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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不要把我當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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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不要把我當孩子

冰天雪地,寒潭之水濺起數丈,凝出扭曲的冰淩,好似猙獰怪物。

伏輿飄浮半空沒敢進去,眼尖地瞧見那冰淩中隱約有幾根半透明的線。

是琴弦嗎?

整個辟寒臺精致流暢的冰淩如今已變得殺氣騰騰,尖銳得在漫天未熄滅的長生燈中閃著寒光。

伏輿在外面蹲了半天,直到天光破曉,寒潭的冰才消融。

琴弦游蛇似的消散,空氣中伴隨著濃烈的血腥氣。

伏輿不敢細想,快步上前候在寒潭外,恭敬行禮:“塵君。”

嘩啦。

似乎有人從寒潭水中走出。

伏輿暗暗吃驚。

這寒潭的寒意一絲一縷都幾乎將人凍成碎渣,連她都不敢去碰水,塵君竟當成溫泉沐浴了嗎?

伏輿更加敬畏。

衣袍摩擦聲隱約傳來,沒一會,塵赦終於緩步而出,墨發上滴落水珠,在脫離發梢的剎那瞬間凝固成冰,劈裏啪啦砸落地上。

荀謁同她交班時說得天花亂墜,說塵君脾氣已比之前好了太多,這幾個月甚至沒動過怒,哪怕說出冒犯的話都不會被責罰。

伏輿認真問他:“塵君脾氣如此好,那你是怎麽被發配到枉了塋來的呢?”

荀謁:“……”

伏輿來時還是抱著希望的,畢竟塵赦陰晴不定慣了,讓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到了後,徹底死心。

塵赦從來喜怒不形於色,這次不知怎麽面無表情,神情皆是冰冷和掩飾不住的厭惡,臉色嘴唇蒼白如紙。

若不是塵君修為即將登頂,伏輿都會認為他被人重傷。

塵赦懶得裝和顏悅色,冷冷道:“何事?”

伏輿心想不是你喚我回來的嗎。

她忍下腹誹,說起正事:“屬下一直鎮守枉了塋外面,說來也怪,枉了塋內已亂了十幾年,每日都有魔獸妄圖撞開結界逃出,可最近幾個月卻消停下來。”

事出反必有妖。

塵赦蹙眉:“進去瞧了嗎?”

但凡換個其他人,根本不可能敢擅自進入枉了塋。

可伏輿膽子比其他所有人都大,頷首道:“進去瞧了,魔獸仍在,可那只生出神志的魔獸卻不知所蹤。”

“枉了塋有結界鎖鏈,他不可能逃出。”塵赦面無表情道,“速去尋第五件仙階鎮物,務必在深秋前尋到。”

“是。”

兩人正說著,塵赦的步伐沒來由地停下。

伏輿正疑惑,就聽到辟寒臺外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有人毫不客氣的小跑進來,口中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小調。

和冰天雪地的辟寒臺截然不同。

“哎喲哎喲!好冷,又有誰惹阿兄生氣了嗎?阿兄阿兄阿兄阿兄!”

伏輿和這位小少君打交道不多,只記得那張臉漂亮得過分,塵君對他極其特殊。

方才塵君動如此大的怒氣,如今瞧見小少君過來,氣應該很快就能消。

呼。

寒風凜冽。

塵赦臉色似乎更加難看了。

荀謁不在,沒人攔他,烏令禪如入無人之境,溜達著進到塵赦日常修行的玉臺,盤著膝蓋將四方烏鷺催動,還特意將新得來的茶葉泡了一壺真正的茶。

萬事俱備,只待阿兄。

烏令禪哼著小調自己和自己下棋,廝殺得熱火朝天。

可下了半個多時辰,塵赦仍不見蹤影。

烏令禪總算發覺問題了,好奇地起身:“阿兄?”

無人理他。

難道是出什麽事了?

