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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 chapter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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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chapter 82

◎合格的哥哥。◎

寇青幾乎是被寇少秦拽下車的, 終於不用擔心再在宴會上被所有人看見,他面色鐵青的質問:“你怎麽還和他有聯系?”

寇青覺得委屈,手腕上的玉鐲子被拖拽著在手腕滑來滑去:“我沒有和他聯系。”

“沒聯系?你騙誰?沒聯系會剛在市場上露面就出現在會場上, 和你來這麽一出戲?”寇少秦冷笑,拉著她的手腕穿過碎石道,她們家的白蘭花來的很好, 在月光下和黑瓦白墻有種中式的韻味感。

“隨便你怎麽說, 我就是沒有。”寇青被他拉著打開大門。

“我怎麽就養出你這麽個吃裏扒外的白眼狼, 你就那麽賤,那麽缺人愛,非要在外面再認個哥是不是?”

寇少秦在宴會上,還沒到在李老面前能婉拒的地步,李老和方隱年一起出現, 給足了他面子,甚至稱他一聲朋友。無疑是彰顯了兩人的特殊關系, 誰也做不到阻止這一場荒謬的認親。

他氣的幾乎頭腦發昏。

“你說什麽!”寇青不可置信的看著面前氣的面目猙獰的寇少秦,她雖然早已對寇少秦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可她還是低估了寇少秦能對自己的親生女兒說出這樣羞辱的話來。

樓梯上傳來下樓聲, 嚴梅披著件披肩下樓梯,小高跟敲在樓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打斷兩人:“這是怎麽了?參加個會怎麽鬧成這樣?”

她輕托了托卷發,拉了下肩膀的披肩皺眉。

“你問問她!”寇少秦甩開寇青, 寇青本就腳踝還痛著,穿著高跟站不穩,被他一手甩開, 她緩了下, 伸手扶著墻, 將高跟脫掉,看著嚴梅湊到寇少秦身邊,姿態親密的替寇少秦解開他的領帶脫掉外套。

嚴梅看向寇青:“那你說說。”

寇青厭惡嚴梅,也厭惡寇少秦,可相比起來,寇少秦才是那個所有悲劇的罪魁禍首,嚴梅是她的後媽卻很少和她單獨相處。

寇青想,如果自己的親生母親不是在生她的時候就去世,而是陪伴著她長大後再離開,她可能會比現在更厭惡嚴梅十倍。

“說話啊,姑娘家的怎麽這麽悶葫蘆,這樣不討人喜歡的。”嚴梅皺眉隔著沙發看向她。

“還不是那邊那個窮賤東西,不知怎麽攀上李家那個老東西了,今天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要認她當妹,還扯什麽神佛之說,真不怕報應!”寇少秦冷笑。

“晚山那個窮小子?”嚴梅驚疑。

“你才會遭報應!”寇青扶著墻,氣的胸口起伏,沒怎麽猶豫的幾乎脫口而出。

“你說什麽?”

啪——

寇少秦瞪著眼就這麽一巴掌打在寇青臉上,她的長發像海藻一樣被打的纏繞在肩膀上鎖骨處。

寇青捂著臉,緩緩的擡起頭,臉上沒有一絲的委屈和難過,反而堅定沈默的令寇少秦一陣短暫的心驚。

她下意識的擡起手拿起身邊桌上的花瓶重重的摔在寇少秦身上又再次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她一步步赤腳踩著地面走向寇少秦。

“你沒有聽清楚嗎?我說會遭報應的是你,缺愛的是你,可悲的是你。我從來沒有把你當過我的父親,你才是那個從來沒有體會過被愛的人。你以為她,嚴梅就愛你嗎?如果你和我哥一樣窮,你覺得她還會跟著你嗎?”

“你的女兒不愛你,你的父親不愛你,你的妻子不愛你,寇少秦,你好好看清楚,可悲的缺愛的到底是誰?該遭報應的又到底是誰?”

