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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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這場歡好持續了很久 ,完完全全由黎硯回主導,但結束的時候,渾身濕透的卻還是黎硯回。

紮起的發散亂了,沾染了汗水胡亂地纏繞在頸間和胸前,她喘著氣坐起來,在床單上擦了擦手,順著淩亂的發尾摸到搖搖欲墜的皮筋,擼下來叼在嘴裏,騰出兩只手把亂糟糟的發撥到一起,捋一遍,又一遍,一只手箍著重新束到一起的發,另一只手取過皮筋,一圈、兩圈,再一次把頭發紮起來甩到身後去。

做完這些,她松下腰身,坐在趙肆身上輕輕地喘,眼神迷離,好像還沈浸在歡好的餘韻裏。

趙肆在看她,她的呼吸也還是雜亂的,但她沒有一刻把視線從黎硯回身上移開。

黎硯回回看她:“在想什麽?”

“你,好看。”趙肆的聲音有些啞,她其實有些渴,但不想動彈。

黎硯回笑起來:“你也是。”這樣的話,在這種時刻,暧昧極了,身體的反應比頭腦還要快些。

趙肆向她伸出手,她便乖順地倒下去,被趙肆摟進懷裏。她們就這樣緊密地契合在一起,安安靜靜地摟抱著對方,一直等到情潮徹底平覆。

“我其實有說過你是好看的,但你不記得。”黎硯回撥弄著她的耳垂,輕輕說道。

趙肆沈默了一下,低低地道:“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黎硯回的指尖順著耳後向下滑,落到跳動的動脈上,“阿肆,我們是要過一輩子的。”

“嗯。”很平靜很平穩的一句話,卻讓趙肆前所未有地踏實,她信黎硯回說的每一句話,哪怕好像遙不可及,但她就是會去相信。

於是她開始踐行黎硯回教給她的東西,她問:“硯回,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嗯?”

“你選擇不繼續讀博,是……因為……我嗎?”趙肆覺得自己好像突然生出了膽子,什麽都敢想什麽都敢問,這是她從知道黎硯回改變了方向開始就盤桓在心裏的困惑,但她不敢問,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聽到的答案是什麽樣。但現在,她就這樣平平淡淡地問出了口。

黎硯回也沒有回避,她想了一下,說:“是,也不是。”

趙肆靜靜地等她的下文。

“你聽說過一句話嗎,真正的英雄主義是在認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我自以為看清了一切,但我不熱愛我的生活,我厭惡它,逃避它,卻又無法擺脫它。直到我再次遇見你……”黎硯回回憶著,勾起嘴角,“我發現,我既沒有看清,也並非不熱愛。我只是自己困住了自己,是我自己給自己設下了一個不能走出去的圈。

“因為你,我想走出去看看,然後我發現,原來我的感情也可以這樣熾烈,原來我也可以這樣不計後果不計得失,原來我也還是會愛的。你明白嗎?因為你,我知道我想要什麽了,我想要去做一個活著的人。我想要有能力去愛你。

“所以,我是因為你做出了那樣的選擇,但同時,我也是為了自己。你的出現,改變了我,給了我勇氣。我認為這比讀更多的書都要有價值。”

趙肆安安靜靜地聽,她都聽懂了,她問:“那……現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嗎?”

“當然。”黎硯回毫不猶豫地回道,“我往前走了很大的一步。”

“那就好。”趙肆應了一聲,輕輕地把這一頁翻過了,輕得她不敢置信,曾經壓在她心上的東西就這樣如同鴻毛一樣,留不下任何重量。

她滿足了,靈魂前所未有的充盈。

這個時候,輪到黎硯回提問了,她撐起自己半邊身子,倚到趙肆身上,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問:“我都告訴你了,那你藏起來的東西,能告訴我了嗎?”