烏令禪騰地站起身,噔噔往外跑,只是整個辟寒臺都是寒冰,他一個腳滑整個人直接出溜出去。

烏困困眉梢一挑,纖瘦的身軀一轉強行穩住身軀平衡,裾擺翻飛宛如花簇,穩穩站在門口。

他似乎覺得這個動作太帥,還裝模作樣地理了理衣襟,彬彬有禮地朝著空無一人的四周頷首示意。

伏輿:“……”

噗。

烏令禪聽到動靜,回頭一瞧。

塵赦罕見地穿了身黑衣,正站在門口似乎在註視他。

烏令禪一瞧見塵赦便心生歡喜,高興地跑過去:“阿兄,你來啦,我還以為你出事了呢。”

他下意識就要抱住塵赦的手臂,塵赦在他擡手前忽然往前走。

塵赦也沒看他,淡淡地道:“我能出什麽事。”

烏令禪也沒在意,小跑著跟上前去,回頭看了看伏輿,一副警惕壞人的小模樣。

塵赦頭也不回,朝後面一揮手。

伏輿轉身離開。

等到四下無人,烏令禪終於能暢所欲言,跪坐在塵赦對面,直起身子恨不得越過整個四方烏鷺往塵赦身上貼。

“我聽青揚說了,半魔到春日會控制不住欲.望,他都在那咩咩啃了好久的草了,阿兄你怎麽樣?也想啃草嗎?”

很香甜。

塵赦想。

烏令禪清晨許是吃了昨日宴席上沒吃完的桂花糕,整個人身上泛著那股蜜的甜味,說話時呼吸微弱,像是在這冰天雪地中形成一股小旋風輕輕落在塵赦手背上盤桓。

一絲神識輕輕落在他身上,能感知到他不斷張合的唇、泛著擔憂的眸瞳,和跪在軟墊上膝蓋被壓平的青白之色。

和夢中一般無二。

那綹蛛絲似的神識驟然崩裂。

塵赦壓下心中的厭惡和燥意,語調冷淡:“他意志不堅才會被本性操控。”

烏令禪還是不放心,揪著他袖子:“那你呢?辟寒臺都成劍冢了,一根根冰淩豎在地上好可怕,我來時差點摔倒趴上面呢。肯定是有影響的,不要和我客氣,有什麽是我能為阿兄做的嗎?”

塵赦聽著他撒嬌似的話,眉眼沒有絲毫波動:“沒有。”

伏輿在外面守著,正在拿著玉簡罵荀謁,忽然感覺一陣暖風拂來。

春意將遍地荊棘叢似的冰淩轉瞬融化,辟寒臺雖然依然是之前那陰沈的死樣子,但比剛才殺氣騰騰宛如要毀天滅地時好了太多。

伏輿眨了眨眼。

困少君,好手段。

烏令禪倒茶給塵赦喝,托著腮懶洋洋註視著他,等著和他殺一盤棋——單方面殺阿兄。

塵赦喝了口茶,似乎嫌難喝,眉眼蹙起,漫不經心地問:“今日不必去學宮尋你的好友嗎?”

烏令禪沒察覺他的異樣,笑瞇瞇地道:“今日修旬假啦,想好好陪阿兄。”

塵赦捏杯子的動作一頓:“我有什麽好陪的?”

烏令禪眼皮都不掀,懶散地道:“是啊,阿兄又不會下棋,彈琴又是魔音貫耳,泡茶葉子也苦得要命,有什麽可陪的。”

塵赦淡淡道:“烏困困,十七歲的頭一日,就學會了蹬鼻子上臉?”

這句話一出,就顯得阿兄和平常一樣了。

烏令禪瞇起眼睛,笑嘻嘻地說:“可烏困困可不一樣,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天賦異稟,人人都愛困困少君,尊貴!阿兄陪我,算阿兄賺大發啦。”

塵赦:“……”

塵赦笑起來:“畫很精通?”

就那草率的小墨人?

烏令禪說:“那你別管,總比阿兄好。”

塵赦見他越發得寸進尺了,道:“腦袋伸過來。”

烏令禪“哦”了聲,像是沒挨過打的貓,手撐著四方烏鷺,笑嘻嘻地將腦袋探過來。

塵赦的神識並未觸碰他,只能循著聲音感知烏令禪的方向,輕輕擡起手,打算給他個教訓。

可兩指才剛扣起,就感覺一個溫熱的東西貼了過來。

烏令禪抱著他的手,將下巴放在塵赦掌心:“我伸過來啦。”

塵赦的手倏地一顫。

冰涼的手指和溫熱的面頰相碰,好似紛亂識海中那神魂顛倒的緊密觸碰。

暧昧的喘息,攀著背痙攣的五指……

塵赦猛地撤回手。

烏令禪下巴驟然失去支撐力,差點一腦袋栽下去:“阿兄?”

