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 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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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chapter 16

◎我再也不要你做我哥哥了!(三合一)◎

寇青明白自己是被孤立了。

或者說是霸淩。

雖然之前孤立的開始已經有點苗頭, 可是這次的孤立和霸淩很顯然範圍更大,攻擊性也更強。

全校都流傳著,寇青不是方隱年親妹妹, 而只是認得那種暧昧不明的兄妹關系的說法。

頭頂上的風扇吱呀呀轉著,已經完全是夏天,寇青坐在桌前托著下巴仰臉看著開到最大檔的風扇, 整個風扇都跟著晃動的嚇t人, 心裏勾勒著風扇突然掉下來的模樣。

窗外那顆大榕樹上停了一只鳥, 嘰嘰喳喳個沒完。

寇青煩躁的用手摸了下馬尾辮,又去摸發繩,下一秒手指卻猛然傳來劇痛,她皺著眉收回手,看到手指上紅的驚心鮮血, 被劃開了一個大口子,此刻正往外翻著劃開的血肉。

什麽時候她的皮筋中竟然被放進了一枚小小的圖釘?

身後傳來嗤笑聲。

寇青一手撕開一張衛生紙, 往手指上擦去鮮血,一邊轉身往後看過去。

還是班裏幾個女生站在窗簾邊,抱著臂嚼著口香糖, 正笑的前仰後合的,還在模仿她去摸皮筋的動作。

“……”

寇青掃視了一圈教室,大家都聽到了動靜,卻選擇視而不見。

她用幹凈的衛生紙在傷口處纏了一圈, 接著沒什麽遲疑的站起身,沖著教室後面走過去。

她率先開口:“有意思嗎?”

“有啊。”為首的女生看著寇青那張雖然馬尾松松垮垮,臉上脂粉未沾, 卻依舊漂亮的不可一世, 有能力稱得上方隱年妹妹的那張臉, 眼中爆發出憎惡,語氣幾乎要冒火。

“當然有意思,我也想讓你傳授給我一點認哥哥的技巧,或許有什麽家族傳下來的狐媚技巧呢?”

幾人哄笑成一團。

寇青感覺到一陣疲倦,一方面方隱年確實不是親哥哥,另一方面,最近在家裏和學校她總刻意躲避了哥哥,她心緒不定,連自己也說不清到底在逃避什麽,所以情緒一直很差。

所以她索性皺著眉打斷女生的話,說的幹凈利索:“所以你想怎麽樣?”

幾個女生被她的態度弄的一怔,有點措手不及,幾人對視了一眼,為首的女生站出來,一步步的靠近寇青,嚼著口香糖開口:“我想你識相點,離方隱年遠點,也別再喊他哥。”

寇青幾乎是一秒鐘就開口:“不可能。”

為首的女生聽到她回答,眉眼一瞪,剛踹開旁邊的椅子開口,上課鈴聲就打響。

寇青看了眼身邊的空座位,左手下意識的摁在包著手指的傷口處,無意識的越來越用力,疼痛感使她更好的脫離現實世界,透過紙巾的血跡隨著按壓的力度越大,血跡也逐漸擴大。

上面老師講課的聲音越來越模糊,她無法控制的持續思考剛才女生說的那句話。

要她離方隱年遠點?

不再喊哥?

不可能。

她眼神落在書桌上無聊的時候用圓規刻下的、隱晦的F字母。

她已經失去了最愛她的爺爺,不可能連哥哥也失去。

即使,他討厭我、欺騙我。

“今天有雨。”

楊堅在天臺一邊吸煙,一邊看了眼手機上的天氣預報,邁步走到正靠著門欄坐在水泥臺上的方隱年耳邊說。

“誒,我知道你書包裏有傘,放學借我用用唄。”楊堅接著說。

方隱年沒說話,側過頭看了眼外面的天,陰霾密布的灰又混了點點陰霾藍,渾濁的雲沒什麽形狀的濃密平鋪成扁扁的一片。

“反正你不是晚上要去學生會開那什麽會嗎,到時候說不定都十點了,那時候都不下了。”楊堅見方隱年不說話,手指彈了下煙灰。

“不行。”

方隱年沒什麽表情,臉上映出點電腦的白冷光,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清晰流暢。

“為啥不行,你又不用,我是真有用處,我要去接薄沈的,你知道,她身子那麽弱,總是容易生病……”楊堅一開始說到薄沈,就開始絮絮叨叨個沒完。

方隱年沒停下動作,繼續敲擊著電腦:“她怎麽關我什麽事?”

