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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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黎硯回練了多久的字呢,從九歲到十三歲,足夠長了,長到哪怕擱置了這麽多年,拿起筆的時候身體都還有記憶,自己就知道該怎麽起筆怎麽收筆,好像成了刻在骨頭裏的本能。潔白的宣紙暈染上墨跡,熟悉又陌生。顏楷本該渾厚沈穩,寫了四年多的顏楷,最後出來的字卻是嶙峋剛直。

“真好。”趙肆誇讚。

黎硯回卻是搖頭,這是她硬筆的字,而非幼時練的筆法了,到底是荒廢了。

“我覺得好。”趙肆認真地回應她。

黎硯回勾了勾嘴角,把筆塞到她手裏,示意她來寫。

“我嗎?”趙肆措手不及,她練得沒有硯回久,功底也沒有硯回深,忘得自然也比硯回多,這些年連寫硬筆的時候都少,更別說毛筆了,她頗有些不好意思。

但黎硯回堅持。趙肆便寫了,她少時的字跳脫隨性,現在反而顯得沈穩起來,連趙肆自己都感到驚訝。

“也很好啊。”黎硯回也誇她,兩個人對視笑笑。

趙肆鋪開紅紙給硯回,硯回接過來開始疊格子。

“寫什麽內容呢?”趙肆問她。黎硯回想了一下,打開手機搜索春聯,趴在桌上勾著筆把看中的句子隨手抄到稿紙上,趙肆俯身看她寫,寫得七零八落,繁體簡體混在一起,有大有小,長短不一。

“這個怎麽樣?發財是不是太俗?這個呢?帶屬相,今年是雞年……這個?或者這個?”

趙肆跟她一起挑,最後兩個人挑中了一句,一致覺得寓意很好。

分歧在於掛哪副,畢竟她們只有一扇門。彼此都想掛對方的字,都覺得對方的寫得更好,糾結了一陣,硯回說要麽一半一半吧?趙肆說這樣可以嗎?硯回說反正是自己的門,想怎麽掛怎麽掛。於是就這麽說定。

樓道依然是沒有燈的,她們敞著門也還是黑,黎硯回打起手電給趙肆打光,指揮趙肆把對聯貼起來。

“左邊一點點……往上……再往上……好好,就這樣……”

貼完了,趙肆從凳子上跳下來,站在門口跟硯回一起欣賞彼此的作品。樓道太黑了,得用手電照著才能看清,趙肆哈哈笑:“根本看不見,貼了跟沒貼一樣。”

硯回也笑:“對聯嘛,就是個意思,取個好兆頭。”

手電的光從上照到下,從右照到左。

上聯是傲骨孑立,下聯是沈穩如山。

上聯說“舊歲曾窮萬裏路”。

下聯講“來年更上一層樓”。

一定。一定。

一直到開學,她們倆過了一小段平靜的日子,好像她們一直在一起生活一樣,趙肆的小屋裏到處都有黎硯回留下的痕跡——洗漱臺上的牙刷、書桌上的電腦和筆記本、椅背上搭的外套、窗外晾的衣服……其實宿舍前幾天就已經開了,但誰也沒提,自然而然地住到了開學。這些四散的痕跡和色彩又一點點被收納回行李箱裏,讓一切回到原本的樣子。

回到宿舍的第一個晚上,宿舍裏依然只有黎硯回一個人,晚上躺到床上,甚至有些不適應。她覺得趙肆好像是一池水,溫度、深度、廣度都是最適合她的那一種,而她像一尾魚,沈在水中,寧靜又自在。她在水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平靜,離了水反而覺得不適。

好在沒有太多時間讓她品嘗寂寞,開學後畢業倒計時開始轉動,所有人都被驅趕著跑起來。3月預答辯 ,她許久不在的室友們都陸續返校了,這間宿舍久違地熱鬧起來。

人到齊的第一個晚上,她們一起吃了個飯,說論文進度說求職結果,一個兩個都是愁眉苦臉,有實習的擔心能不能順利轉正,有offer的猶豫選擇哪一個,在論文上花心思少的擔心預答辯結果不好,黎硯回聽得認真。

另兩個室友聽說黎硯回不讀了,也是大為震驚直呼可惜,轉過頭來給黎硯回丟了一堆參考資料,什麽面試寶典、行測練習、怎麽寫簡歷、行業避雷名單、職場註意事項……從外企到國企到互聯網到銷售,什麽都有,嘩啦啦地堆了一整個文件夾。

黎硯回逐一謝過,挨個翻看,她現在發愁的是面前的選項太多了,完全不知道往哪裏走。網絡上信息冗雜,有真有假,有用沒用的都混在一起,不像期刊有影響因子可做參考,她沒有經驗,全靠感覺,時間投入進去,但收效甚微,她發現自己很難從一個求職者的視角裏建立起對社會的認知。

“想那麽多做什麽,你就先投!先面!簡歷寫了嗎?我看看?”陸沈星大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俯下身替她看簡歷,“太長了,HR不會認真看的,這些刪掉,這些縮短一點,最好能控制在一頁……”

室友老陳和小朱也湊過來一起看,指點道:“你定好方向了嗎?不同的行業、公司、崗位要匹配不同的簡歷內容,展現你有勝任工作的能力,簡歷上就要有側重的……”

“還不確定?那你對未來工作的期待是什麽呢?可以從這個角度入手篩選……”

