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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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第 5 章

於是當晚唐堂一個人吃飯。

客廳裏的燈沒開,只開了飯廳。孤燈只影,雖然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夜晚,但有時候也仍然會覺得寂寞。

唐堂懷念以前周立輝還沒發跡時。

那時他教書,周立輝呢,在廠裏上班,雖然每天三班倒,但兩個人反而無論如何也要抽出一點時間來碰頭。

而自從周立輝調到供銷科之後就漸漸忙起來了。請他吃飯求他辦事的人很多,他手上的人脈也在漸漸累積。後來他在他大哥的幫助下打算停薪留職出來單幹,作出決定的那夜,兩人在被窩裏躺著商議了整晚。

男人怎麽會不想幹出一番事業來,周立輝摟著他,雄心勃勃地發誓:

“糖糖,我以後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嗯!”

一晃眼十幾年,周立輝在外面拼,唐堂就是他最堅實的後盾。兩人的日子確實越過越好。可是,越過越好,相處的時間,卻越來越少。到了現在,真讓唐堂忍不住要嘆一聲,惆悵地生出一種‘悔教夫婿覓封侯’的感慨。

“叮咚——”

晚上八點多,悅耳的門鈴聲響起來。

來這個家的客人不多,正逢月初,唐堂以為是收水費的,但扒開貓眼看了一下,連忙把門打開。

“大哥?吃過飯了沒?”熱情地把他迎進來。

來人沖他微微地一笑,換鞋。

“吃了。在附近吃完飯就想過來看看你們……小輝不在?又在外面瀟灑?”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裏已經帶出些嚴厲的味道來。

唐堂語塞。

“他……有個應酬。”

“應酬?”周國慶嗤之以鼻。“他倒比我還忙,三天兩頭就有應酬。”

唐堂不好答,只得微微陪笑。

周家這兩兄弟,人才都生得十分地好,高大偉岸,相貌堂堂。只是周國慶面部線條過於硬朗,他又嚴肅慣了,總是端著張撲克臉,便不及周立輝一雙桃花眼來得隨意親切。

人說長兄如父,周立輝對這個大哥一向比較敬畏,唐堂也一樣。雖然周國慶待他倆都沒話說,但他身上有種讓人畏懼的特色,時光若倒流幾十年,他儼然就是舊式的封建大家長,說一不二,嚴苛無情,自然而然就讓人敬而生畏。

“大哥你坐,我去倒茶。”

唐堂借著到廚房去的機會連忙給周立輝打了個電話。周立輝估計正在哪家歌城快活,話筒那頭傳來隱隱約約的歌聲和笑聲。唐堂簡短地道:“周立輝,趕緊回來!你大哥來了。”

“嚇?”周立輝也嚇了一跳。

他這個大哥雖然飄洋過海留過學,為人卻比他要正統正經得多,一向都是很反對他在外面玩的。此刻聽說他來查哨,忙把那玩樂的心通通收斂了:“我馬上回來。”

唐堂嗯一聲,這才收了電話,端茶出去。

周國慶坐在沙發裏,顯然逮到周立輝的現刑讓他很是不快,皺著眉頭,沈默不語。

唐堂偷瞄他一眼便連忙把視線收回來,微微陪笑道:“大哥,喝茶。”

“嗯。”

周國慶擡眼看他,臉上的線條這才稍微有些放松。他端起茶,亦放軟語氣。“唐堂你坐。”

唐堂哎了一聲,在旁邊沙發上坐下。

於是周立輝進門的時候就看見唐堂正陪周國慶聊天,氣氛貌似還挺不錯。周立輝一邊換鞋一邊機靈地帶笑招呼:“大哥來啦,今天吹的什麽風?”

周國慶一雙眼深悠悠地望過來,扯扯嘴角。

“大忙人回來啦。”

“……”

周立輝自然聽得懂話中的揶揄之意,怪沒意思:“大哥,何必酸我……”

說到忙,周立輝自然不及周國慶。周國慶的生意做得比他大多了,那是真忙;周立輝嘛,雖然也有忙生意的時候,但大多數時候,是忙著吃喝玩樂,忙著揮灑人生。

唐堂見氣氛有點不對,便拉了一下周立輝,臉上笑道:“你陪大哥聊聊,我再去切點水果。”

周立輝應了一聲,乖乖在周國慶對面坐下來,準備凝聽教訓。

周國慶也不理他,只對唐堂道:“唐堂,我上次見你這裏有本去年的《國家地理》合刊,你去找出來我帶回去看下。”

唐堂猜度著這是要支開他兩兄弟才好說話,只得應了一聲,進書房去了。果然,他前腳一走,周國慶後腳就冷笑一聲,眼裏陡然射出兩道冷光。

“周立輝,你最近出息得很哪。”

“我怎麽了我?”