把那些關於你的過去的、你小心藏起來的、不想告訴我的那些故事,都一一說給我聽。

趙肆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更放松,也讓黎硯回靠得更舒服,她沈吟片刻,不是在猶豫該不該說,只是在想該怎麽說。

離開家門的時候有多麽豪情萬丈 ,之後的路就有多麽局促曲折。很多時候趙肆自己也在想是不是回頭更好些,但她只要稍微花一點點時間去想一想,就會想起到時候趙平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就好像篤定了她會灰頭土臉地回來。

只要這樣想一想,只要想起那張臉,她就沒了回頭的念想。這口氣橫亙在胸口,絕不可能咽下去。既然這樣,那麽再難也要硬著頭皮走下去。她是靠這樣一股氣堅持著走下來的。

人生的前十八年她從未離開過湖縣,那一年從家裏跑出來是她第一次坐火車。手裏攥著身份證,攥著背包袋子,笨拙地跟著隊列前面的人走,探著頭看別人怎麽操作,每過一道關卡都緊張得不得了,好像所有人都在看她,都在悄悄地說看這個不會坐火車的傻小孩。她戰戰兢兢,坐到座位上的時候,不由自主松了口氣,手心裏全是汗。

湖縣離溪城很遠,綠皮火車要坐一晚上。剛上車的時候興奮地不行,探頭探腦地什麽都想看看什麽都好奇,悄悄看別人怎麽用那些設備,連車壁上貼的說明都要反覆看兩遍。

等到行程過半的時候就已經坐不住了,她買的最便宜的硬座,只能坐著打瞌睡,不知道第幾次被晃醒的時候,只覺得脖子也疼背也疼屁股也疼。後面的時間就反覆地醒醒睡睡,碎成片的夢裏都是旁人亂七八糟的話。

五點多的時候她實在坐不下去了,小心地避開坐在旁邊的人,走到晃動的車廂連接處,一邊活動身體,一邊看著微涼的天色下外面的山野慢悠悠地往後跑,看著太陽從山的那邊升起來,給天際染上顏色,她看著那面窗,發出哇的驚嘆聲。

她的人生該要像朝陽一樣光芒四射前程萬丈的。

但其實不是。她被這座現代化的大城市打了個措手不及,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走過,這個城市到處是她沒見過的東西。

她走啊走,傻乎乎地到處看,很快就把錢花了個光,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錢是怎麽沒的。她試著自己去找活幹,但很多時候累上一天賺到手的錢還不夠今天一天的飯錢,稀裏糊塗地過一天算是一天。

不過她也不是毫無準備就來到這個遙遠的城市的。她早就打聽好了,湖縣有不少人在溪城打工,有老鄉會也有很多跟她一樣的年輕的打工仔,她有通過朋友的介紹加上幾個熟人的聯系方式,甚至有些當年一塊兒在街上游蕩的家夥也在這裏。

各種各樣的信息都在這樣的關系裏流通,有過吃虧的時候但也有受益的時候。後面她做的各種各樣的活也基本都是通過這樣的聯系來的。那是很大的一片網,在這個城市最底層做著最勤勤懇懇最辛勞的事情,艱辛又滿懷希望地討生活。

她幹的第一份賺到錢的活就是下工地幹小工 ,純純的力氣活。介紹她去的是個以前街上認識的兄弟,拍著胸脯給她保證只要肯賣力氣就能拿錢,賺錢得很,一般人還沒門路能來呢。

這個兄弟確實不算坑她,真的是只要肯幹就能賺錢,但手心裏磨出來的血泡、迅速黑下來的皮膚、曬出來的傷痕都是肯幹的代價。錢真的是很值錢的東西,是要用盡一切去換的,哪有什麽好賺的錢呢?

