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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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有一天,老板來店裏的時候 ,趙肆正在掃地,老板看她從面前晃了兩圈,突然給她叫住了:“你這個頭哪裏剪的,醜死了,好好一個小姑娘,嘖。”

趙肆是直到到了溪城才知道剪頭發是多大一筆開銷。一開始的時候她不知道,走進一家店問價,被價格嚇得退出來。然後她到處找理發店,也不敢進去問了,只挨個店看過去,就在門口探頭看,看墻上有沒有貼價碼,都是多少錢。

她走了很多地方,也在各個地方都看過理發店的價。開在大些的商圈裏的理發店沒有低於六十的,看著普普通通的店鋪竟然要七十塊,看得趙肆咋舌。再往一些老小區附近走,價格是降下來了,但怎麽也還是要三四十塊錢的,夠得上兩三頓的飯錢了,趙肆也舍不得。

最關鍵的是,她還發現,很多店裏男的和女的收的價不一樣,明晃晃寫在墻上,男的三十,女的三十五。趙肆都困惑了,湖縣的理發店是不這樣的,她常去的老店就一個老阿姨,這麽多年都是一口價,誰去都是一個價,她是到了溪城才知道剪頭還分男女的。

她也不懂,按說長頭發剪起來費事,貴些倒也合理,可女的就不能是短發嗎?特別她這個短發的頭,以前在老阿姨那裏打薄剪短十五分鐘頂天了,也不比男的慢啊。

但這也是沒法說理的,或許大城市就是這樣的。她這樣對自己說,又往更老的巷子裏鉆。最後是在菜市場附近的小巷裏找到的三十塊錢以下的店,最便宜的是個老頭的小攤子,十五塊剃個頭。沒有更低的了。

頭發是個長得很快的東西,尤其是短發,長著長著就換了個模樣,總要去修,勤的時候一個月就要去一回。那花銷就太多了。

趙肆想了想,走進那個老頭的攤子,跟他說貼著頭皮剃個平頭。老頭看她一眼,啥也沒說,招呼她坐,剃完了頭還問她刮胡子嗎?頭一回的時候趙肆窘得臉都紅了,後面就習慣了,她覺得這樣也挺好的,看不出來性別有時候也蠻方便的。

她每次都把頭發剃到最短,然後等長到蓋住眼睛不得不剪的時候再去剃一次,這樣剪頭的次數就能減到盡可能的少,也就能多省下一點錢。也是因為這樣,她的頭型總是亂七八糟的。老板看不順眼很久了,一直忍到這個時候才說,是實在看不過眼。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幹幹凈凈,漂漂亮亮多好,怎麽也不曉得打理自己一下?”老板又開始碎碎念,“我跟你講哦,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樣子,可不是什麽好找對象的屁話,我是說啊,女孩子跟那些糙老爺們就是不一樣的,我們呢,天生就是愛幹凈愛好看的,對伐,那就順著自己的天性來呀,該打扮呢就打扮,該收拾呢就收拾,把自己整好看了自己才高興,你說是伐?”

趙肆不置可否。她小時候也是很要好看的一個小姑娘,她只是不愛穿裙子紮辮子,但穿什麽衣服褲子理什麽頭,怎麽讓自己帥氣一點酷一點,她是很有自己的想法的。可好看是要錢的呀。

老板才不管,見她沒回話,命令道:“去剪個好看點的頭聽見沒?太醜了影響我生意。”又看了她一眼,打開錢箱抽了兩張十塊拍到櫃臺上,“讚助你二十塊,行了吧?”

趙肆抖了抖眉毛,摸走了錢,笑起來:“行。”

她沒上菜場老頭那裏去剪頭,換了一家門臉跟湖縣街上常見的理發店差不多的、裏頭的剪頭師傅是燙著洋氣小卷發的阿姨的店,也是價格不分男女的一個店。

坐到椅子上,聽見阿姨熱情地問,想剪個什麽頭的時候,她看見鏡子的自己。她有很久沒有認真地看過自己了,她突然發現鏡子裏這個人好陌生,跟她印象裏的自己一點也不一樣了。

她正處在一個從少年到成人轉變的階段,臉的輪廓在慢慢地發生一些變化,她的皮膚比以前黑了一些,也比以前瘦了一點,但線條看起來也比以前更硬朗了一些。也正如老板說的,胡亂長著的頭發讓她雌雄莫辨的同時也顯得邋遢和不精神,太粗糙了,都不太像她自己了。

她轉過頭來問阿姨:“能剪得更像個女孩些嗎?”

