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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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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館初遇

2019年的天空很藍,午後三點的秋日暖陽,穿過“靜川”茶館雕花木窗的鏤空花紋,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空氣中浮動著龍井的清苦香氣,混著角落裏焚著的沈香,漫出一種舊時光裏才有的溫吞感。

沈逾白坐在靠窗的雅座裏,指尖輕叩著紫砂茶杯的邊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線條幹凈利落,膚色是常年不見強光的冷白。對面的男人正唾沫橫飛地闡述著新能源項目的前景,他卻只是微微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像是對談話內容並不十分在意。

“沈總,您覺得這個方案……”男人終於察覺到對方的走神,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

沈逾白擡眼,目光平靜無波,像是結了薄冰的湖面。“王總,”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第三頁的成本預算,你把研發周期壓縮了百分之四十。是覺得我的團隊看不出貓膩,還是覺得,我沈逾白的錢這麽好騙?”

王總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手裏的文件都開始發抖。他知道這位沈總年紀輕輕能在投資圈站穩腳跟,靠的從來不是運氣——他看項目的眼光毒得像手術刀,而對謊言的容忍度,幾乎為零。

“我……我這就回去改!”王總慌忙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沈逾白沒看他的背影,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微微蹙眉,正要叫侍應生換一壺,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帶著風的氣息,打破了茶館裏近乎凝滯的安靜。

“就這兒就這兒,累死我了!”一個清亮的男聲響起,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張揚,“給我來壺冰烏龍,要最大份的,再上兩碟杏仁酥,快點啊,餓死了。”

沈逾白下意識回頭。

逆光裏站著個高挑的男人,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水洗牛仔褲,卻硬生生穿出了幾分畫報感。他剛摘了墨鏡,露出一雙形狀極好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的時候,眼波像碎在水面的陽光,亮得人移不開眼。最惹眼的是他那頭半長的黑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幾縷發絲垂在額前,反而襯得那張臉輪廓分明,帶著種未經雕琢的英氣。

是溫星燃。

沈逾白對娛樂圈不算關註,但也在雜志的封面上見過這張臉。頂流模特,以“風骨”著稱,臺步走得像風過竹林,既有韌性又有舒展,是時尚圈裏公認的“老天爺賞飯吃”。只是雜志上的他總帶著精致的疏離感,此刻卸了妝,倒像是把那層包裝紙撕開了,露出裏面鮮活的、帶著煙火氣的內核。

溫星燃正指揮著身後幾個工作人員坐下,忽然瞥見門口有個老太太正費力地扶著倒在地上的自行車,車筐裏的菜撒了一地。他幾乎沒多想,幾步走過去,彎腰就把自行車扶了起來。

“阿姨,您沒事吧?”他聲音裏帶著笑,伸手幫老太太撿滾落的番茄,指尖觸到地上的灰塵也毫不在意。陽光落在他側臉上,能看到他脖頸處流暢的線條,和T恤領口露出的一小片鎖骨,幹凈又利落。

老太太連聲道謝,他擺擺手,笑著說了句“舉手之勞”,轉身時,視線恰好和沈逾白對上。

溫星燃楞了一下,隨即沖他揚了揚眉,眼裏的笑意更濃了。他沒立刻回自己的座位,反而徑直走了過來,在沈逾白對面的空位上坐下,自來熟地拿起他面前那杯涼了的龍井,聞了聞。

“嘖,上好的雨前龍井,涼了怪可惜的。”他擡眼看向沈逾白,目光裏帶著點戲謔,“這位先生看著面生,是第一次來靜川?”

沈逾白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眼前的人身上還帶著外面陽光的溫度,和茶館裏沈靜的氛圍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不令人反感。他見過太多想攀附他的人,姿態或諂媚或隱晦,而眼前這個人,眼神坦蕩得像一汪清水,帶著種天生的自在。

“不是。”沈逾白淡淡開口,“常來。”

“哦?”溫星燃挑眉,“那倒是巧了,我也算這兒的常客,怎麽從沒見過你?”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哦對了,我大部分時間是晚上來,那時候人少,適合……”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沈逾白的反應,“發呆。”

沈逾白沒接話,只是示意侍應生過來,“換壺新的龍井,再……”他看了眼溫星燃剛才點單的方向,“加一碟杏仁酥。”

侍應生應著退下,溫星燃卻笑了起來,“怎麽,想請我吃點心?”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的距離,“我這人可不白吃別人的東西,要不……我請你喝冰烏龍?雖然跟你這龍井比起來,是糙了點。”

