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第 14 章

關燈
第13章 第 14 章

“最後一次!真的最後一次!”

唐堂苦笑,微微搖頭。

——周立輝,你確實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你難道不知道一個保證聽了太多次,其信用就會大打折扣的嗎?

周立輝睜大眼睛看他。唐堂那種無奈悲哀卻又拿定主意不回頭的反應把他給驚著了。他茫然又惶急,不知道到底要怎麽樣才能讓他打消分手的念頭留下來,情急中他憋出一句:“糖糖你再好好考慮一下,要是連我們這樣的都要分開——”說到這裏,忽然覺得十分難受,眼眶一下子紅起來。

以往經歷過的種種情境此刻都清晰地浮現出來。那畫面如此鮮活生動,一切如發生在昨日。

他們童年嬉戲,少年生情,青年已象夫妻一樣共同生活在一起。一路走來共過患難、同過富貴,此刻明明還有愛,明明也沒有人變心,可為什麽卻還是不能善始善終?

唐堂被他的話所觸動,嘴唇微微顫抖,眼中一陣輕微的恍惚。

旁人都說他和周立輝是圈子裏最幸福的一對,周立輝也常常引以為傲,時不時地就把‘我們認識已經將近三十年了’掛在嘴邊。可是,瞞誰也瞞不了自己,唐堂清楚地知道,他們並非珠聯璧合,那種幸福,其實很多時都只有他一個人在刻意求工。

唐堂閉一下眼睛,神色黯然:“周立輝,我累了……”

這些年他象個勤奮的泥瓦匠,東補補、西補補,努力填補著他和周立輝之間的細小裂痕。而周立輝呢,只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這種幸福,他不感恩,不回報,是以唐堂有時難免覺得心灰。

沒有人能持續十幾年的只付出而不渴求回報。他到底還是個俗人,沒有偉大到光是付出已覺得快樂的地步。

周立輝呆怔著。

“就這樣吧,我們好聚好散,再見亦是朋友。行嗎?”

真的,很久以前唐堂就已經覺得,做周立輝的朋友絕對比做他的伴侶要好得多。他是那種罕見的,對朋友比對伴侶要好的人。

周立輝紅著眼睛怔怔看他,說不出話來。唐堂停了一會兒,估計他也說不出什麽來了,便嘆一口氣,想站起來去收拾東西。不想身子一動已被周立輝一把抓住,他喉嚨裏象含了個硬塊,嗚咽著道:“糖糖……我還是愛你的。”

唐堂頓一下,苦笑著頷首。

他也相信周立輝愛他,也許,愛得只比他少那麽一點點。可是這些年來……唐堂搖搖頭,輕聲道:“周立輝,你把我當你老婆,可你有當我是愛人嗎?”

周立輝呆滯:這兩者有區別?

當然有區別。

只是這個時候再來教導他已無任何意義,唐堂只深深地嘆了一聲,轉身進去了。

稍傾再出來,手上已多了個大大的旅行包,周立輝本來正呆若木雞地坐在沙發上,見狀不由得瞳孔一大,露出緊張之色。

“你要去哪兒?!”

唐堂一頓,提醒他註意一個事實。

“周立輝,這房子寫的我的名字。”

周立輝一怔,忽然心頭一驚,一顆心頓時變得哇涼哇涼的。

他想這包裏裝的不會是他的衣服,唐堂要他立刻滾蛋吧?!他不會絕情到這個地步?!

唐堂神情淡淡,輕聲道:“跟你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想我有資格分你一點東西吧?”

周立輝:“……”

“我想了一下,既然房子在我名下,那就房子歸我、存款歸你。在你找到地方搬以前,你可以暫住這裏,”停一下,又補充:“我去住學校宿舍。”

周立輝楞住,對於他如此冷靜理智的態度有些不能接受。

糖糖居然……連財產分割都已經安排好了!難道事情真的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唐堂嘴唇一抿,抿成一條直線。他上前幾步把手裏的東西都放到他面前的茶幾上,說:“這是家裏的存折。兩張定期存單十二月十六號到期,密碼都是你的生日。從今天開始,你自己保管吧。”

周立輝下意識看看那些東西,又擡頭看看唐堂,眼裏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驚慌祈求的神色。

他搖著頭抗拒:“我不分手……”

唐堂默然。

他很能理解周立輝對他們這段關系的留戀。三十年啊……幾乎已是人生的一小半。別說周立輝,就連他自己,說出分手時又何嘗沒有帶著一種壯士斷腕的痛苦心態?只是他也很清楚地知道,這會兒他只要心軟一下下、動搖一下下,周立輝立刻就能看出來然後順著竹竿往上爬——這些年來,他哪次不是仗著他愛他就吃定了他?