周國慶大力一拍扶手,“你還問我怎麽了,你把唐堂一個人丟家裏,自己天天出去花天酒地,吃定他不會造反是不是?啊?還是想顯示你禦妻有術,裏外都擺得平?!”

周立輝分辯道:“大哥,我沒花天酒地……”

“沒花天酒地?那我去椰林三次三次都撞見你?”

周立輝一聽,精神大振。

“大哥,原來你也去椰林?”

“少跟我打岔!”周國慶很憤怒。

他是去談生意,可這個弟弟去是做什麽?帶著一眾狐朋狗友點一大票小姐,醇酒果盤流水似地送上來,小費給得馬克馬克的,怪不得椰林裏的媽媽桑提起周立輝就讚不絕口——這種冤大頭,哪個小姐不喜歡!

“你給我說實話,有沒有帶裏面的小姐出過場?有沒有做對不起唐堂的事?”

“沒有。”

“沒有?”

“真沒有。”周立輝顯得很委屈。“我們就只喝酒劃拳唱唱歌,樂呵樂呵。”

如果說世間的嫖客也有正直與齷齪之分,那他周立輝絕對就是屬於比較正直的那一類,就象社會新聞裏報道的那樣:少女輕信網友落入火坑,向嫖客哭訴,嫖客幫她報警助她回到父母身邊……周立輝堅信自己就算在外面玩,那也是玩得有情有義兩不相負,絕對絕對不是那種得了富貴就眼花心花尋思著連老婆都要換一換的人。

“是,我是對那些小姐很大方。可我那是覺得她們幹那行也不容易……這有頭發誰願意當禿子啊。”

周國慶嚴厲地瞪住他,似在判斷他話中真實性。

他是知道他的。這個弟弟,愛玩歸愛玩,但心地卻著實不壞。說他對小姐們懷有這種寬廣的博愛精神,他信。

可是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這一次兩次,真能每次都把握得住?再說小姐們也沒有瞎了眼睛,這麽大個金主放在這兒,就不會使盡渾身解數來勾引?

別說什麽周立輝對女人不會有感覺的話,因為這種論斷,可真的不好下。

周立輝不見得是個堅定而純正的同志,唐堂只怕也一樣。他倆只不過都是在還沒有來得及和異性打交道之前就已經認定了對方,是以根本就沒有作比較作選擇的餘地。唐堂目前生活簡單,又具有一種難得的對家庭和伴侶的忠貞美德,所以周國慶堅信,他絕對不會率先出墻。

但周立輝就難說了。

本身就不是個意志堅定的人,又成天出入那些風月場所。如果某一日,忽然禁不起那些誘惑——

想到此處,周國慶的呼吸不由漸漸沈重。

知道這個弟弟還留有分寸讓他心裏的怒氣稍微減退了一些,再開口時,聲色便不如先前那麽嚴厲,只想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他控制了一下情緒,語重心長地道:“小輝,你們這種……取向的,成個家不容易。能象你和唐堂這麽幸福,一起走這麽久,就更不容易。”

因知道他說得在理,周立輝便耷拉著腦袋,不說話。

“不是我說你,你真的要珍惜一下這個家。你把它玩散了,想再找個象唐堂這麽好這麽遷就你的,簡直不可能。”

“說起來你也不小了,在外頭也算是個說一不二的人物,應該定性了吧?”

周立輝低著頭,悶悶道:“大哥,我有珍惜。”

“那你別光說不練,拿點實際行動出來啊?”

周立輝悶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我有時候出去洗腳什麽的,也想帶著他……是糖糖不願意去。”

周國慶沒好氣。

“你幹嘛要他陪你出去?你不能在家陪他?”