塵赦冷淡道:“莫要胡言亂語——時辰不早了,你不是想早日突破化神境,回去修行吧。”

往常塵赦從不督促烏令禪修行,大有“就算弟弟是個廢物,兄長也不嫌棄”的架勢。

烏令禪倒是不排斥修行,他歪著腦袋註視塵赦:“你今日好奇怪。”

“半魔本性暴躁兇悍。”塵赦道,“我本該如此。”

塵赦從不這樣說自己,其中的冷意和自厭,遲鈍如烏令禪也聽出來了。

他楞了楞,有些無措:“我……我說錯什麽話惹阿兄生氣了嗎?”

這一剎那,塵赦的心臟像是被什麽狠掐了下。

他不想做被獸性操控而在夢中覬覦弟弟的畜生,卻不知不覺間成了喜怒無常的暴君,將自己這點無法控制獸性的暴躁,悉數發洩在無辜的烏令禪身上。

“沒有。”塵赦努力讓自己恢覆原來的模樣,神識又輕輕纏過去,放輕聲音,“是半魔血脈有了影響,嚇到你了嗎?”

烏令禪乖乖搖頭:“沒有。”

塵赦溫聲哄他:“我這段時日脾氣不好,你若害怕,下個月再過來。”

烏令禪說:“我不會害怕阿兄,就是擔心你會難受。”

塵赦笑了:“不會。”

這時,玄香飄出來一點墨,一個陌生小人蹦跶到烏令禪面前,脆生生地喊。

“少君。”

烏令禪好奇地托起小人:“子貞?”

塵赦剛緩和些的情緒又本能沈了下來。

崔柏的小人打了個哆嗦:“少君,出鋒學齋的師長說後山出現一道虛空小縫隙,剛好讓我們可以拿來練手,你要來嗎?”

烏令禪一聽騰地站起來,雙眼放光:“來來來!”

崔柏的聲音溫柔得幾乎要滴水了:“那我在這裏等候少君。”

明明四琢學宮的學子都在此地,他卻偏要強調“我”。

烏令禪沒聽出他的算盤聲:“好!”

將墨散去,烏令禪興致勃勃地望著塵赦:“阿兄,我能去後山玩嗎?絕對不碰魔炁!”

看似在征求阿兄意見,實則半個身子已經探出去,隨時準備阿兄一聲令下便咻地一箭射出去。

塵赦垂著眼,手腕處的血脈微微跳動,好似有一根絲線在血肉中纏繞。

他淡笑著道:“不是說了今日只陪阿兄嗎?”

烏令禪正色道:“陪阿兄固然重要,可枉了塋縫隙不容小覷,若是擴大那可是影響整個昆拂墟,會為阿兄造成困擾,我身為弟弟,自然要為阿兄分憂!”

塵赦笑了:“那我若說不準你去呢?”

烏令禪神色一冷:“那我只能得罪了。”

塵赦等著看他如何得罪。

……就見烏令禪沈著臉走到塵赦身邊,噗通一聲撲到塵赦雙膝上,像是年幼時撒嬌一樣開始在他懷裏打滾。

“求求你了,我不去後山渾身難受,阿兄怎麽忍心我心癢難耐而死呢。求求你了,讓我去嗎,讓我去吧,讓我去!要不然我就不起來了,就在這裏打滾煩死阿兄。”

塵赦:“…………”

烏令禪撒潑完,眼巴巴望著他。

塵赦羽睫微顫,當烏令禪準備再撒一個大的時終於道:“去吧。”

烏令禪頓時歡呼一聲,忙不疊爬起來,歡呼雀躍地出去玩了。

塵赦孤身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註視著膝蓋上被蹭亂的衣袍,久久沒有動。

這時,伏輿從外而來。

“塵君,查明白了。”

塵赦回過神來,淡淡看她:“嗯?”

伏輿沈聲道:“崔柏此人,無惡不作,並非良人。”

塵赦:“?”

