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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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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顧蓬很忙,有教學有會議有組會有行政工作,留給自己打磨論文的時間其實非常有限,總是被各種各樣的事插進來,因此她的日程表排得十分緊密。她習慣在每天晚上睡前確認第二天的安排,決定在哪個相對有空的時間安排寫論文這個事項,然後在第二天早上坐到辦公室的時候再次確認日程表,如無意外,這一天的事項都會嚴密地按照日程表進行。

3月31日,是一個周五。顧蓬如往常一樣早早坐到辦公室裏邊喝豆漿邊查看日程表,下午有教研室的會,預計會花掉兩個小時左右。今天的課在下午最後兩節,上完就能下班開始周末,而上午目前沒有安排,特別好,看起來就會是特別順利的一天。

她理了一下手上的論文進度,思考了一下,更進一步地將早上的時間劃開,一部分用來讀最新的期刊,一部分留給調研資料整理,再留一個完整的時間用來打磨手頭的論文,是近期難得地比較有餘裕的一天。她重新設定了日程表,然後打掃辦公室、泡茶,做完所有雜事,安安心心地坐下來開始看期刊論文。

10點半左右,有人敲門。顧蓬皺了皺眉,看來又有事情插進來了,但這也是常有的事,她揚了揚聲音:“進!”

“請問是顧蓬顧教授嗎?”小心地推門進來的是個陌生的中年女人,手裏提著一個箱子,外包裝是一種淳樸的花哨,提帶勒進手心裏,顧蓬隱約看見上頭印一個“桃”字。

顧蓬饒有趣味地在心裏做猜測,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地應了一聲:“是我,您是?”

來人松了一口氣,揚起一個討好的笑:“您好您好,我是黎硯回的媽媽。”

“哦哦,您好您好。”這是一個全然不在猜測內的答案,顧蓬心下茫然,但仍是站起來迎她。

“我們家硯回一直受您照顧,我們一直也很感激您,正好有機會來溪城,就過來拜訪一下,這是一點土特產,我們那裏產的桃子,您別嫌棄。”張頌華把手裏的箱子輕輕地放到辦公桌邊上,姿態放得很低。

顧蓬趕緊去攔:“別別別,硯回是我學生,我帶她是應該的嘛,哪用這樣呢?”

“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就是吃個新鮮……”張頌華晃了一下手,避開了顧蓬阻攔的手,還是把東西放下來。

顧蓬在心裏嘆了口氣,想著回頭拿給黎硯回吧,便也不再拒絕,客氣地請張頌華坐下:“您怎麽稱呼呢?”

“哦哦,我叫張頌華。”張頌華在訪客椅上坐了一個角,腰背挺得筆直。

顧蓬回頭拿紙杯給她倒水,邊問:“哦,張女士……您見過硯回了嗎?她怎麽不陪您過來呢?我辦公室有點偏,不好找吧?”

“還好還好,我還沒找她,先來您這邊了。”張頌華把熱水攏在掌心裏,頓了頓,垂了一下頭,欲言又止。

顧蓬看出來了,坐回辦公椅裏,隔著辦公桌試探著開口:“您……找我有事?”

張頌華勉強地笑了一下:“真的是很不好意思,打擾您工作了……”

“沒事,您直說就是。”顧蓬笑了一下,心下有了猜測。

“我……我來是想問問硯回讀博的事,她說您評估她不適合繼續讀下去了,我想問問她在學校是不是沒有好好學習?”張頌華擡起眼睛,懇求地看她。

顧蓬的笑僵了一下,她已經猜到是什麽情況了,心裏已經把黎硯回抓過來罵了個狗血噴頭,面上卻還得替她遮掩:“也不是,硯回挺好的……但做科研也不是光有成績就行的……”

“她是哪裏不夠好嗎?是不是做了什麽錯事?她不懂事不聽話的話,我替她給您道歉,她年紀小……”張頌華急道。

顧蓬覺得棘手,斟酌著道:“不不,沒有沒有……這麽說吧,我們評估主要是看學生個人的意志,她的心思不在這上頭,強按她也沒有意義,張女士,您說是吧?我呢也聽明白了,您跟硯回的想法不一樣是不是?你們有好好溝通嗎?我把她叫過來。”