月光黑暗中,寇青踩著花瓶碎片,笑得淡淡,卻句句戳心。

“你!混賬!”寇少秦被嚴梅扶著,氣的面色鐵青。

“怎麽,你還想打我一巴掌嗎?那我打電話問問李老,被親爸家暴怎麽辦好不好?”寇青淡然的看著寇少秦。

說完,她扶著黑檀木的欄桿上樓,聽到身後的寇少秦咬牙切齒:“一大一小,兩個小畜生,連威脅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轍。”

“當初我就說那姓方的不是好拿捏的,你還不信我的。”嚴梅扶著他說。

“那我能怎麽辦?你說我能怎麽辦?要不是偉偉走了,我又怎麽會接這麽個累贅回來?”

“別說偉偉了……”

寇青不願再聽,於是上樓鎖上房門。

她坐在床上,月光透過捕夢網分散成細碎的光照在地面,她垂下頭,看到自己腳上不小心踩到的一片很小的花瓶碎片。

她彎下腰從桌上拿了一張衛生紙小心翼翼的把那一片碎片拔出來,留了一點血,她盤腿坐在床上,用好幾張白紙摁在傷口上。

今天實在是經歷的事情太多,簡直是一場接著一場的大夢,哥哥就那麽樣出現在她面前。

她沒有想到方隱年就這麽快就出現在她身邊,更沒有想到,他竟然能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再次喊她妹妹。

她發呆,嘴唇上破皮的地方似乎還在隱隱做痛。激烈的爭吵過後,她其實還是有點想哭,可是一想到方隱年,她就不想哭了。

她小時候在很多個夜裏想過,為什麽自己會遇到這樣的父母,為什麽她不能有個很愛自己的父母,為什麽自己的父母和被人那麽不一樣。這一點也不公平,她以前還在被窩裏偷偷哭過。

她垂下頭,劉海映照下一下片的陰影,她好想回家。

可是,方隱年手腕上的紅繩已經不見蹤影t,她在晚宴上偷偷觀察過,方隱年手腕上只有看著價格不菲的手表,再也沒有那個系在他手腕的紅繩。

寇青看著沾染了鮮血的白紙顏色變得凝重,像幹枯掉的玫瑰花顏色。

她好想回到晚山。

她躺在床上看向天花板,生出一種很荒謬割裂的感覺。

事到如今,她真的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她?她在林市,穿著曾經想象不到的昂貴的衣裙,聽著身邊的人一聲聲的喊她,寇水寇水。

可是等她回到她的房間裏,身邊的寂靜和午夜的鐘聲響聲像是在提醒她,問她。

你到底是誰?

我到底是寇水還是寇青?

/

方隱年把手機開機,頓時彈出不少信息和未接來電,像湖水一樣帶著腥氣一下子撲過來。

他看著鮮紅的未接來電,手指沒一絲停頓,刪去通話記錄,卻在下一秒接到歐陽溯的電話。

“餵?方隱年?”明明是早晨五點,歐陽溯聲音清醒的像是也沒睡。

“嗯。”方隱年不輕不重的從嗓子裏蹦出來個回應。

“你還知道你有電話這個東西啊!你知道我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嗎?”歐陽溯聲音音調有些快,比平時要快,有點壓抑的氣憤。

“你知不知道寇家那群老東西聯系了我多少次?寇少秦快氣瘋了你知道嗎?”