塵赦:“怎麽說?”

伏輿一一細數崔子貞的惡行。

“崔子貞天賦極差,幸樽關少主,父母皆是化神境修為,靈丹妙藥從小吃到大,竟然十八歲才結丹,連池霜都趕不上,實在廢物。”

“崔子貞腦子也不好使,天賦既然如此差了,竟然還拒絕四琢學宮的邀請,白白浪費了這麽多年。”

“崔子貞品行卑劣,慣會收買人心,經常拿錢砸人,羞辱學子品格,實在惡劣。”

“更何況此人還是眾人皆知的斷袖。噫,這就令人尋味了,雖然沒有證據,但有腦子的人推論一番就會心生疑慮:他若沒有沾花惹草,怎麽會發現自己是斷袖呢,定是試驗過,才知曉自己的性向。”

伏輿下了定論:“此子並非良人,還是莫讓他接近少君為好。”

塵赦:“…………”

“阿嚏——!”

崔柏打了個噴嚏。

池敷寒:“哎喲哎喲,崔少主真是身嬌肉貴啊,這點小風就把您驚著了。”

溫眷之:“哎喲哎喲。”

四琢學宮後山,因枉了塋裂縫出現,整片竹林被風吹得竹葉亂飛,刮成巨大的卷龍之風盤桓半空。

崔柏沒在意兩人的調笑,從儲物袋中拿出一件赤紅披風。

……輕輕披在烏令禪肩上。

烏令禪還在仰頭望著漫天竹葉看,感覺肩上一輕,好奇回頭望去:“幹嘛啊?”

“枉了塋的涼風帶著靈力,吹多了對經脈有損。”崔柏道,“這披風上帶有符紋,能辟風驅寒。”

烏令禪:“哦。”

崔柏笑了起來,垂著頭溫柔地為少君系帶子。

池敷寒、溫眷之:“……”

兩人面面相覷。

烏令禪皮膚雪白,唯有脖頸處的血痣鮮紅的灼眼。

崔柏視線在那一截雪白頸子上一瞥,笑著道:“少君脖子上的痣倒是特別。”

不太像天生,倒像是被什麽東西咬的。

烏令禪接過一片竹葉嚼了嚼,隨口道:“嘿嘿,好看吧。”

崔柏:“……”

後山的縫隙小之又小,學子像是野猴子似的吱哇歷練,沒半日就將逃出的魔獸悉數斬殺。

烏令禪出手幹脆利落,玄香太守化為長刀,那些讓其他學子焦頭爛額的魔獸對他而言不過隨手一揮。

將最後一只魔獸斬殺,烏令禪漫不經心拂去面頰上沾染的血,漫天竹葉飛舞,丹楓衣袍和披風交織著被風卷起。

崔柏一落地,瞧見這一幕,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烏令禪這樣的人,極其容易讓人生出生理性的喜歡,一眼瞧見,腦海還未反應過來,心已砰砰直跳。

就像栽在沼澤中艷麗的花簇,哪怕知曉會沈淪泥沼,仍是妄圖摘取。

哪怕他自負驕矜、張狂遲鈍,也無法自控地想要接近。

崔柏理了理衣衫,笑著上前:“少君年紀輕輕便是元嬰,前途不可限量。”

烏令禪最喜歡旁人稱讚他,倨傲地揚起下巴:“那是自然,還用得著你說嗎,若沒有我阿兄,我遲早是昆拂墟魔君了。”

崔柏沒忍住低聲笑出來,哄他:“少君天賦高,等未來修為到達洞虛,也能去挑戰塵君。”

烏令禪瞥他:“我阿兄只是脾氣好,又不是死了,我到達洞虛時他肯定不會修為停滯,恐怕早已突破,怎麽可能還在原地等我?”

崔柏:“……”

烏令禪一說到修煉,就極其認真,勾著他的脖子讓他彎下腰來順著自己的身高,教訓他:“我早已經替我阿兄計劃好了,塵君十年內必定突破大乘境,一統三界;三十年內得道飛升,做三界暫時最快飛升第一人,載入史冊。”

崔柏:“……”

崔柏虛心請教:“塵君飛升後,您不正好能做魔君了?”