“行啊,當然行。我看看啊,剪個什麽樣的呢……”

她楞了楞,又問:“您能看出來我是個女孩嗎?”

“能啊,怎麽不能呢,哎喲,多俊秀一個女孩呀。我給你剪個好看的哈,多好的底子呢。”

趙肆松了口氣,她突然覺得總被人當成男孩也沒什麽好的。

換了個頭回去,老板滿意了,直誇了好幾句。

慢慢地,趙肆把頭發留長了,也不很長。長發可以剪得不那麽勤,太長了洗頭又麻煩。她留一個到肩頭的長度,紮起來也有個小小的揪揪。

打理過後她也不再像個男孩了,旁人進進出出看見她也要讚一句多俊的女孩。

但做女孩又有做女孩的煩惱。她的衣服通常就晾在屋檐底下,超市外頭人來人往進進出出的,總有男的偷偷瞧,丟過一回內衣之後她就不愛把內衣褲掛在那裏了。

有一回老板上閣樓拿東西,看見她晾在床邊的內衣褲,下樓來的時候一巴掌拍在她背上,罵她一頓:“要死啦,褲衩得曬太陽!哪能陰幹呢!要生病的!你媽沒教你嗎!”

趙肆支支吾吾不說話。她不說老板也猜得到,轉天買了架子叫她自己去裝到閣樓的窗外,那邊對著小區裏,人少些,也高一些。

後來再有不三不四的人偷眼瞧小姑娘,老板一把瓜子殼就撒過去:“看屁!買完滾蛋!”她才不管客人不客人的,愛來不來,讓她不爽就是不行。趙肆不是不會自己處理這些麻煩的,但她在老板身上學到另一些東西。

她在小超市幹了半年,從老板那裏走的時候,已經又是生龍活虎的模樣了,吃得了苦幹得了活,腦子活又能說會道,跟老板吵架也能對罵幾個來回了。

老姐妹又跟老板碎嘴:“這麽能幹的小孩,你就舍得放她走啊,活誰幹吶?你自己幹?”

老板白她一眼:“你也知道這麽能幹的小孩啊,在我這裏能有啥出息啊,真是,走了好,小王八蛋,走了也少個人跟我頂嘴。至於活,是時候把我家那口子叫回來了,一把年紀了還給返聘回廠裏,還去那麽偏僻的地方,都夠得上虐待老人了,真的是……趕緊回來給我看店!”

老板看著趙肆背著包走遠的身影,看了一會兒,看到趙肆走過拐角看不見了,轉過頭來接著跟老姐妹說起別的閑話,好像什麽都沒從心上過。

後來趙肆又做了很多的活,她學會了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學會了怎麽在健康和賺錢上面平衡,學會了怎麽才能更高效地賺錢。她慢慢地積攢起生活的底氣,慢慢地變得游刃有餘。她現在也是能給新來的小老鄉提供信息的前輩了,也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

“四姐四姐,問你個事唄~你說spa會所的技師,能幹嗎?有個姐給我介紹的,包技術培訓包上崗的,聽起來挺正規的,主要做女客生意,做臉啊按摩啊精油推背什麽的……你覺著靠譜不?”

“你覺著呢?”

“我覺著還行,怎麽也是門手藝,你想啊,幹服務員能幹出個啥呢,能自己開飯店還是咋的?按摩就不一樣了呀,學會了以後等攢夠了錢,回老家也開個spa會所,那多好啊,多高級,多體面……”

趙肆動了動耳朵:“給我詳細說說?”

“哎……是這樣……”小姐妹湊在她身邊小聲說了半天,完了試探著問,“要麽你跟我一起去呢?四姐你最近也找活呢吧?我……我也怕是那種地方……我們搭個伴也安心點……”

趙肆沒馬上答應,一一問清了信息,說考慮一下,叫她別急。

她在APP上查了那家招工的spa會所,還是個連鎖店,在溪城有不少門店,服務價格也不便宜。她就近挑了幾家,挨個去蹲點,每天就看進進出出的都是什麽樣的客人、一天進出多少人,早上晚上看上工下工的小妹們是什麽樣的狀態。

如小姐妹所說,這種高端的spa會所主要做的就是女客生意,進進出出的也確實大多是女客人。趙肆跟一些出來的客人打過招呼,裝作想去按個摩的樣子問人家這家按得咋樣、服務好不、充卡多少起。