“知道。”方隱年悶聲說,拉開臥室的窗戶,瞬間湧入帶著新鮮露水味道的風。

“你到底怎麽想的?啊?你到底怎麽想的?你要是這麽不拿錢當回事,你當初就不該來找我。”歐陽溯壓低了聲音。

“……”方隱年默不作聲,伸手將電腦來過來,看著上次幫歐陽溯低價購入的那個項目。

“你能說句話不,方總?”歐陽溯說。

“我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找你是為了這個目的,幫你是為了這個目的。歐陽溯,其實我從沒改變過。”電腦冷光照在他面上,陰晴不定,說的篤定不容置疑。

“那你把現在所有都抵押給李老頭,就是你最終的目的?你要知道李老頭雖然勢大,但也不至於……”歐陽溯說。

“我知道。可我不是為了他,只是通過他。這件事從頭到尾只有我自己受損失,你何必這麽氣急。”方隱年冷淡的說。

幾乎是把,和你沒關系放在明面上了。

歐陽溯咬了咬後槽牙罵:“行,算我多管閑事。你方總就是喜歡把錢不當錢,就是喜歡虧本買賣。但別怪我沒提醒你,你現在可是真一無所有了。”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方隱年說著合上電腦。

“你現在趕緊來公司。”歐陽溯不再多少,下命令一般的語氣說。

歐陽溯說的沒錯。他現在再次一無所有,所以商人來說,利己和獲得利益最大化幾乎是刻進骨子裏的規訓和守則。

可就是這樣,方隱年放棄了長久以來積累和謀劃的那些現金流和股份,全都抵押給了李老,才換來一個宴會上的露臉機會。

沒人覺得一個合格的商人會把自己的利益和財富拱手讓人,簡直是駭人聽聞,就像歐陽溯聽到方隱年做這件事的第一反應。

方隱年站起身,走到客廳,點燃一根煙,煙霧彌漫間,他看到落地窗下林市的晨景,規整的令人煩悶。

他可能確實不是個合格的商人。

但他一直想做一個合格的哥哥。

方隱年去到公司的時候,歐陽溯和幾個股東已經坐在辦公室,面色凝重的等著他。

他一晚沒合眼,這些日子下來,人越發瘦,氣色越發憔悴,臉越發白,身板卻依舊硬挺,穿著衣裝筆挺的西裝,臉上戴著禮貌的微笑。

卻反而看著陰氣森森。

像漂亮光鮮的表面上,用刀輕輕一劃,就露出早已腐爛,蠅蟲飛舞的腐屍。

歐陽溯自從前一年前差不多,看見方隱年的表情就覺得這人撐不了這麽久,結果他還真就這麽不死不活的撐了下來。

他看著方隱年坐下沒吭聲。

其他幾個股東將方案重重的摔在桌面上,扔在方隱年面前。

方隱年面不改色的解開西裝的紐扣,沒看文件,也沒拿過來文件。

“方總真是好魄力,籌辦了半個月的容建項目,說不要就不要,直接拱手送給李老做人情。”中間的男人陰陽怪氣的開口。

一有人開頭,下面頓時不斷有響應聲,越來越大。

“容建的項目是小。”方隱年淡淡地說。

“容建的項目還小?”有人反問,語氣明顯不滿。

“容建是小,但寇氏為大。”方隱年坐在最前,靠在椅背上,轉動黑鋼筆下結論。

這一下子像是激起千層浪,誰不知道和容建比起來,寇氏為大?可是那可是寇氏,幾十年的老集團,他們這個連成立還不到一年,股東也才五個,公司占比面積不到二百平方。

更別說這些個股東多數是歐陽溯拉來的人,擅長市場的管理和策劃都是他小集團裏的人,被他拉了出來跟方隱年單幹。

除了一個搞技術的是方隱年導師的一個一個研究生師兄。都是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幾個人擠在擱才起步的公司裏,連工位才七八個玻璃隔板隔開的地方,平時紙箱子堆的在倉庫都沒法落腳,一切全都從簡的剛起步。

就這樣的情況下,寇氏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幾個人跟歐陽溯關系好,要不是信任歐陽溯,誰也不會跟著方隱年這個沒名氣沒背景的窮小子幹。