烏令禪“哈”了聲:“百年內我必定大乘,區區魔君算什麽,呵,我要做三界共主!”

崔柏:“……”

不遠處池敷寒還在和溫眷之聊天:“等結束了,晚上一起去工絕坊旁邊那家酒樓大吃一頓吧,上次咱們吃的那個叫什麽來這兒,蓮花模樣的糕點挺不錯,困困喜歡吃,這次給他多點幾盤。”

“如此甚好。”

崔柏:“……”

這邊都要成為三界共主了,那邊還在討論吃糕點。

烏令禪是整個出鋒學齋年紀最小的,身量還未長成,和人說話都得仰著頭。

每回他都強制讓人彎下腰和他說話,因攬著脖子的動作挨得極近,甚至能嗅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竹香。

崔柏不著痕跡呼吸了一口氣。

“困困。”

有人在遠處喚他。

崔柏還沒反應過來,貼在他身上的人已松開手,毫不留戀地快步上前:“阿兄!”

出鋒學齋的人一聽,全都擡頭看去。

塵君竟然來了?

塵赦一襲黑衣站在竹林間,身後是四琢學宮幾位德高望重的師長和掌院,全都垂首恭敬地站在那。

烏令禪小跑過去:“阿兄怎麽會來啊?就是小縫隙,一下就能修補好的。”

塵赦視線冷冷註視著遠處品行不端的崔柏一眼,很快便收回來,伸出拇指在烏令禪面頰處的血痕輕輕一摸,淡淡道:“你身份特殊,不好離縫隙過近,我在此處,你能安心些。”

烏令禪雙手背在腰後,笑瞇瞇地仰頭看他,拖長了音:“阿兄待我如此好,萬一日後我離不開阿兄了可怎麽好啊?”

塵赦手指一頓,淡淡道:“孩子話。”

塵赦總愛說這句,烏令禪有些不高興,他做事從不遮遮掩掩,直接對塵赦說出自己的訴求。

“我都能替塵君分憂了,怎麽還是孩子孩子地叫我,我不喜歡這兩個字,你再說,我三天不搭理你。”

身後的幾人心都提起來了。

這小少君說話未免太不客氣,對著塵君說話都這般口無遮攔。

眾人暗暗窺探塵君的反應。

塵赦並未動怒,神態淡淡:“說出這種話,還說不是孩子?”

烏令禪:“……”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塵赦今日尤其愛說“孩子”這倆字,像是在強調什麽。

烏令禪心中不太舒服,瞥他一眼,轉身就走。

竟然說到做到,真不理人了。

幾位師長都要掐人中了。

這這這……

塵赦卻笑了。

眾人:“……”

塵君的脾氣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魔獸已除,塵赦前去裂縫處。

池敷寒已將虛空縫隙修補好,但他技術實在蹩腳,還能隱約瞧見幾道魔炁斯斯文文往外飄,好似紫色飄帶,輕輕纏著塵赦的墨發。

塵赦擡手勾住一絲,眸瞳倏地一睜,神識穿過那針孔似的裂縫略過滿是魔炁的枉了塋。

累累屍骨的高臺之上,男人闔眸依靠枯枝藤蔓交纏的王座,四肢和脖頸的鎖鏈隱隱閃現,並未脫離。

可不對。

塵赦的神識輕輕一掠,發現不對。

枉了塋唯一一只人形魔獸,軀殼還在。

神魂已不知所蹤。

***

烏令禪果真三日沒理塵赦,試圖證明自己不是孩子。

若在之前,塵赦早就前來尋他了,這三日卻半步未來丹咎宮,甚至連個影子都沒瞧見。

轉念一想,塵赦的確甚少主動找他,每回都是烏少君上趕著去辟寒臺“阿兄阿兄阿兄”,若非他主動,兩人兄弟之情根本不會如此親密。

烏令禪想通後,當即氣得仰倒。

於是像成熟的男人一樣,單方面地將這場冷戰延長了半個月。

就算烏令禪已是元嬰,在四琢學宮仍有許多東西要學。

苴浮君符陣咒術三界第一,四琢學宮不少苴浮君舊部都想在烏少君身上瞧見天才的延續,全都顛顛上來教導烏令禪。

烏令禪:“唔。”

