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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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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

唐冉動手術那天,姚珂又哭。

她來得很早,且死活不肯離開唐冉一步,那些繁覆的流程,都是由姜晚和趙菀青完成的。

前一天她就不想走,要不是姜晚和趙菀青怕她打擾唐冉休息硬架著她走了且三令五申不許她給唐冉打電話發消息,唐冉這一晚上怕是不得安寧。

“你好煩。”唐冉生無可戀地看著她,“你哭得我耳朵都疼了。你是孟姜女嗎?”

“我忍不住嘛……”她哭得可憐又難看,“什麽孟姜女,我是姚珂。”

唐冉在心裏嘆氣。

不知道為自己還是為她。

“我們什麽時候有這麽深的交情了?”

怎麽就值得你哭成這樣?

唐冉很不解。

“怎麽沒有?”姚珂努力把哭腫的眼睛睜大,把兩手的食指交叉在一起向她比劃,“十年了,我們認識十年了唐冉女士,去幫姜晚搬宿舍的時候我們就認識了。”

十年了啊。

唐冉忽地沈默下來,她的腦子裏不合時宜地想起某一年的跨年夜。

在n市的醫院裏,姜晚感冒,趙菀青也感冒,兩個分手後重逢又大吵一架的人居然又病到了一起。

那時候唐冉就有種莫名的預感,這兩個人大概率就要糾纏在一起了。

那天她和姚珂通過視頻見了一面,一見面就像身上的基因被一下子激活了一樣,出口就是懟人。

唐冉覺得姚珂這個人真是討厭,自己一見到她整個人都變刻薄了,罵人的話脫口而出。

她們隔了不知道多少公裏,就先吵了一架。

吵完之後她繼續在外地的酒店加班。出差地是個小城市,跨年的氛圍並不濃厚。等她加完班,一打開朋友圈都是準備慶祝新年的內容,看完也覺得有點失落。

她決定早早睡覺,在睡夢中度過零點。

可是姚珂的電話卻在零點準時響起。

她的臉紅得異常,顯然是喝多了,腦子看上去也不太清楚的樣子。可是話卻說得很明白。

她在屏幕裏對她說:“唐冉女士,快看!是煙花。新年快樂!”

隔著屏幕哪裏看得清呢?在她的視角,只看見一片黑漆漆。可是姚珂卻興高采烈向她描述,煙花有多大,是什麽顏色,炸開是什麽形狀。

好像她真的在現場一樣。

她懟她擾人清靜,她罵她不知好歹。

可是現在想來,那也是她和姚珂的好久不見。

“唐冉,要是一會做手術剃了頭發,你別難過,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剃光頭。”

這幾天天天要見面的人正在唧唧歪歪,說的又是些不像樣的話。

唐冉嫌棄看她一眼,“我又不是在頭上開刀,剃什麽頭發。你有沒有常識啊?”

姚珂撇撇嘴有點委屈,“醫生談話你們又不讓我去……”

“你還好意思說,聽又聽不明白,醫生一講風險你兩行眼淚就滑下來,你讓醫生怎麽跟你談?”

“我又不是故意的。”

這幾天她就跟淚失禁一樣,說幾句話就掉眼淚。

“開刀是在脖子上。”

但是開刀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唐冉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點擔心,“不知道傷口會不會很明顯,要是留個很長的疤,給我媽看見估計要嚇壞了。”

姚珂眼巴巴看著她,眼神裏有點可憐也有點痛,好像已經開始為她痛了。姚珂擡了擡手,似乎也想摸一摸,但怕唐冉生氣,還是收回來了。

“那要是留疤了,你也別難過,你放心,我肯定不笑你。大不了我也在身上劃一刀,留個疤陪你。”

唐冉看她的眼神如同看神經病,“你瘋啦?”

這人是姚珂嗎?怎麽說這樣的瘋話?

哦不對,這樣的瘋話,也就姚珂會說。

姚珂突然擡手,替她將耳邊的碎發挽到耳後,小心的動作裏透著一點溫情。

她看著她,眼睛裏有一點身不由己的哀傷,“我沒瘋,我在你家吃飯的時候答應過你媽媽,如果你生病了,我會照顧你的。”

她是說過這樣的話,但當時,唐冉只以為她是隨口一說的。

沒想到她還記得。

這突然讓唐冉感受到一點沈重。

姚珂好像不是演的。

姜晚拿著一堆紙質單子進來,一邊整理一邊說後面的事情,“醫生說術後飲食要清淡,一開始可能只能吃流食,到時候我就給你煮小米粥、南瓜粥、紫薯粥,我們學校食堂那個紫薯粥,你以前不是很愛喝嗎?我跟菀青說過了,等書店卸完貨她就去買紫薯,等你從手術室出來能吃東西了,我就煮給你吃。”