於是他們聽說方隱年竟然把幾個人用了吃奶的力氣才談好的容建項目,就這麽拱手給了別人,就為了換個晚宴的機會,誰不咋舌,好幾個人都動了要剔除方隱年的念頭。

可聽到方隱年這麽一說,其他幾個人驚詫討論之際,下意識就看向歐陽溯。

方隱年權當沒看見其他人的反應,站起身在投屏上投出寇氏集團的名字,以及簡練的財務狀況和法律狀況。

一片質疑聲中,方隱年手攥成拳,湊在嘴邊輕咳了,嗓子裏湧上一股血腥味,被他生生壓下,淡淡的開始指著投屏講。

會議結束,其他人走出會議室,歐陽溯坐在末尾,看著坐在位置上用鋼筆在文件上動作的方隱年,微微皺眉。

“你這身體狀況還能支撐五年不能?”

方隱年聽到他這話反而笑了聲:“死不了。”

“禍害遺千年是吧?”歐陽溯笑。

“是啊。”方隱年淡淡。

“你昨晚見到她了?”歐陽溯緊緊盯著方隱年的表情,試探性的問。

方隱年沒吭聲,但這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圈子。

“既然好起來了,就別鬧了,好好地過日子,反正容建那項目能讓李老頭容忍你個兩三年的,你是不是之前就想好了,用寇氏這個計劃跟李老頭說過?”歐陽溯到了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

方隱年悶聲咳嗽了一聲,靠著椅背直起腰,輕微的點頭。

“行吧,那就看著兩三年你能還是不能利用寇氏做起來了。”歐陽溯看著他,微微瞇起眼。

“你說過選你不會輸,我就再賭你最後一次。”

/

寇青被關了好久禁閉,甚至連高考分數都出來了,和她想的沒什麽大的差距,是可以沖一沖南華大學的程度,倒也算是沒辜負她孤身一人的努力。

不過前段時間她腳底的傷還沒好,她也不想出去,那段時間總是長久的站在窗前一遍遍的翻開那本詩集,她保管的很好,每次掀開都是小心翼翼,如今只有邊角有很輕微的痕跡,淡的幾乎看不見。

期間她還聯系上了黃軒琳,黃軒琳在電話那頭哭的喘不上氣說:“你怎麽就走的那麽突然,你怎麽就走的那麽突然?”

寇青頓覺虧欠,於是軟聲和黃軒琳道歉:“對不起,其實是我親爸把我帶走了。我的手機也被他們管著,現在考完才給我。”

“親爸?你和方學長是異父同母啊?”黃軒琳的註意力立刻被轉移,疑惑的問。

“不是。其實我和我哥沒血緣關系,我這次是被我親爸帶去林市了。”寇青揪著床單邊上的蕾絲耐心解釋。

出乎意料的,黃軒琳沒太驚訝,反而笑了:“我早就覺得你和方學長不是親兄妹了,我可是有哥的人,哥妹再怎麽個相處方式我還不曉得嗎?而且我們倆在一起那長時間,那麽多喜歡你的人你都沒動心過,我還不隱隱感覺你的心思嗎,喜歡是很難瞞住的好不好?!”

“好吧。那我以前借給你的那些筆記呢,你還留著的嗎?”寇青說。

“沒有啊,之前你走後,一個下雨天,我們正晚自習呢,你哥淋著雨就來了,身上的大衣全都被淋濕了,給我們都嚇一大跳,然後坐在你桌子前面,把你的全部書啊,還有筆記,都一本本的收拾起來,裝進你書包裏帶走了。”

“是這樣啊。”寇青喃喃。

她之前走的時候,總覺得總有一天還會再回來,所以那些都保留在原地就可以了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原因是當時實在是t突然,她也實在是不及帶走。

可是現在看來,對哥哥來說何其殘忍?