“你,誒,是不是兄弟啊,明明你又不用。”楊堅被他冷漠的語氣說的有點來火,錘了一拳方隱年的肩膀。

“我有用。”

方隱年終於停下動作,目光從電腦上移動過去,終於舍得在楊堅臉上停留一秒。

“你能有什麽用?難道是,難道是,我知道!你在學生會是不是有喜歡的女生了?”楊堅把自己說的很興奮,索性蹲到方隱年身邊問。

“你有病。”方隱年淡淡說了一句,又開始在電腦上打字。

“真是不容易啊,鐵樹開花,我還以為這輩子看不到你喜歡女的呢?終於啊終於,你這個冷心冷情的吸血鬼,連寇青那麽可愛的妹妹都不喜歡……”楊堅說。

方隱年正打字的手指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楊堅問,語氣一如既往的冷,卻帶著點真情實感的疑惑:“到底哪裏可愛?”

“長的好看又可愛,性格也有趣,整天粘著你叫哥哥,你不知道我多羨慕你。”楊堅撇嘴。

是嗎?

方隱年從楊堅手裏接過一根煙,夾在指尖,從口袋最深處掏出一只打火機,微微側著頭點燃,星火在他指尖和黑沈沈的眼底明滅。

他淡淡呼出一口煙。

可在他眼裏看來,他那個妹妹,明明懦弱又愚蠢、膽小又脆弱。

“對了,說起來,如果你還有點在乎她的話,這段時間可以多看護她點。”楊堅說著,從手機裏翻出來論壇湊到方隱年眼前。

“現在學校裏無論是論壇還是哪,到處都在說你和寇青妹妹,不是親兄妹,寇青妹妹被罵的挺兇的,估計日子不好過。”楊堅說。

方隱年接過楊堅的手機,一邊內容,一邊吸了口煙,因為他長得線條精致,此刻天暗下來,微風吹起他額前垂著的黑發,整個人更添了些陰郁的氣息。

“你那次在操場上,我以為你有點在意她了。”楊堅看著方隱年的表情,揣測他的心理。

方隱年卻始終沒說話,手指輕彈了下煙灰,朝著楊堅瞥來一眼。

看的楊堅立馬舉手投降:“行行行,當我沒說,你這眼神簡直像是當年我第一次見你殺兔子一樣,陰森森的,你能別這麽看我不?”

方隱年並不覺得自己那句話體現的多麽在意,他只是覺得,寇青,和方隱年,這個名字還連在一起的時候,不能被欺負。

至少,不能在他眼下。

方隱年動作利落的拔下U盤,將電腦合上,遞給楊堅,站起身,順手將煙頭從樓頂扔下去。

“對了,你對她寇青妹妹好點唄,薄沈很喜歡她。”楊堅沖已經快走到門口的方隱年喊。

方隱年沒回答,只從口袋拿出一盒薄荷糖,扔進嘴裏,又把帶著煙味的校服外套脫了下來,隔著距離扔給楊堅,順了順校服坐下時的微微褶皺,將手裏的書從左手換到右手,再度恢覆成溫柔沈穩的學生會會長形象。

天氣預報準了一次,臨近放學,就開始劈裏啪啦的下雨。

寇青忍著痛撕掉那張沾染了血跡,連著皮肉的紙巾,從桌鬥裏拿出來了書包,走到教學樓檐下,她伸手接住了幾滴雨水。

下得不小。

她嘆了口氣。

家裏只有一把傘,她前幾天裝進了哥哥的書包。

晚山縣實在太喜歡下雨,不過下雨總比悶熱連空氣都濃稠的夏天要好些。

她這麽安慰自己,於是將書包放在頭頂跑出去,其實還沒下課,但她提前跑了會,因為今天作業裏有個練習冊,班裏發完了,不知道是真的少一本還是別的,總之只有她的桌面空空如也,於是老師準許她早幾分鐘下課,去買好她缺少的書。

