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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眼春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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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眼春秋5

——明天我也會送你回家的。

如果是前一天,栗嘉斷然不敢想象,淩彥月會對她說出這句話。

天啦。她難道對淩彥月下蠱了?她什麽時候下手的?還是說他患失心瘋了?好像後面的這種情況更有可能些。

距離開學還有一周。

淩彥月當真沒有食言,每天都送她回家。

第一天是不知所措。第二天是心慌意亂。而到了第三天她居然……習以為然了!要不是傷口好得太快,演不下去了,她差點就覺得被淩彥月護送回家的感覺還挺好的。

直至暑假補習的最後一天。

栗嘉站在小區門口對淩彥月由衷地道謝。

“沒想到我竟然對你有誤解。你是個好人,好……班長。謝謝了。”

淩彥月無言以對,沒接話。反而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你最近還有接到陌生來電嗎?”

栗嘉搖了搖頭。

淩彥月說:“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這句話過後,栗嘉突然覺得是自己弄錯了什麽,淩彥月隱瞞甚多。

九月一日,星期天,開學日。

一進校門,哀怨聲就像開水壺裏燒開的水不停發出滋滋聲,沒辦法忽視,以至整所學校都籠罩在沸騰的氣氛裏。

栗嘉從未想過一個暑假竟會過得如此疲憊不堪,度日如年。短短的一個半月令她對未來的前景有了全新的認識。如果說,小時候父母口中的“只要努力學習,就會有美好未來”是口頭依據,那麽在實踐中得到的心得反而變成了——

無論努力與否,未來都不一定美好。

這種慘烈而悲情的心得,超出了學校的課本所教授的知識範疇。同時也讓她因開學日的到來,不幸值一再飆升。連開水壺裏的水,燒幹了後才是事故的始端,升騰的白煙霧遠比水燒開時的滋滋聲更過危險。

栗嘉看到教室門前的班牌,止不住嘆氣。

進入高三(1)班,學生們因見到的人是栗嘉,而非老師,感到了短暫的慶幸,繼續跟身旁人抱怨起近段時間由於補課而錯過了多少有趣的暑假活動。最近上映的電影、電視劇、動畫也全都成為了犧牲品。

下課鈴響。

學生們陸陸續續地離開座位,準備下樓。特別是今天這種特殊的日子,開學典禮成了一種形式與意義並存的環節。

所有人都穿上了夏季校服。身為學生會委員之一的淩彥月袖口還別有紅袖章,一看就知道是剛值日歸來。他表情平淡,呼吸平穩,像一棵烈日下的大樹。

學生們從教室門口一湧而出。來到了主席臺下的大片操場空地上,仍舊安靜不下來。

時隔已久,站在隊列前後左右的人都有了新變化。

站在栗嘉前面的夏夢容,能夠完全擋住她的視線了。無論怎麽給自己洗腦,都無法磨滅事實。對方的身高徹底超過了她。

栗嘉拍了拍她的肩膀。

夏夢容回頭,本想問幹嘛,卻看到劉老師正和隔壁班的老師竊竊私語,聊得愉悅。她就隨口胡說了句:“餵,劉老師有情況了!”

“啊?”

“他居然和死對頭在一起!”

栗嘉回頭,她身後的女生跟著回頭,依次下去,整個班上連同隔壁班全都在統一的時間範圍內,看向了聊得正歡的兩位老師。

劉老師氣急敗壞,老臉紅通,幹吼了一聲:“看我們幹嘛!看主席臺啊!”

大夥笑個不停,總算在枯燥無味的早上,發現了一點有趣的事。

栗嘉四處張望。她的視線穿過一個一個的學生,因為不確定那人在哪個坐標,只能順著往旁打量。

淩彥月的紅袖章沒來得及取下來。此時,在清一色的校服之中,存在感爆表。令站在身側的男同學頓感壓力,只覺有無數道激光似的目光穿過去,落到旁邊的他身上。男同學會覺得自己是多餘的擋板,正在往後一點一點地挪讓。

淩彥月在想什麽?

男同學看了他一眼。

淩彥月的頭發稍稍剪短了些,令他那雙眼尾上揚的眼睛全部可看清。順著他的視線過去,男同學看到了一個女生的背影,那是——栗嘉。

男同學趕忙搖了下頭。這怎麽可能……淩彥月肯定是在走神。他不可能會去註意那個生猛如惡犬的問題少女的,更不可能會抱有別樣情愫地看著對方的背影。

淩彥月動了一下身子,他站的地方有點曬,這一動又特別明顯,瞬時感到無數雙眼睛都因為他的一動,跟著動了。其中當然不包括,站在他前排的栗嘉。

說起栗嘉的腿傷,算是好了。

淩彥月想起游泳館那天的記憶,會有些後怕。事情發酵後,他不得不加入了這場無聊的游戲,從而去“保護”栗嘉。

荔城的氣溫穩定下來,在高溫線徘徊,高不會再高,低也低不到哪裏去。

午時,留有傲慢無禮的餘溫在作祟,令人昏昏欲睡。

不知不覺中,時間過去了。然後一場驟雨下起來。

窗外面,晃動的樹木好似隨時會倒塌。電閃雷鳴,烏雲慢慢擴散,成了整座城市的黑幕,萬物皆失去了光亮。再等一會兒,天空裂開幾道展露白光的口子,從中能揆度黑幕之深淺。風狂奔於雨中,奏響了激烈的樂章。這是一座即將上演災難片的狂歡小鎮。