她離開的那麽突然,什麽也沒帶走,他卻一如既往的替她善後。

“反正當時看著情況挺不好的,最後在操場上還差點暈倒來著。”黃軒琳說起來還覺得有點心驚。

寇青沒說話,鼻子有點酸。

“哎呀,我媽來找我了,等到時候我去林市找你出來玩哈!”黃軒琳說。

“好。”寇青低低應聲。

窗外開始淅淅瀝瀝的下雨,她房間有的位置很好,樓下是一大片常被傭人定期修理草坪,和種在上面的松樹。

她趴在床上,雙腳翹起,看床上那本剛才翻開的詩集,窗外的細雨一絲絲的飄進來,跟松針一樣的痕跡,細長的落在書頁上,染上一種雨天的清新空氣。

“當我愛你時,

風中的松樹,

要以她們絲線般的葉子,

唱你的名字。”

她輕輕的讀出聲,手指劃過上面的文字,似乎還留有哥哥的溫度。

她想到在洛川的那個暴雪天。

叩叩—

敲門聲響起。

她踮起腳尖下床打開門,看到嚴梅正站在門口,目光探究的朝著她身後看過去。

“什麽事?”她淡淡的問,將門合起來的弧度關小,身體擋在門前問。

“聽你爸說,你上次在宴會上和孫家那小子挺聊得來的?”嚴梅手裏拿著杯咖啡問。

“沒有聊得來。”寇青皺眉。

“那孩子的舅舅去世了,和你爸生意上也有往來,他去不了,今天我帶你去,你收拾一下,把劉媽熨好的那年黑裙子穿上。”嚴梅說。

“我又不認識。”寇青皺眉,不是很想去。

“嘖,你以為寇家的女兒是好當的?你爸還生著你的氣,你就不能聽話點?”嚴梅說。

“這事沒商量啊,快點,林媽把裙子送上來。”嚴梅扶著欄桿轉身沖下面的林媽說,沒給寇青再次拒絕的機會。

寇青坐在房間,看著林媽敲門送來的一件剪裁很有質感的小黑裙。

有錢人很早就謀劃過了墓地的選址,楊家算不上是李老那種體量,沒有家族墓園,但也是在環境很好很出名的一處墓地。

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

嚴梅從後面下來,司機下來給她撐著一把黑傘,手裏握著珍珠小包,優雅的站在旁邊。

寇青磨蹭著下車,看了一圈車內也沒有傘,她明白是嚴梅的意思,於是手擋在頭上下車。

她今天低低盤了丸子頭,露出修長的脖頸,兩只手伸著擋在頭上,透過細密的雨看到嚴梅站在前面正和人交談。

一大片人全都穿著黑色,站在細雨朦朧的幽綠中,神情肅穆。

她看著穿著的黑色小皮鞋正踏在水窪中,深吸一口氣準備一鼓作氣跑過去。

雨水在腳邊被踩成煙花,寇青站在嚴梅身邊,被雨淋的有點狼狽,感覺頭頂的頭發都濕了。

正聽到和嚴梅說話的孫家人驚訝:“上次聽說,你們家多了個厲害的幹兒子,今天也是跟著你們一起來了?真是一表人才啊。”

寇青心不在焉沒聽孫家人說話,卻跟著嚴梅轉頭和楊家人看過來的視線朝後看。

細雨朦朧,背景一片灰暗的霧蒙蒙的天空中與草地幽綠相接,墓地的灰階梯前,她看到方隱年穿著身黑西裝,打著一把很大的深藍色雨傘,雨傘邊的水珠順著落下來,將他的面孔也變得模糊。

緩步走來,將雨傘遮擋在她頭頂。

雨被隔斷,籠罩在這一方雨傘下,她再度體會到了那種曾經熟悉的兩個人相依的體溫。

她的手臂貼著方隱年舉起傘的手肘,西裝的褶皺硌在她手臂,她近乎恍惚的看著方隱年靠近。

為什麽,為什麽,他每一次總能夠這麽及時的趕到她身邊,在每一個她感到委屈,被雨淋濕的下雨天,總是為她撐傘?