他的氣息帶著點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很幹凈。沈逾白微微側頭,避開了過於近的距離,語氣依舊平淡:“不必。”

“那多沒意思。”溫星燃撇撇嘴,卻也沒再湊近,只是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線裝書翻了翻,“《茶經》?先生倒是雅人。”他翻了兩頁又放下,“我就不行了,看這些字就犯困,還不如看兩張時尚大片來得實在。”

他說話直白,不帶絲毫掩飾,反而讓沈逾白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些許。他原本不喜歡和陌生人過多交談,尤其是在這種他用來放空的私人時間裏,但溫星燃身上那種毫無攻擊性的鮮活,像投入靜水的一顆石子,漾開了圈圈漣漪。

這時,侍應生端來了新的龍井和杏仁酥。沈逾白給自己倒了一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剛要端起杯子,卻見溫星燃拿起另一塊杏仁酥,遞到了他面前。

“嘗嘗?”溫星燃笑得眉眼彎彎,“這家的杏仁酥是現烤的,酥得掉渣,配龍井正好。”

沈逾白看著他遞過來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幹凈整齊。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杏仁酥入口即化,甜香混著龍井的清苦,味道確實不錯。

“謝謝。”他說。

“不客氣。”溫星燃自己也拿起一塊塞進嘴裏,吃得臉頰鼓鼓的,像只滿足的松鼠,“對了,還沒問先生貴姓?”

“沈逾白。”

“沈逾白……”溫星燃咀嚼著這個名字,眼裏閃過一絲玩味,“這名字聽著,像從舊書裏走出來的人,冷冰冰的,像塊捂不熱的玉。”他笑著伸出手,“我叫溫星燃,溫潤的溫,星星的星,燃燒的燃。”

沈逾白看著他伸出的手,遲疑片刻,還是握了上去。對方的手心很暖,帶著點薄汗,和他自己微涼的指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只是輕輕一觸,兩人便松開了手。

“溫先生是模特?”沈逾白問。

“是啊。”溫星燃毫不避諱,甚至帶著點驕傲,“靠臉吃飯,順便……也靠點身材。”他說著,還故意挺了挺胸,隨即自己先笑了起來,“逗你的,主要還是靠氣質。”

沈逾白看著他坦蕩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他見過太多在名利場裏藏著掖著的人,像溫星燃這樣把職業擺上臺面,還能自嘲得如此自然的,倒是少見。

“剛才看溫先生幫那位老人,”沈逾白狀似隨意地提起,“很熱心。”

“嗨,順手的事。”溫星燃擺擺手,“總不能看著老太太一個人在那兒費勁吧?再說了,我這身材,幹點體力活也不虧。”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對了,我團隊還在那邊等著呢,先走了。”

他站起身,個子確實很高,穿著簡單的T恤也能看出寬肩窄腰的好比例。

“謝了你的杏仁酥,沈先生。”他笑著揮揮手,轉身時衣擺被風掀起一個弧度,像只展翅欲飛的鳥。

沈逾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握手時的溫度。他低頭看了看桌上剩下的杏仁酥,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一次,茶的溫度剛剛好,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淌進心裏。

他拿出手機,屏幕亮起,顯示著剛才趁溫星燃轉身時拍下的一張照片。照片裏的人正仰頭笑著和團隊說話,陽光落在他揚起的下巴上,側臉的線條幹凈又明朗,像一幅被風吹動的畫。

沈逾白的私人助理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向來冷著臉的沈總,正對著手機屏幕,嘴角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和笑意。助理楞了一下,隨即識趣地低下頭,心裏卻打了無數個問號:剛才那個模特,到底是誰?

而此時的溫星燃,正坐在車裏翻看手機。經紀人湊過來問:“剛才在茶館跟你說話的是誰啊?看著挺眼熟的。”

溫星燃指尖劃過屏幕,漫不經心地說:“不知道,就一個……挺有意思的人。”他想起剛才沈逾白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和遞給他杏仁酥時微微僵硬的動作,忽然笑了起來,“像塊冰,不過,好像也沒那麽難捂熱。”

車窗外,陽光正好,風穿過街道,卷起幾片落葉,像是在預示著什麽新的開始。靜川茶館裏的龍井還在散發著清香,而那個叫沈逾白的男人,已經將那張偷拍的照片設成了手機壁紙,只是他自己,還沒意識到這份突如其來的在意,究竟意味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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