她說的只是一點很普通的從前和現在,唐冉卻聽得有點泛酸,強忍淚意點了點頭。

姚珂跟著一起點頭,“我保證不跟你搶了。只要你平安出來,我保證,我以後都不煩你了。”

她這幾天什麽也沒幹,光哭去了。趙菀青試圖給她找了一些甲狀腺癌的相關科普,讓她看看緩解下焦慮,但她一點也看不進去。

就算死亡率很低,就算是億萬分之一的風險,她也不敢放心。

唐冉女士在她心裏是特別的。

事到臨頭,再說不緊張的話也是假的。唐冉握緊姜晚的手,想到什麽說什麽,“謝謝你小晚,還好你來了。我本來以為這種時候我自己可以的,沒想到真到了這個時候,還是會有點害怕,幸好你來了。”

姜晚捏捏她的手,也很慶幸,“幸好我來了。”

朋友就該做這個用的。

唐冉看向旁邊有點亂七八糟的姚珂,終於說了一句軟和話,“也謝謝你。”

不管從前如何,光是為她的眼淚,也該謝一謝。

姚珂撇過頭去,不知道該怎麽說。她不敢看她,怕又要流淚。

唐冉進手術室之前,姚珂還忍了忍,試圖不要哭。但她又控制不了,一張臉扭曲得很,唐冉看了都不記得害怕手術的事情。

唐冉躺在病床上指著她,半安慰半恐嚇,“你真的,別哭了,你再哭眼睛都要哭瞎了。”

“等你平安出來我就不哭了。”

唐冉突然笑了笑,“知道了,我會平安出來的。”

先過生死關,再去闖情關。

姜晚拍拍兩人,“等你好了,我們一塊去吃那個便利店的四分之一椰子冰淇淋吧?我已經好奇很久了,到底能不能拼成一個椰子。剛好我們有四個人。”

姚珂和唐冉都看她,然後一起點點頭。

“好。”

“一起。”

在手術室外,姚珂像椅子上有釘子一樣坐不住。

眼前人來人往,白大褂晃來晃去,晃得她頭暈。手術器械的聲音好像從裏面一直傳到她耳朵裏,響得她心慌慌,分不清是真實的還是幻聽。

反觀姜晚,安然坐在手術室外的椅子上,一臉淡然,好像唐冉只是進去開個會,不是要開刀。

她頂著一雙像是被蜜蜂蟄過的眼睛向姜晚取經,“姜晚,你一點也不害怕嗎?”

雖然甲狀腺癌沒那麽嚴重,可是開刀有風險,麻醉也有風險,怎麽能讓她不怕呢?

姜晚沖她柔和地笑笑,“怕,怎麽會不怕?可是怕沒有用。”

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她人生中害怕失去的親人,都一一離去了。

後來她就知道了,怕是沒有用的。

“每年我過生日,都給冉冉許個長命百歲的願望,我不信老天對我這麽不公平,真讓我當掃把星。”

她已經失去了很多親人,她不信連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也要被奪走。

“你肯定不是掃把星。”姚珂篤定地說。說完又往姜晚那邊靠了靠,試圖從她身上汲取一點力量,“可是我還是好怕。”

不管怎麽想都覺得怕,不管怎麽看科普都覺得怕,不管背地裏找了多少醫生咨詢都覺得怕,不管怎麽要趙菀青保證唐冉不會有事都覺得怕。

這是疾病。

不管是多成功的手術,都避免不了死亡的風險。

唐冉死了的話,姚珂怎麽辦呢?

一個人突然消失在自己的世界裏,一個人突然音信全無,上天入地都再找不到這個人,那是種什麽樣的體驗?

她這輩子都不想知道。

她突然想起一點關於趙菀青和姜晚的事情。

疫情剛發生的那年,那時候趙菀青和姜晚已經分了手,斷了所有聯系。

趙菀青幾次三番找唐冉,甚至放下身段百般懇求,就是為了得到一點關於姜晚的消息。

那時候她還問過趙菀青,這麽做有什麽必要?

一個已經分了手很久的前女友,有什麽必要費盡心思去打聽她過得好不好?

當然是因為還愛著。

你愛她你當然就盼著她好,盼著她長命百歲身體健康,盼著她無病無災。你愛她當然就擔心她不好,擔心她受人欺負過得不好,擔心她孤苦無依。

這和她愛不愛你沒有關系,只跟你愛她有關系。

不是有一個這樣的問題嗎?

要分清是愛還是執念,就看你是更不能接受對方不愛你,還是更不能接受對方的死亡。

現在姚珂知道自己會選哪個了。

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還好好的活在這世上,只要我偶爾還能得到你的訊息。

至於能不能擁有你,我不再強求。

她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唐冉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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