“不用不用,我一會兒會去找她的。”張頌華擺了擺手,但顧蓬當做沒聽見,自顧自地在微信列表裏找到黎硯回,給她發消息要她立刻過來,張頌華知道顧蓬不願意插手,但還是試著問道,“您看,這事還有轉圜的餘地嗎?我和她爸爸都希望她能讀完博士、像您一樣謀得大學裏的一份教職……”

顧蓬嘆氣:“太晚了,這會兒基本上好一點的學校的報名窗口都已經關閉了……”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什麽代價我們都可以接受的……”

“……今年是絕對趕不上了,只能等明年再考了。”

是在預料之內的答案,但張頌華還是覺得難過,低下頭,看著紙杯裏的茶葉出神。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顧蓬悄悄地給黎硯回追加了一條信息,帶了三個感嘆號。她竟也不知道黎硯回這樣乖巧聽話的孩子也會做這樣的事,叫她恨得牙癢。等回覆的當口,她悄悄地打量張頌華,問道:“冒昧地問一下,張女士您是做什麽工作的呢?”

“我?”張頌華訝異了一下,隨即回答道,“我是高中老師,教數學。”

“哦,怪不得。”顧蓬在心裏給自己判分,張頌華看起來就是一副嚴謹的知識分子模樣,答案與她猜得大差不差。又想,黎硯回在統計上的天賦大概也是家學淵源。

張頌華笑了一下,見她有興趣便多說了幾句:“硯回她爸是大學老師,搞機械工程。所以我們都希望硯回也能當老師。”

“喔,家學淵源,可以理解……”顧蓬接話。

張頌華有些高興,很快又消下去,眉目間的愁緒再次籠上來:“硯回很內向,也很少說話,我很多時候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想跟她聊一聊又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她一直很聽話很乖的,成績也很好,很少讓我們操心……我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問題出在哪裏……”

顧蓬點頭表示認同,心裏卻在嘆氣,旁觀者清,沒有溝通的親子關系通常意味著在很早之前就出現了問題:“您有試著問過硯回她的想法嗎?”

“問了,她就說不想讀了,我本以為是在學校裏遇到了什麽難題……”張頌華抱歉地看了顧蓬一眼,又感嘆,“這孩子,太任性了……關系著前途,哪能這麽胡來呢……”

“到底是她自己的前途,還是要她自己想清楚才行呢,更何況,硯回聰明,不走這條路也會做得很好的。”顧蓬掃了一眼手機屏幕,早一點的時候黎硯回回覆過了,現在估計在來的路上。她移開眼,看了一眼自己的論文,在心裏嘆氣,看樣子今天的任務做不完了。

“砰——”人也經不得說,說來就來,黎硯回幾乎是肩頭撞在門上撞進來的,大概是跑著來的,頭發有些亂,呼吸也還帶著喘,“媽!你怎麽來了?”

顧蓬看見張頌華皺起了眉頭,壓低了聲音呵斥:“像什麽樣子!”

黎硯回頓了一下才喘勻,在她媽不認可的眼神裏站好,這才向顧蓬打招呼:“顧老師,給您添麻煩了。”

顧蓬勾了勾嘴角,意味深長:“沒事。硯回啊,跟你媽媽好好溝通,知道了嗎?”

黎硯回對上她戲謔的眼睛,便知道自己做錯了,狼狽地垂下眼睛,低聲地應:“嗯,知道。”

張頌華聽到了話語裏的逐客之意,忙站起來向顧蓬致謝告別。

黎硯回絞著眉頭,等她們說完場面話,替她媽媽拉開門,讓張頌華先出去,這才躬了躬身輕手輕腳地帶上門。

顧蓬含著笑意目送她退出去,手肘撐著桌支著下巴,畫面定格在門將要闔上的那一道縫,陰影蓋住了黎硯回半張臉,那張向來冷漠的臉上寫了什麽呢?是難堪?是懊惱?是憤怒?是不滿?還是無措?

本是浪費了大半個上午的,但她此時卻不覺得煩躁,她覺得有一點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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