“高薪?哈哈哈,那公務員、國企、事業單位都不用看了……自由?互聯網可以,你英語沒什麽問題,那外企也不錯……你內向話又少,銷售類的肯定也不行……”

“互聯網、外企、大的民企的校招會都得去,能投的都投上,崗位嘛,能進大企業的管培最好……”

“大的企業都在自己的網站上開校招的口子,去官網找……幾個大的招聘網站都註冊上……哦對,你能接受實習的話,這幾個APP也可以看,專招實習生的……”

黎硯回認真地聽,仔細地改,作為回報,她幫她們看論文,皆大歡喜。

進入三月,黎硯回開始跟著陸沈星跑校招,一份一份的簡歷投出去,一場又一場的筆試考下來,一輪又一輪的面試看過去,穿上之前只有參加正式的學術會議才穿的正裝,走過這個城市一座又一座的高樓。

在這個過程裏,她們結束了她們的預答辯,都還算順利,拿到的修改意見都算不上大動幹戈。很快地幾個人又要四散,下次再見或許就是正式答辯和畢業了。四個人又在一起吃了頓飯,杯子碰在一起,祝彼此一帆風順。

臨近四月 ,考博的報名窗口逐一關閉。黎硯回懸著的那口氣終於松出來了,一聲長嘆,像是感慨像是不舍又像是塵埃落定的安然。她已經沒有後退的路了,也就沒什麽好再搖擺的了。

遲來的問責也終於是來了。黎硯回接到她媽的電話時心裏就有了預感,她深吸了口氣,接通了電話。

她媽媽在那頭急得不行,語速又快又沖:“你沒報上名啊?你在想什麽?報名都趕不上截止時間,不讀博了啊你?”他們自有他們的社交圈子和信息來源,滯後,但總會來。

“嗯,不讀了。”黎硯回故作輕松地回,心卻好似被一只手揪著,提得高高地,懸在空中。

“你瘋了!”張頌華氣得罵人,把溫婉的面色撕得稀爛,“黎硯回!你二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你做事情是要負責任的!”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讀了。”黎硯回把手機開了外放放在桌上,擡起雙腳擱在椅子上,又把自己在椅子上團成一團。椅子和桌子分隔出了一條塹,這邊那邊,清清楚楚。

“黎硯回!”張頌華氣笑了,深吸了兩口氣,強定下怒火,冷聲問道,“為什麽?”

“沒意思,不想讀了,不如早點去找工作。導師也覺得我不適合。”黎硯回的回話半真半假,她小心地斟酌著話術,卻又猶豫這個時候是要挑起火還是先按下去。

“你到底在學校幹些什麽?”話筒那邊的聲音突然變了,她爸冷峻的聲音穿過電波,好像有一點破了音,“碩士的學業有什麽難度?拿到不合適的評價你也好意思講。”

“不好意思,所以我沒講。”黎硯回的呼吸停滯了一下,又再度順暢起來,在這緊張的時候突然有點想笑。

張頌華又把手機搶回去了:“行,那你回家來,省考還有不到一個月,突擊一下看還有沒有機會。”

“不,我不想。”

“那你到底想幹什麽?”張頌華好像冷靜了,話裏的火氣一下就收斂起來,裹進低沈的語調裏,就像她訓斥她的學生一樣,不用說臟話不用長篇大論也不用把情緒洩露出來分毫,她只需要用她沈沈的目光和臉色居高臨下地碾壓過去。張頌華太知道怎麽調教這些小孩子,他們通常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的,她要做的不過是嚴肅地告知他們,你做錯了,你該認錯。

黎硯回做了她二十多年的孩子,也就做了她二十多年的學生,她只聽到聲音,就知道張頌華是什麽模樣,她以往也會同那些調皮的學生一樣會飛速地在那樣的壓迫下低頭俯首。

宿舍裏依然沒有旁人,安靜的空氣裏只有電話兩端對峙的聲音,音質不好,刺刺拉拉,話筒裏傳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帶著電流,一句一句壓得空氣越來越重,一層一層壘到黎硯回肩上,壓得她彎下腰用頭抵著桌沿,這個時候她才驚覺,不過十幾分鐘,她已經出了一身的汗。

在過去的二十多年,她慣用沈默應對這樣的威壓,她的父母認為那代表聽從,向來滿意她的乖巧。但這一次,她不想。

她微閉著眼睛,手指扣緊了桌沿,咬著牙直起腰來:“我會自己找工作的,我不會回家。我不會做你們期待的體制內工作,不會結婚,不會生孩子,不會跟你們一樣在吵吵鬧鬧家長裏短裏過一輩子!”

電話那頭短暫地沈默了一下。

然後黎硯回聽見張頌華短促地冷笑了一聲,再開口的卻不是張頌華。黎永鋒一把奪過了手機:“可笑。長本事了?這麽多年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力才有你今天?倒養得你無法無天,看來是我們對你太好,才讓你覺得外頭日子好過、爹媽都在害你!那好,黎硯回,我也通知你,我不會再給你打一分錢!自己掙吧!看看憑你的本事能不能養活自己!”

通話突兀地斷掉。

黎硯回怔楞地盯著桌面上的手機看了一會兒,房間裏重歸寂靜,許久之後,一聲清脆的笑打破了沈寂,累積至今的沈重空氣被這輕輕的一聲笑撕開,好像有人推開了窗,讓溫暖的風伴著陽光湧進來,又帶著汙濁混沌的空氣跑出去,幾個來回,季節便已輪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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