她是要強的,別人能幹她也一樣能幹,搬磚、推車、鏟沙子、拌水泥、綁鋼筋,讓幹什麽幹什麽,埋著頭咬著牙,從疼得整夜整夜睡不好到一沾床板就睡。最悠閑的時候就是在工地上吃了午飯,找塊板子斜著擱到鐵管上搭成個床,脫了鞋躺著瞇一會兒,也不管有沒有灰幹不幹凈,躺下去就能睡,忙裏偷那麽一會兒會兒的閑。

從快四十度的天一天天地熬到深秋,見過最烈的日頭也觸碰過寒風刮骨的晨光,拿到的工資都是浸著汗的,一張一張地數,展開了把折角都抹平,疊起來好好地收起來等得空了去存到銀行裏。

有一天吃飯的時候,年紀大的工友看著她年輕的臉,問她怎麽不上學,她沈默了一下沒說話,工友也沒追問,嘆氣道還是得上學的,上過學就不用吃這份苦了。再累的活都沒讓她掉眼淚,那樣一聲嘆息卻讓她委屈地像個小孩,那個時候她是在恨的。

這份工給了她生存下去的底氣,熬過頭兩個月她就知道她能在這個城市裏活下去,拿到手裏的鈔票混著血淚,但也讓她前所未有地富裕。因此她是有力氣恨的,她把這些苦都記在趙平頭上,夜裏睡不著的時候幻想著有朝一日把成打的鈔票甩在趙平臉上。有些時候,恨,是能帶來力量的。

但她沒有在工地上幹很久,她的小兄弟不明白她在想什麽。他的長輩就在工地上,替他散了煙找了師傅學手藝,這樣就不用一直幹小工。她的小兄弟覺得挺好的,也想介紹趙肆給他師傅,趙肆婉拒了,這到底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帶著一筆能讓她在這個城市按最低標準夠活一段時間的錢離開了工地,開始嘗試打不同的工 ,她什麽都沒見過,也就什麽都想試試看,她在找她到底能幹些什麽,她在探索這個城市的邊界。

都做過些什麽呢,她自己都數不清,太多了,她咀嚼著苦難,快速地成長。

但她是個天生長反骨的人,那根骨頭是什麽東西都敲不斷的。

她遇見過嫌她是個女孩的行當,轉頭她就剃了個平頭,頂著那張英氣的臉再去的時候沒人再關心她的性別了,他們只問能幹嗎能幹多久,趙肆就發現了,有些時候標準是浮動的。

有遇見過來鬧事的混子,嚇跑了店裏所有的客人,老板瑟瑟發抖,她跟那兩個人打了一架,頭破血流著敲了店裏一瓶啤酒,梗著脖子用玻璃碎的一頭指著對方的時候,對方退縮了。

也有遇見過老板不按說好的價格給錢,肆無忌憚地數落打壓,她拍著桌子跟老板吵架,什麽話都罵,罵到老板氣得說不出話,選擇花錢擺平她。她還沒把鈔票甩在趙平臉上過,卻被很多人用幾個臭錢甩到臉上,而她淡定地把紙幣撿起來數一數裝進兜裏。

外面的世界有外面的道理。善良的老板拉著她去小診所擦藥,一邊看她齜牙咧嘴,一邊勸她忍一忍讓一讓,在外頭不能這麽大脾氣。她嗯嗯啊啊地聽,但不往心裏進,她不願意相信那些狗屁道理。

後來有一天,她在一家便利店打工,夜裏店裏有個流氓摸女客人的屁股,她沖過去就把那個家夥按在了地上。但就算是個流氓,那也是個客人,他咬死了是誤會,店長按著她的頭給人家鞠躬道歉,她被按著聽了一耳朵汙言穢語,死也不肯認錯。店長說,算了,你走吧,我給你結錢,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幹這行就是這樣的。

她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但這樣的虧吃了一次又一次,有些時候是鼻青臉腫,有些時候是心頭酸澀得要命。她慢慢地也就學會了把那根骨頭藏起來。她學會了低頭學會了彎腰,學會了不是賣力就能賺到錢,學會了揣摩別人怎麽想又想怎麽聽,學會了說好聽的話而不是真話。那畢竟也是成長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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