這麽一想,唐堂心頭頓時生出些委屈的憤懣,他眼皮忽地一擡,帶著些怒氣道:“周立輝你能不能成熟一點,象個男人拿得起放得下?!”

這話實在是帶著點潛藏的侮辱,為了證明自己絕不是他口中那種粘粘糊糊的男人,周立輝就硬撐著,眼睜睜地看著唐堂出門去了。

被老婆拋棄的男人無疑是痛苦的。如果這個老婆平時還不哼不哈卻一出手就是一記重拳……那這種痛苦就更要往上再翻一倍。

周立輝此刻,就深深處在這種痛苦中。

唐堂走了兩天,他象在荒島上過了兩年。

一直以來雖然表面上他是一家之主,但其實唐堂才是這個家庭的主心骨。他對他有著很大的依賴心理,遇到什麽難事,哪怕唐堂也解決不了呢,但只要他在他身邊站著,無形中已是一種強力支持,讓他覺得他有一個共同的戰友,由此心中安穩踏實。可如今,這主心骨抽身而去,丟下他一個人,於是周立輝前所未有的仿徨傷心了。他昏昏噩噩吃不下睡不著,半邊天都垮下來。留不住老婆的事實讓他大大失去了對自己的信心,整個人萎靡著,完全沒有了以往的意氣風發。

不過幸好,幸好他還有個好大哥。

周國慶王霸之氣十足,當然不允許自己的弟弟就這樣沒出息地腐爛下去。他直接帶著周立輝進了一家私房菜菜館,開了個安靜的小包間,一口氣讓上了七八個菜。

“吃!”

“……”

周立輝愁眉苦臉地掃視一遍,嘆氣:“大哥,我真沒胃口……”雖然這些菜都是他平時最愛吃的,但此刻就算桌上擺的龍肝鳳膽,他也吃不下啊。

周國慶冷冷道:“你不墊個底,休想我讓你喝酒。”

周立輝聽到個‘酒’字,沈默一下,立馬就把筷子提起來了。一連往嘴裏塞了好幾箸菜,又扒拉了小半碗飯。

——酒這玩意兒好啊。應呼釣詩鉤,亦號掃愁帚。他現在實在是太需要它了!

周國慶抱著手看著他吃,等他吃得差不多了,便果真轉頭叫門口的服務員上酒。

兩瓶盛世唐朝端上來,周立輝也不用人勸。他是存了心要灌死自己,開封倒酒,一揚頭就是一杯,一揚頭又是一杯,越喝越傷心。周國慶不管他也不看他,盛了碗湯自顧自慢慢地喝。

喝到一半周立輝註意到他了。“大哥……你不喝點?”

周國慶慢慢看他一眼,愛理不理地道:“我喝了待會誰開車?”

周立輝怔了怔,不覺慘然一笑:這大哥真是理性十足,無論何時都沒見他失態失常情緒失控過。這個樣子似乎也挺好,至少不會為了感情傷身傷心。

想到自身,周立輝便不說話了,又開始狂灌。等到兩瓶白酒下了肚,他速度明顯慢下來,直著眼睛發了會兒呆,忽地把酒杯重重一頓,長嘯道:“把他當老婆有什麽不對——!”

什麽老婆什麽愛人,那不都是文字游戲嗎!反正他是他最重要最親近的人就對了嘛!