周立輝自知理虧。

“好嘛,以後我少玩,多陪他。”

周國慶惱怒地盯他一會兒,良久方轉開眼睛,視線在屋子裏一溜。

“你們這個家啊,我看就是缺個孩子。這麽間大房子老是兩個人,不行!三角形才是最穩固的。你呀,估計也只有當了爸爸,才能稍微成熟一點、有責任心一點。”

周立輝偷覷他一眼,不語。

他想吐槽:大哥,你也是個孤家寡人,有什麽立場說這種話……但一想到大嫂跟大哥也離了很久了,這麽久也沒聽說大哥另找個人,一時又不忍觸他傷疤。

“前些時不是聽你們說要收養個孩子?怎麽後來就沒下文了?”

周立輝一聽大哥註意力轉移了,壓力大減,連忙接下話頭。

“收養孩子哪有那麽容易啊大哥。養個女孩吧,人家說有規定,養父和養女的年齡至少得相差40歲,為了防止性侵犯!養男孩呢,又很少有被遺棄的。我們又不想隨隨便便養個有缺陷的孩子,不管怎麽說,這都是關系雙方一生的事,怎麽也得找個……健健康康的啊。”

周國慶嗯一聲,出神。

“那你們有沒有考慮過唐堂媽媽那個提議?買一個孩子?”

“大哥,別提了!”周立輝一拍大腿,臉上露出誇張的驚駭表情。

他這輩子就沒聽過這麽匪夷所思的事!

一對農村夫婦,在本身已有一子一女的情況下以生孩子為副業,生一個賣一個,女嬰六千,男嬰一萬。你說這叫什麽事!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啊!!

當初因為拗不過唐堂媽媽,他們也去看了一下。周立輝終於見識到活了一把年紀比他還不著調的人。

那對夫婦三十來歲,女兒都已在念初中,但夫婦倆說起賣孩子這件事完全沒有什麽內疚感,反而振振有詞地道:“是我自己生的孩子,不是拐賣,不犯法。”談起價錢來亦游刃有餘,比談慣生意的周立輝還要瀟灑自如。

“其實我不介意那錢,也不介意買孩子這種方式。現在這世道吧,就是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何況雙方你情我願,事發了也算不上什麽大罪。”

周國慶又嗯一聲,顯然也有同感。

“但關鍵是那種太次了啊!”

“我和唐堂兩個基因都不差,隨便擼管精子拿出去配也能配個好的出來。可就那兩口子,地不夠肥種不夠好,配出來不知道是什麽歪瓜裂棗,這樣的次貨我們可不要。”

他說得太坦白太直接,周國慶不由得面部抽搐兩下。

“……那你想怎麽著?”

“唉,再說吧。反正我和唐堂,也不是很著急……”

周國慶哼了一聲,說:“我看啊,這事急得很。你還得把這事盡早提上日程。”

唐堂和周立輝走到一起這麽多年了,雙方家人也接受了他們這段關系。但唐媽媽那邊卻始終無法完全放心,總覺得這關系不穩固啊,自己的兒子沒保障啊,後半輩子沒子女可怎麽辦哦……不自覺地就要為他操心。

“怎麽沒保障?!”周立輝最怕聽到這種動搖唐堂軍心的話,一聽就急。

“我財政大權全交給了他,房子也寫的他的名字——”

“那以後老了呢?現在他照顧你,但等到有一天,他也老得動不了了怎麽辦?”

周立輝理直氣壯地道:“老了我們一起進老年公寓。”

周國慶嘆氣,搖頭。

“你呀……”

那天晚上,周立輝難得的失眠了。

他在思考周國慶說的那些話。

唐堂雖然嘴上不說,但每次看到別人抱著的孩子總會情不自禁地微笑,有時甚至會逗一會兒,哄他/她說話。周立輝現在想起來覺得挺不是滋味的,有個孩子,是不是真的就能安唐媽媽的心,安糖糖的心?

想思不定了一會兒,他忍不住翻身搖醒唐堂。唐堂正睡得香,迷迷糊糊地:“幹嘛?我不想做……”

“不做。我就想問問你。糖糖,你覺得咱家需要個孩子嗎?”

大半夜的唐堂大腦有點遲鈍,頓了好一會兒才弱弱地道:“咱們家……不是有孩子了嗎……”

“什麽?”

“你呀……”

“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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