栗嘉聽著雨捶打在窗戶的玻璃上,心跳依次附和。那雨的“啪啪”聲聽久了,就像是敲擊在心上,她感到一陣又一陣的痛快。

教室裏人心惶惶的。關於“帶沒帶傘”的討論,定格在一道閃電劃開夜幕時,所有人都明了,重點不是帶沒帶傘,而是這場雨究竟什麽時候才會停。

放學後。

謝語諾叫住了栗嘉。

“不等我了?”

栗嘉:“要一起走?”

“啊,是的。”

謝語諾被她問蒙了,一邊快速清理書包,一邊說著:“這麽晚了,你還敢一個人走?”

近段時間,栗嘉一直是一個人走到車站的。她覺得夜黑點,反而更安全,因為沒人會註意到她。

到教學樓的大門,這裏堆滿了抱怨連連的學生。他們站在臺階上,指著外面的雨大聲嚷嚷,還朝剛從樓梯下來的同班同學喊道:“你帶傘了嗎?”

原來,雨還下著。

看著屋檐下的那片混凝土地面,大大小小的坑裏全是雨水,連下水道都堵住了,只能往外溢。

栗嘉從書包裏拿出那把紅色的傘。為了裝這把傘,她還特意背了這個稍大些的雙肩包。她把傘朝旁邊的謝語諾面前揚揚,試圖得到好友的讚揚。

可是,謝語諾站遠了些,離門口的學生都遠了。她正好接通了電話。這場雨,根本幹擾不到她。

男生帶著黑色的鴨舌帽,以及黑色的口罩,靠在墻邊玩手機,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勢。許是因為全副武裝,他的松懈才得以透過那雙眼睛敗露出來。

栗嘉確定一定以及肯定,那男生就是做作得要死的淩彥月。

此時。接完電話的謝語諾拍了下她的肩,跟她說:“我家裏人要來接我,沒辦法跟你一起走了。”

栗嘉點頭,萬般羨慕地對她說:“真好呢。”

栗嘉把傘打開,目光越過謝語諾,停留在她背後。

明明喧囂的聲息還在繼續,雨勢稍有回旋的餘地,緩和了些。周遭的一切都是雨中發生的故事,就該有一個漣漪般能蕩漾進心裏的收尾。

栗嘉面向那個方向,朝那個人問:“不走嗎?”

學生正在陸陸續續地離場。尋到雨勢轉小的絕佳良機後,直往外沖。女生的小皮鞋、男生的運動鞋紛紛踩到水面上,發出“啪嘰”的聲響。礙於人來人往,他們往前走,未回頭。

靠在墻上的淩彥月擡起頭,看向她。

兩人的目光對接上了。

確定目標後,他走向了她。

她忍不住小聲嘀咕:“你就像一條小黒耗子,喜歡躲在黑不溜秋的地方。”

“條?”淩彥月取下一只耳朵上的口罩帶子,徹底露出臉。

“不對嗎?那就是一‘只’黒耗子。”

謝語諾全程隱身,甚至緩緩後退,很怕自己的存在感會讓兩位同班同學感到“電燈泡的光芒”。

栗嘉問淩彥月:“你帶傘了嗎?”

“沒帶。”

栗嘉揚了揚手中的傘,問道:“一起走?”

淩彥月說:“不要。”

栗嘉不信邪,再問了一遍。這次是隱忍怒火的,似脅迫的逼問。

“雨一時半會不會停的!我問你要一起走嗎?”

淩彥月:“不要。”

“為什麽!”

“傘太小。”

栗嘉要不是察覺到其餘留下來的幾位不認識的學生都在看他們。她就想把傘一收,抓住傘柄,傘尖對向淩彥月,趾高氣揚地問他:要麽走,要麽死,你選一個。

淩彥月只顧著看手機。

栗嘉氣哼哼地舉起傘,對躲在樓梯那邊的謝語諾揮了揮手,便往雨裏走。

被人當眾拒絕已經很慘了,偏偏她還問了兩遍,還是以那種口吻,這無疑是雪上加霜。這就好比坑蒙拐騙都沒騙來人,遭受的是多重打擊!她死活不服氣,就又找上來,打算羞辱淩彥月幾句,至少要讓他知道,她剛才就是隨便問問,根本一點都不在乎。

沒想到,淩彥月走下臺階,鉆進她的傘裏來。

雨傘下,淩彥月勾著腰,與她保持同水平面的對視。她抓緊傘柄,努力做一個面無表情的僵屍。

“傘碰到我的頭了。”

“哦。”

栗嘉調整了姿勢。她總覺得有些奇怪,但又說不上來,哪裏奇怪。

淩彥月把口罩取下來,折起,放入書包側邊的口袋裏。然後,伸手。

“傘給我。我來。”

栗嘉頗為警惕地看了一眼他,這混蛋總不會是想報覆她,擠她到傘外,好讓她淋雨吧。但還是乖乖把傘交過去了。

走出巷子。站在十字路口邊,往左是地鐵的方向,往右則是車站的方向。

栗嘉問:“你往哪邊走?”