他突然狂嘯周國慶也處變不驚,只擡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想唐堂的意思是:你沒有重視他。”

很多人都容易犯這樣一個毛病:覺得這個人反正是要跟自己過一輩子的,所以有些話就可以節約下來,再不象談戀愛時水裏來火裏去肯為對方兩肋插刀。他們全然忘了,即使已是夫妻,那感情也是要用心來澆灌的。

周立輝發著呆,捧著杯子看他。

“大哥,原來你還是情感專家……”

專家個屁!

周國慶剜他一眼:“這是你大嫂和我離婚時說我的。”

啊……

燈光下周國慶臉上的神色似乎有些落寞,周立輝動了感情,拉著椅子坐到他旁邊,一只手摟住他肩膀。

“我們真是難兄難弟,”他傷感地嗚咽,“婚姻都這麽失敗……”想到唐堂,越發難受起來。

周國慶沈默,過得一會兒方嘆了口氣,說:“小輝,你和唐堂其實還是有希望覆合的。”

周立輝搖頭,哽咽著道:“他走時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知道,他這次是動真格的。”

那天晚上周立輝也不記得最後是怎麽回去的了。他只知道自己對著大哥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喝得七葷八素,吐得天翻地轉,剛開始還覺得心肝脾肺腎都糾結成一團,但到得後來難受的感覺就全消失了,身子仿佛變成了一根羽毛,輕飄飄地飄呀飄,轉呀轉,慢慢地下墜,墜入一個無底深淵中。

酒其實並不能澆愁,宿醉醒來的感覺也不好受。

周立輝醒來時頭痛惡心嗓子幹,他頭重腳輕地爬起來想出去喝水,一開門,卻看到周國慶好整以暇地坐在客廳沙發上,正翻看報紙。

“大哥……?”

這個人的時間有多寶貴他當然也清楚,現在都上午十點多了,他居然還沒去公司上班?

周國慶眼皮撩了撩,翻過一頁報紙:“起來了?桌上有稀飯。”

周立輝往飯廳裏一看,果然瞧見桌上有幾樣清粥小菜。

他呆滯:“你做的?”

“廢話。”

“家裏好象沒米了……”

“有。櫃子下面有袋沒開封的,還有油鹽醬醋各一瓶。”

唐堂持家一向都很細心,日常用品一般都會預存一份,以免要用時接不上。周國慶雖然從來沒進過他家的廚房,但這些東西仔細找找也總還是能找到。倒是周立輝,名義上是主人,但其實他是這個家的客吧?

周立輝抓抓頭,有些微慚愧。洗漱完畢,便坐到飯桌前老老實實地開始喝稀飯。

其實他還是沒什麽胃口。但周國慶周老大的場子都不捧,那可不是老壽星找砒霜吃活得不耐煩了麽。

周國慶放下報紙坐過來,也給自己盛了一碗。周立輝從碗沿上看他青白青白的臉色,問:“大哥,昨晚你在哪兒睡的?”

“沙發上。”說著揉揉眉心。“沒睡好。”

沒心沒肺如周立輝,此刻也不禁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他喝醉了有多麻煩他自己也清楚,唐堂就不止一次地煩惱過他這個毛病。只是他以前總覺得,唐堂到底是自家老婆,內人,所以麻煩他那也不能稱其為麻煩,但如今麻煩了大哥就……

周國慶看他一臉的歉意,便趁勢引導道:“小輝,男子漢大丈夫,要豁達有度。昨晚你醉也醉了、哭也哭了、該發洩的都發洩了,是不是也該靜下心來想想以後到底該怎麽辦?光是一昧地追悔也沒有用,你舍不得,就提起勁給我把他追回來,以後痛改前非;實在無法挽回,也站起來好好過日子,別讓我再看到昨晚那沒出息的樣子!”

周立輝被他說得垂目不語。

身為一個成年男人,他再有幼稚的一面也明白痛哭流涕於事無補,惟有實實在在的行動才能挽回糖糖。他擡起眼來,昨晚的頹廢神色一掃而光。

“大哥,我早就想好了。我是絕對絕對離不開他的。也不信他說走就走,一點舊情都不念。你放心,我一定想辦法把他追回來。”

周國慶凝目看他一會兒,周立輝用力點點頭,以示決心,於是周國慶也慢慢點了點頭,移開視線。

“是嗎,那就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