她看起來就像個大學生,也找那種看著像大學生的客人打聽,人家大大方方地就說了。也在按摩小妹下班的時候跟她們同走一段路說上幾句話打聽工作環境。所有的信息整合起來,算算就知道這個店生意咋樣,是不是支撐得起許諾給她們的工資,又對員工好不好。

她盤算了一下,覺得似乎也不錯。兩個小姐妹搭伴著去面試,也順利地錄用了。培訓了三個月一天學到晚,她聰明,體力又好,自己學完了還有力氣教教小姐妹,在同期裏算是排在前頭的。

這行是沒多少基礎工資的,能掙多少全看一天能服務幾個客戶,客戶又做多少錢的項目,再就是充多少錢的卡買多少錢的貨。幹得多賣得多提成也就高。

趙肆就是能幹的那個,她有力氣,有幾個老阿姨就愛來找她。阿姨們年輕的時候也是苦過來的,上了年紀才有了享受的時候,身板卻留住了這麽多年吃苦的痕跡。她們愛找趙肆按摩,就是因為趙肆力大,而她們受力,按得越大力她們越舒服。加上她們又愛說話閑聊,她們這樣的老阿姨喜歡聽什麽趙肆再知道不過了。老阿姨們喜歡她,每次來了就做完整的一整套服務,還買點用得上的產品,趙肆賺得也就很不錯。

平心而論,這份工是很有賺頭的,也是只要肯賣力氣就能賺到錢,但又比在工地上不知道體面了多少。趙肆埋著頭幹了很久,攢下的錢也越來越多。但她最後也只幹了三年多,提出來要走的時候經理挽留了她好久。其實錢是夠的,她只是覺得這份工太狹窄了,而且越來越狹窄。

她們有宿舍住,每天早上十點上工晚上十點下班,真正地兩點一線,除了宿舍和店裏哪裏也不去。沒客人的時候也是在店裏守著,幾個人說說閑話,等來了人就是幹活。每個月有三四天的休假,但幹得本也是體力活,有假的時候倒頭大睡,也沒什麽去處。

開始的時候她還在休假的時候出去轉轉,慢慢地她連出門的心都少了,寧願躺在鋪位上玩手機。玩些啥呢,也不知道,就是些蠢游戲,消消樂、切水果、跑酷什麽的,麻木地動動手指收獲一些不知道有什麽用處的分數,絢爛的特效在眼睛裏閃啊閃,卻蓋不住空洞。

信息來源最多的時候是和客人聊天的時候,有些客人是幾個朋友約著一起來的,她們會說些閑話,趙肆就邊做服務邊支著耳朵聽,聽到些什麽不知道的有趣的就記著。但這種時候也是很少的,多的都是東家長西家短,褲-襠裏那檔子事掰扯來掰扯去說不清。趙肆就知道城裏人家也不過就是那些狗屁倒竈,沒什麽區別。

突然有一天,她猛地發現,這不就跟她剛去廠裏當學徒那段時候一樣嗎,每天就是上班下班,下了班就是看些莫名其妙的電視劇,感覺啥也沒幹幾個月就過去了。

她一下就警醒起來了。她發現生活好像就是一個又一個的泥塘子,有些臭些爛些一刻都不想讓人呆,可也有一些看著水清,底下卻也是讓人不知不覺陷下去的淤泥。她不過是從一個泥塘跳到另一個泥塘,在爛一些的泥塘和幹凈些的泥塘裏做個選擇罷了。可她就不能有一塊能站住的實地嗎,哪怕很小一塊。

她開始算錢,她對抗空虛的法子就是算錢。她把她的存款搬出來一樣一樣地算,她把她做過的工幹活的活一樣一樣地算,算同樣的付出會有多少的回報,算她要有多少錢才能真正地在這個城市裏立足,算她需要些什麽才能有衣錦還鄉的一天。

等等,衣錦還鄉。她其實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想起來這個詞了。她剛來的時候是恨的,苦的時候累的時候都是恨的,越是恨就越是想要等到哪一天風風光光地回去證明他們是錯的。

但後來她就不這麽想了,她越來越習慣這個城市的生活,越來越信賴自己的手腳和頭腦,掙到的每一筆錢都讓她越來越有底氣。等到這個時候她回過頭來看,她發現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趙平沒有想起媽媽沒有想起湖縣的那個家了,少年時的那股氣好像卸了,好像不存在了。

她意識到,她長大了,她不再需要那個家了,哪怕是恨,也不再刻骨銘心了。

她不需要了。

那,還要回去嗎?

可不回去,她的目標她的方向又在哪裏呢?

她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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