她來的晚,有些書已經發過了,所以只能自己去買,她中午就在學校門口的書店裏看了看,但太貴了,一本幾乎就要快一百元,她哪裏來的錢買。

於是她準備去二手書店碰碰運氣,那家書店離學校也不近,但離勻水街的菜市場很近,她一路跑著回去的,全身幾乎都濕完了,才好不容易到了書店。

二手書店沒有學校門口的書店漂亮又體面,沒有舒緩的音樂,包裝完美的封面,相反,狹窄又逼仄,但卻很好的容納了寇青此刻的狼狽。

書店面積很小,應該就十幾平方,但書卻很多,壘的很高,有著那種很特別的腐朽的木頭和陳舊泛黃書本的獨特味道。

“要什麽書?”

“初一必刷題、滿分答卷、還有學霸教材幫。”

書店老板是個顫顫巍巍戴著眼鏡的小老頭,人倒是很和藹,聽了寇青說的話,就爬上了梯子,頭頂上一個小小的燈泡晃啊晃,寇青的心也跟著晃,看著小老頭站在梯子上的模樣,寇青索性幫他摁著梯子,一直到他抱了幾本書下來。

“多少錢?”寇青問,翻著手上的書,雖然是二手的,封面舊了些,但裏面很少有字,和新書差距不大,可以用。

“這五本收一百二吧,小姑娘,你看看你全身都濕透了。”小老頭說。

“一百吧,爺爺,我家裏很窮的,好不容易買了把傘,還被偷了,我一路跑過來才淋濕的。”寇青抱著書,濕淋淋的頭發和校服很有說服力。

小老頭看著寇青眨巴著桃花眼,楚楚可憐的抱著書的樣子,最終還是給打了折,順便還搭進去一個傘。

那是一把很有年代感的傘,傘柄上刻著天堂傘的字樣,顏色是深t藍格子。

寇青撐著著那把傘出門的時候,心情還是很好的,還在慶幸著幸好去了二手市場買,不然如果在校門口買要多花多少錢。

她掰著手指頭算,最起碼節省了一百五。

一百五,夠交水電費了都。

哥哥應該會誇我,寇青高興起來。

這條路晚上很黑,又狹窄,不算短的巷子只有在巷口才有盞黃燈,寇青小心的避開地上的垃圾,一邊往裏走,一邊想起上次還是和哥哥一起走的。

她一邊走一邊輕聲的哼歌,卻隱隱約約聽到身後似有腳步聲,寇青下意識攥緊手中的雨傘柄,加快了腳步,一邊想:“真是倒黴,這次下雨好不容易沒野貓了,卻又來個跟蹤人的,真是倒黴!”

寇青腳步越來越快,身後的腳步聲也跟著步伐加快,越來越清晰,鞋子踩在水面的聲音越來越大。

寇青咬緊牙,索性轉過身,就看到李雲為首的幾個人站在她身後,打著透明的雨傘,嘴角掛著嘲諷的弧度聽她對視。

李雲穿著漂亮的漆皮小高跟踏過水面,身邊染著黃發露著紋身的男生給她打著傘走過來。

“聽說你還想當隱年的妹妹?”

李雲輕聲開口。

寇青沒說話,雨水落在傘面上劈啪聲此起彼伏,又順著傘面砸在水中,透過洶湧的雨簾,她反而笑了笑:“對付我一個,帶這麽多人,學姐好看得起我。”

“你和隱年住在一起。”

李雲沒回答寇青的話,說了一句,不是疑問句,是篤定的語氣。

“對,那又怎樣?”

