彥書跪接聖旨後,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參詳京畿防務……皇上這是在試探我。”何彥書對父親說道,“也是將我置於火上烤。這份奏折,若寫得好,或可重獲聖心;若寫得不好,或觸及某些人的利益,便是授人以柄。”

何致遠嘆了口氣:“你既明白,便當謹慎。京畿防務牽扯眾多,尤其涉及八旗兵丁布防、勳貴莊園護衛等,皆是敏感之處。”

“兒子明白。”何彥書目光沈靜,“正因其敏感,才更要寫。不僅要寫,還要寫得切中要害,言之有物!”他要借這個機會,不僅要展示自己的能力,或許……還能不動聲色地,埋下一些將來有用的伏筆。

他轉身回到書房,鋪開紙張,開始構思這份關系重大的奏折。窗外,春光明媚,但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進入更加兇險的階段。南苑的“柳暗花明”,皇帝的“格外開恩”,赫舍裏家的“暗中窺伺”,都如同這春日裏變幻不定的雲翳,預示著前路絕不會平坦。而他,必須在這錯綜覆雜的迷局中,為他和清辭,殺出一條生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