師長雙目灼灼,期盼少君大顯神威。

烏令禪大筆一揮,畫了幾張一裏傳送符。

眾人:“……”

眾位符咒陣法大能面面相覷半晌,幹笑著憋出幾句。

“這……頗有苴浮君年幼時的風采,甚好。”

“少君年紀還小,多多練習,總有一日能青出於藍。”

“哎喲,聽聞少君刀法不錯,還是先練練刀吧。”

烏令禪:“…………”

入夜。

塵赦風塵仆仆從仙盟歸來,臉色陰沈如水。

伏輿跟在他身後,她不像荀謁那樣深思熟慮,見塵赦神情難看,直接問道:“尋常魔獸奪舍,無智野蠻,操控不了人身,很快就會被發現端倪。但那只人形魔獸卻心思縝密,塵君懷疑他會奪舍其他人,對少君下手?”

塵赦沒做聲。

不是懷疑,是確定。

這幾日他前往仙盟,經由顧焚雲之口得出這些年霄雿峰時常進入新秘境搜尋靈物之事,察覺出來端倪。

能在秘境如入無人之境,想來定有稀罕的法器。

若是尋常法器倒還好,怕就怕是由烏令禪的魚鑰做出的東西。

昆拂墟刮來的風已泛著熱意,塵赦腳步微頓:“烏困困最近在做什麽?”

伏輿道:“學了半個月的陣法,將那些長老氣得要命,聽說還暈了倆。”

“沒來過辟寒臺?”

“一次沒來。”

塵赦記起在四琢學宮後山說的孩子話,眉眼冷意戾氣消散不少。

他揉了揉眉心,道:“你先走吧。”

“是。”

春日即將過去,塵赦忙碌數日,獸性被壓下去大半,已不再想那夜之事。

烏令禪脾氣沖,這麽多日沒尋他,八成氣得夠嗆。

身為兄長,該去哄一哄。

塵赦回辟寒臺沐浴,換了身青袍,前去丹咎宮尋人。

天色已晚,少君還未回來。

塵赦緩步走過長廊,所過之處,燈臺嗤地一聲緩緩燃起燭火,一路蔓延至大殿門口,照亮周遭。

烏令禪難哄,塵赦心中思忖著要如何哄孩子,擡步進入奢靡金燦燦的內殿,神識無意中一瞥,倏地頓住。

內殿有人在。

寢殿乃是私密之地,為何會讓其他人隨意進入?

塵赦眉頭輕皺,步伐輕緩上前,睜眼瞥去。

掌控昆拂墟十二年的塵君,臉上生平第一次露出顯而易見的怔然之色。

烏令禪喜歡漂亮的墜飾,無論何時身上都掛得漂漂亮亮,更何況住處。

內殿寬敞,雕花屏風之上的金色牡丹被光照得影子傾灑,花簇赫然是黃金所做,看落款應是崔柏所贈。

燈盞華貴,窗幔叮叮當當,燭火反光幾乎刺眼,任誰瞧了都知曉住在此處的定是錦衣玉食,華貴驕矜之人。

唯有床頭懸掛一枚灰撲撲的舊金鈴,墜著丹楓葉子。

而在一旁的桌案前,一人身著靛青長袍,眉眼冷峻站在那,袖袍被窗欞吹來的風拂得輕輕而動,露出幾道墨痕。

赫然是塵赦模樣的墨人。

塵赦:“…………”

***

烏令禪入夜才歸,身上還帶著酒氣。

他不太喜歡酒味兒,從來不會喝多,兌著糖水喝幾口都算給面子了。

不過烏少君酒量的確也不行,喝了半杯就開始暈暈乎乎,全靠玄香扶著才能走直道。

玄香蹙眉道:“你和那個崔子貞到底有什麽話可說的,整日黏糊在一起。”

“他又怎麽啦?”烏令禪疑惑不解,“在所有護法裏,他是說話最中聽做事最牢靠的,前幾日還送了我那麽大一個屏風呢。”

玄香面無表情地問:“那屏風上寫了什麽?”