“孫夫人,第一次見。”方隱年很淺淡的笑著向孫夫人點頭。

他長了張很有迷惑力的臉,女人無論年紀,下意識就對美的東西心生偏好,於是孫夫人索性帶著幾人往裏走,到最後連嚴梅都沒說話了,只顧著和方隱年說話。

兩人在太長的一段時間裏都是沒有安全距離的狀態,生理上的依賴感還在,寇青下意識的就靠近方隱年,胳膊輕輕挨著他的,下意識將身體的重量依偎著他。

下一秒寇青看著近在咫尺的方隱年握著雨傘手柄的手,青筋突出,只有皮薄薄一層裹著冷白的骨骼。她皺眉,他怎麽就瘦成這樣?

於是剛想伸出手,卻被方隱年突然往左移動的一小步的撤離,差點摔倒。

方隱年打著傘扶住她伶仃的手腕,接著迅速松手。

寇青想說話,卻插不進去她們說話的內容,於是只好看著圍過來越來越多人,方隱年的傘圈著她,她被迫聽著他們交流甚歡,說著她聽不懂的話。

她抿唇。

覺得方隱年這次是徹底生了她的氣。

時間到了,人差不多來齊了,所有人都聚集在墓碑前。

那麽矮的一塊墓碑,一個人的一輩子到頭來也不夠都是這麽一塊石碑,冰冷,堅硬的死物。

孫夫人被孫志明饞著在墓碑上放上一束百合花,傳來低低的抽泣聲。

周圍肅穆,寇青她們不算親近,於是站的遠,沒人說話,嚴梅也沒來,於是方隱年真的就這麽一直給她打著傘。

她側過頭去看方隱年的側臉,他確實是瘦了。寇青確定,看著他愈發鋒利的下頜線和凸起的喉結,風吹起他額頭的發,輕輕的擦過他的睫毛。

“你累不累,我來打。”寇青頓了頓,伸出手開口。

方隱年不說話,卻躲開寇青的手。

“……”寇青的手停留在半空中。

這樣的環境中,她不好再說些私人的事情於是一直沒說話。

一直到結束,方隱年也沒和她說一句話,可是頭頂的傘卻一直穩穩的停留在她這邊。

走到檐下,方隱年動作利索的收傘,孫志明從遠處走過來找寇青,面色不太好的說:“我和你有點事情想說。”

寇青下意識看了眼方隱年,征求他的同意,方隱年卻漾開笑意:“看我做什麽?去有什麽不可以?”

寇青對方隱年的反應半信半疑,可孫志明表情不太好,急切地看著她,於是她就點頭,跟著孫志明往外走,從方隱年身邊擦肩而過的時候,她明顯看到方隱年遠離她的那邊肩膀布料深的像被雨水浸濕。

孫志明帶著她進了墓園的休息室,裏面沒什麽人,他表情急切,令寇青覺得有些怪異。

不過她其實也有別的心思,如果哥哥還在意她的話,他是不會看著她和孫志明離開而視而不見的。

所以她也想看看方隱年的反應。

“什麽事?”寇青問。

孫志明轉過身看她,從手機裏舉起來一張照片問:“你看過這張照片嗎?”

寇青看著手機上的照片,記憶閃現,皺著眉開口:“我在晚山一中的照片,你怎麽會有?”

照片上她端坐在課桌前,穿著藍白校服,紮著低馬尾,正咬著筆頭看眼前的書。

“說出來你可能不會信。其實上次我就想告訴你了,只是當時情緒有些激動,現在我和你說一聲對不起。”孫志明說。

“其實寇叔叔已經找過我了,我們兩家已經商定了我們的婚約,所以既然不能改變,那麽我索性誠實點告訴你,其實我很久之前就喜歡你了。”

寇青皺著眉反問:“婚約?”

“是啊,他們沒有告訴你嗎?”孫志明說。

“方隱年也知道的。”他補充。

寇青出門沿著檐下穿過人群,找到方隱年,他正和別人笑的很溫潤的交談甚歡,寇青走到眼前,才看到那是一個很溫婉的好看長發女生。

她壓住心頭湧起來的酸澀和情緒,低聲仰著頭問方隱年:“我和孫志明的事,你知道?”