淩彥月說:“我叫車,順便送你回家。”

“好。”栗嘉想,這車錢淩彥月鐵定不會讓她出了,她指著回頭的路,“現在不好叫車,我們不如去超市坐著等。”

淩彥月看了眼手機,果不其然,如她所料,叫車軟件上提示的排隊時間已超過十分鐘。下雨天叫車的人總是比較多的。

他們來到平時學生們常過來買早餐的小型便利超市裏。上了二樓,坐在窗邊,此處能一睹樓下門口的情況。

栗嘉放下書包。

淩彥月:“待會車會開進來的。”

栗嘉點頭。下樓拿了兩罐熱牛奶,一盒蘇打餅幹,一袋草莓夾心棒。說起來,她不知道淩彥月喜不喜歡零食,即便不吃甜的,椒鹽味的蘇打餅幹應該能合他的口味。

上樓時,淩彥月看到她提了一包東西,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麽,她沒聽清。

“給。”栗嘉把袋子攤開,從中拿出,全擺在玻璃桌上。

二樓的屋頂有點矮,燈光壓得低低的,會讓人感到莫名的暖。此時,這裏除了他們,也再無旁人。

淩彥月拿起那罐牛奶,找她要了吸管。他的手指勾起易拉罐的拉環,牛奶的香味飄出來。

他細細喝了一口,朝她點頭。

“好喝。”

栗嘉聽笑了,難道這人以為她是可以打星給好評的服務軟件?

他時不時要盯著手機。

栗嘉問:“餅幹,草莓棒,都不要麽?”

“不要。謝謝。”

“原來你不喜歡吃零食啊。”

“不是。”

“那是什麽?”

淩彥月擡眼,看著她剛拆開的那袋草莓棒說:“會弄臟手的。”說完,還將自己書包裏的一包紙遞給她。

她看著淩彥月遞過來的那包紙,哭笑不得。

“你那麽講究幹嘛,要做無菌標本嗎?”

淩彥月疑惑地看著她。

她想:得了,作精一般都不會認為是自己作。這是常識,她怎麽給忘了。

淩彥月終於等到手機響了。他特意壓低聲線,故作成熟地說:“你好。”

她明明在吃草莓棒,結果“噗呲”笑出聲了。

淩彥月趕忙對她伸出食指,勸她安靜點。隨後站起來,往門外張望:“你到了嗎?”

她心領神會,忙將亂七八糟的零食裝進白色不透明的塑料袋裏,提在手上。

淩彥月接聽電話的同時,又走過來。

她正納悶著。只見他將桌上那罐可能只喝了一半的牛奶拿在手裏,再是下樓了。

一滴都不能放過!她默默想到了這點。

兩人走出便利超市。那輛白色的轎車已經停在街邊了。

栗嘉撐起傘,淩彥月鉆進來。他們走過去。

栗嘉先上車,坐在裏面,靠向窗。她得以透過全是雨水淋透的窗,看見剛走出來的那家便利店的玻璃門。淩彥月在旁邊坐下,帶上車門後,跟司機報了她家小區的名字。他盡可能說清楚情況,先去這兒再去那兒。因為軟件上操作起來會比較麻煩,他說完以後,跟對方說了一聲,麻煩了。

栗嘉剛想看看淩彥月說出“麻煩了”時臉上是何種平淡的表情。正好有一男一女從便利店的門裏出來。

她屏住呼吸,手對著窗戶擦了一條幹凈的痕跡,腦袋也不自覺地靠過去。

車開了。漸漸向便利店的方向轉過去。

栗嘉如願以償,看清那對男女的臉。

車開遠了。

街道兩旁的路燈快速倒退,她的姿勢漸變成回頭盯著車後窗。

此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

他們結束了一天的學業,難得能夠從緊繃的課程裏解脫出來。可是夜這麽深,生怕遇上意外。

漆黑的長路被燈照得發亮。原來雨水積攢在路上,像一條發光的虹。

淩彥月見她目光停留,問:“你看見熟人了?”

栗嘉搖頭:“看到鬼了。”

淩彥月面無表情地說:“那你小心點。”

栗嘉笑笑,她舉起了自己那把束起來後可以當做拐杖用的長雨傘,勸淩彥月放心。

她關上車門,車開向另一個方向,越來越遠。

恍惚間,這條回家的必經之路變得陰森森的。

雨傘的紅,路燈的黃,草木與樹的綠,全黯淡下去。亮的是,倒映在雨裏自己的那張臉上正勾著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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