“什麽鴛鴦什麽鳥的,沒仔細看。”烏令禪幽幽瞥著玄香,覺得他真是啥也不懂,“你看什麽字啊,沒看見那黃金和晶髓做的牡丹花叢嗎,人間富貴花,多配我啊,這才是重點。”

玄香:“……”

玄香冷笑。

黃口小兒的意圖太過明顯,也就烏令禪這個遲鈍的沒瞧出崔子貞那毫不掩飾的目的。

玄香耐著性子道:“令禪,你還小……”

他本是想好好和烏令禪說,可烏令禪一聽到這個“小”,頓時不高興了:“為什麽每個人都說我小?今年十七,虛歲十八,馬上及冠,很快三十,這還小?我大死你們!”

玄香:“……”

玄香無可奈何,這段時日烏令禪乖巧得很,很少惹麻煩,玄香也省心不少,哄他。

“沒人把你當孩子,也沒人把你當累贅。”

烏令禪悶悶地說:“我沒這樣想。”

經歷如此多的事,他早已看開,在昆拂墟就算當個阿兄的累贅也沒事,反正塵赦不會嫌棄他。

烏令禪被牽著往前走,忽然說:“昆拂墟的人都覺得我是孩子,明明想讓我修補枉了塋結界,又顧忌著臉面不好直接說讓我去送死,卻全去逼他。”

玄香楞了楞。

烏令禪從來沒心沒肺,整日活蹦亂跳像是只野猴子,但實際上他心中什麽都明白。

知曉昆拂墟那些人瞻前顧後,想要他以性命獻祭封印枉了塋,卻又不敢當眾說出這自私的念頭,便拿大局去逼迫塵赦做選擇。

玄香聲音溫和下來:“其實你不必想太多,就算天塌下來還有祖靈在,只要祖靈沒有下令,就沒人敢讓拿你如何。”

烏令禪卻道:“大長老和祖靈都給我賜了‘困’字,是因為他們覺得‘困困’叫起來可愛嗎?”

玄香:“……”

“為了昆拂,犧牲個少君算什麽。”烏令禪道,“能救蒼生,代價只是斬殺腳邊的一只小蟲,沒人會猶豫,只是現在枉了塋的結界還未破,他們都還指望著阿兄,所以不敢撕破臉。等到了無可挽回時,他們定會毫不猶豫不擇手段地拿我血祭。”

玄香見烏令禪喝點酒倒說出不少真心話,正想哄一哄他,卻像是感知到什麽,神色微沈。

“令禪。”

烏令禪說出這些,心中好受不少,聽到玄香語調不對,疑惑擡頭:“怎麽?”

玄香正要說什麽,忽地感知到一股靈力襲來,他猝不及防化為一滴墨沒入烏令禪腕間的墨塊,沒聲音了。

烏令禪滿臉迷茫,但吹了會風他已清醒不少,也不需要人扶,溜達著回了丹咎宮。

丹咎宮燈火通明。

烏令禪還以為是青揚點的燈,並未多想進了內殿。

燭火照映下,塵赦一襲青袍站在光中,瞧見烏令禪歸來,微微擡頭看來,眉眼帶著一抹笑意。

烏令禪進來瞥見他,冷笑了聲:“笑什麽笑,不許笑!”

塵赦:“?”

烏令禪體諒歸體諒,可一想塵赦竟然如此狠心,半個多月沒來尋他認錯,瞧見那張臉氣不打一處來。

他大馬金刀坐在連榻上,手指沖他一勾:“過來。”

塵赦想了想,並未做聲,攏袍擡步而來。

烏令禪苦中作樂慣了,真塵赦指使不了,便對著墨人百般為難。

不過那墨人站在身側,怎麽身上墨味這麽淡?

見塵赦垂著眸站在他面前,一副任由他宰割的模樣,烏令禪舒爽不已,沒有多想。

但又記起半個月沒影子的本尊,烏少君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驕矜地揚起下巴,惡劣指使墨人。

“你,過來給我垂肩捏腰,剝葡萄親手餵我,還要高呼‘少君尊貴’一百遍,‘我知錯了,不該說成熟穩重的少君是孩子’三百遍,說到我滿意為止,記住了嗎?”

塵赦:“…………”

作者有話說:

塵赦:[問號]

【感謝支持,23w營養液的加更,這章掉落200個小紅包呀,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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