方隱年笑容不減,看著寇青像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子,看向對面的女人說:“你看,我妹妹也是這樣,小孩子總是這樣的。”

對面的女人笑的溫柔,裸色美甲的手輕柔的捂住嘴邊的笑意,和方隱年對視一笑。

雨聲砸在檐上的聲音清脆,像是什麽在破裂,霧氣湧上寇青的雙眼,她看著方隱年和女人的笑意,已經處在中間的自己。

她們甚至都把她的話當作笑話,當作小孩子的無理取鬧。

她一點點的搖頭,看著近在咫尺卻如此陌生的方隱年。

明明昨天還在親她,要她喊哥,現在卻冷漠溫和的像她們從未有過晚山的五年,像他們當真就不過是兄妹的關系而已,當真從來沒有罪惡的過界。

她抿住唇,猛然沖進雨裏。

嚴梅已經坐在車後座,看著臨時的寇青穿過雨坐在副駕駛上,寇青轉過身,眉毛上的雨水還在往下滴問嚴梅:“我和孫志明的婚約是不是真的?”

“說什麽婚約?”嚴梅皺眉,嫌棄的看著淋濕的寇青問。

“孫志明說的,我和他之間的婚約。”寇青一字一句,隱隱怒氣。

“不過t是訂婚。”嚴梅轉著手腕的手鏈說。

“開車。”

“訂婚和結婚有什麽區別嗎?”寇青問。

“你們還太小,只能定婚。”嚴梅說。

“為什麽不征求我的意見,為什麽?”寇青皺眉,聲調不自覺地提高。

“自古婚姻媒妁父母之言,更何況你不是很喜歡那個窮小子嗎,他自詡是你親哥,他都同意了,誰還會反對?”嚴梅說。

“我的婚禮,我不能做決定嗎,你覺得這正常嗎?”

“正常,寇水,你要知道你在寇家。”

寇青回到家的時候,寇少秦已經坐在一樓的沙發上,看著淋濕的寇青皺眉:“又捅了什麽簍子?”

寇青沒理他,大步上樓。

嚴梅將披肩和包遞給林媽,步伐搖曳的坐在寇少秦身邊說:“今天那窮小子也來了,給她打傘呢。”

寇少秦今天應該是心情不錯,笑了笑摸著嚴梅的頭發說:“那窮小子我還以為真對這個野丫頭有點情誼呢,原來還不過是為錢,明事理。”

“他真的主動找到你說這個事?”嚴梅還是覺得有點不可置信。

“嗯。歐陽溯打電話來說的。”寇少秦說。

“這算是投名狀?不過我覺得,這個姓方的,或許真有可為,你知道嗎,今天在孫家的地方,那麽些個狗眼看人的人,都能和他談的不錯。”嚴梅回憶起剛才的全程。

“能攀上李老東西的,你以為能多簡單?”寇少秦說。

“所以,你現在的打算是?”嚴梅有點明白寇少秦的意思,卻沒點透。

寇少秦點了點頭:“這種人不死就是個禍害,他想要寇水那野丫頭,那就給他。先拉攏過來,以後再慢慢馴服。”寇少秦瞇起眼睛,盤了盤手上的沈香串。

寇青晚上沒下樓去吃飯,在後花園的側門溜達著逗那只小金毛。

老宅的側面平時只有傭人出入或者拿外賣會走,所以這邊一般寇少秦和嚴梅都不會過來。

那只小金毛應該是林媽的女兒帶來的,一逗就跳著腳吐著舌頭又蹦又跳,寇青本來不算好的心情被它逗笑。

剛想站起身給它弄點吃的,就看到蹲著的自己在草地上的影子後面有著長長的一條陰影,籠罩著她的影子。

她後頸頓時一涼,覺得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情急之下不敢輕舉妄動,小金毛也跳著逃到另一邊樹下。

她看著那道影子緩慢的變短,然後涼意離她的脖頸越來越近,緩緩地轉身。

就看到白天還溫和疏離的說和她沒關系的方隱年站在她身後,穿著件黑衛衣,帶著黑色棒球帽,整個人幾乎是隱入進黑暗中,無限逼近她的那張漂亮的像鬼魅一般的臉。

她驚嚇之餘想要尖叫,卻被捂住嘴巴,然後感受到方隱年在她脖頸處輕柔的親吻的觸感。

寇青想要推開他的手,卻被方隱年的力道壓制著動彈不得,這種不平等和莫名其妙的親熱使她感覺屈辱。

她狠狠的咬上方隱年的手掌心,皮肉的觸感令她牙酸。

方隱年察覺到她的咬痕,卻是作為獎勵的親了親她的耳畔。

他不動如山,幾乎是抱著寇青,將她壓在那顆白玉蘭樹下,動作使得白玉蘭花墜下在草地裏,依舊將吻一個個的印在她後頸,甚至拉下她寬松短袖的邊,親吻啃吮著她的肩膀,伸出手勾住她的純白內衣帶子。

聲音低啞,再也不像白天的雲淡風輕,帶著壓抑的呼吸聲:“記得嗎妹妹,你以前所有的內衣都是我洗的,我當時就想這麽這麽做了。”

寇青努力的掙紮,狠狠的踩在方隱年的腳上,方隱年發出一聲悶哼,卻仍然沒放開反扣著她的手,只松開捂住她嘴巴的手。

“你到底要做什麽?”寇青眼眶含淚,側過身看向方隱年。

“你到底是為了什麽要這樣做?你真的想要我和孫志明在一起嗎?你明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他喜歡李雲!你又為什麽白天裝作不認識我,夜晚又來這樣羞辱我!”寇青咬緊嘴唇,忍住不讓自己掉眼淚。

“哥哥,你不是這樣的。”

“我就是這樣的。我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卑鄙無恥,現在你應該看清我,看清我,然後恨我。”方隱年眼神漸暗,沒帶眼鏡,附身在她耳畔輕聲。

“你明知道我這樣還是離開我了,你不是說過會和我一直在一起的嗎?”方隱年低聲說,咬在她脖頸,然後輾轉著吮吸。

“我離開你是因為你騙了我!到底還要我說多少次?為什麽你總能看到我的不對,卻從來也不願意想想你是怎麽對我的?”

“你說過不再騙我的。可是你還是總是讓我猜,總是讓我想,猜你是什麽意思,猜你是不是又和別人達成了什麽關於我的共識,以前是,現在也是,關於我的事卻都背著我,我可以自己做選擇,我也需要自己做選擇,而不是永遠都被你蒙在鼓裏團團轉!”

寇青掙紮著轉過身,眼眶是紅的,氣的渾身都在抖,背靠在樹上,看著方隱年一字一句,頭發也被蹭亂了。

方隱年冷冷看著她,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要我嫁給孫志明?”寇青強迫自己冷靜,問出這句話。

她從不懷疑方隱年對自己的感情,在一起生活的這麽多年來,她比任何人都能更深切的感受到他們倆之間真真切切的感情,所以她可以忍受方隱年因為她的離開而產生現在對她的這種行為。

就像過去的小別扭,他們倆之間大多數時間都是完全隔絕於外界的關系,不管怎麽鬧,別人是無法插手的,她們也是總會和好的。

可她絕對無法相信方隱年舍得把她推給其他人,因為這意味著,是徹徹底底地想要和她分離開。

方隱年看著她,剛想說話,旁邊傳來傭人的聲音,方隱年於是沒再說話,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迅速的打開側門出去。

寇青轉過身,用手背擦掉眼淚,聽到林媽的問話:“沒事吧小姐?”

“沒事。”寇青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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