怪不得這幾天總覺得回家的時候,身後有人呢,原來是李雲在跟蹤她。

寇青手中拎著的紅塑料袋裝著幾本書,不算輕,窄窄的塑料袋子被勒成一道更細的弧形,緊緊勒在她手心。

雨越下越大,雨傘幾乎沒什作用,寇青手裏那把廉價質量很差的雨傘,被狂風吹的整個反過去,她突然間被雨再次淋了個滿頭。

空氣裏充斥著菜市場旁邊垃圾桶裏的惡臭味,混著雨水的厚重潮濕氣息。

“你真以為隱年很喜歡你嗎?”李雲雙手抱著胸,漏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寇青一手拎著書,另一只手握著傘已經完全被吹翻,她索性將傘扔在地上,雨大的幾乎令她睜不開眼,臉周圍的碎發被打濕粘在臉上,黑白的沖擊一下子非常強烈。

她半瞇著眼,感受大顆雨滴滴在臉上的重量感開口:“至少比你多。我知道,你寫情書給哥哥,哥哥卻當著很多人的面拒絕了你。”

“我還知道,你很沒出息,被拒絕了之後還放不下,於是偷換了哥哥的演講稿,可惜哥哥從始至終,都沒在意過你。”

話音剛落,寇青如願以償的看到李雲的臉色變得萬分難看,她索性率先拎起左手的一袋子書沖著李雲那張討人厭的臉揮過去。

寇青身上有種專屬於放養小獸的莽撞,那是一種不受控,即使害怕也要主動攻擊,從喉嚨裏冒出咕嚕咕嚕威脅聲音來保護自己的無畏作風。

所以當她被幾個人摁在地上用腳狠踹的時候,李雲舉著透明雨傘在不斷掙紮的寇青身邊蹲下的時候,她還是睜著那雙不服輸的眼睛惡狠狠的看過去。

李雲將傘遞給身邊的男生,扯著寇青校服領子,露出白皙的鎖骨,接著將書本從那個塑料紅袋子裏掏出來,一邊撕一邊嘆息。

“二手書,真可憐啊,你也是,隱年也是,學習好有什麽用?你信不信,隱年就算是年級第一,出了學校,還照樣要給我打工?”

“你們這些窮人還是太笨,你應該緊緊抓住我啊,畢竟我隨便一根筆都夠你買一身衣服了。到那時候我或許會對隱年好一點,畢竟他算是李家的女婿。”

寇青一邊受著身上的拳頭,一邊躺在地上看著在她滴入雨水的眼中扭曲站立著的李雲的身影,她咬牙切齒:“你休想!”

“很不服輸是嗎?”李雲笑了笑,將碎紙一頁頁的扔在黑漆漆的地上,拿出了手機對準了寇青。

/

【你的傘確定不借是吧?】

方隱年接到楊堅的訊息,只瞥了一眼,連點開都沒有,他坐在會議廳的中心,正在調整投影設備。

“外面下的好大。”不斷有人從外面進到會議室第一句話全都是這一句。

方隱年手中的動作停了停,下意識看了眼外面的天空,黑沈沈的涼意彌漫空中,雷聲也跟著轟隆。

他面目一如往常,沒什麽波動,讓人猜不透他心裏想的是什麽。

“方會長,你的外套呢怎麽不穿上多冷呀。”有人湊過來跟他說話。

“沒事,體育課落在場館裏了。”方隱年擡起臉,友善禮貌的撒謊。

觸及到對面那張臉,他才第一次對這張相處了三年的人有點印象,是那天指責寇青沒紮頭發的女生。

他眼神微沈。

“既然人都到齊了,我們就開始開會吧。”女生得了他的話,將文件發給下面的人群,然後開口。

“……”

等到所有人都拿到了文件,坐在會議桌上,仰起臉等待方隱年開口的時候,方隱年還是沒開口。

“方會長?”

女生開腔再次提醒。

方隱年終於開口,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一把傘遞給女生,帶著不容置疑的禮貌。

“麻煩你幫我送一把傘給我妹妹好嗎?寇青,初一五班,你知道她的。”

女生跑回來的時候,手裏的傘還躺在她手心,她氣喘籲籲將傘遞還給方隱年:“她們班已經走完了。”

“好,辛苦你了。”

方隱年微微笑著,嘴角的弧度漂亮精確,接著準確分辨出對面女生的臉逐漸泛起紅暈和癡迷的眼神。

他卻從胃裏帶著翻滾出惡心的生理反應,他厭惡有人對著他這張臉露出這樣的神情,紅顏枯骨,所有的人在他眼裏不過都是骷髏架上糊著血肉的汙穢物體。

那種對著他的臉就產生出赤裸的眼神和表情,欲望越明顯,越令人作嘔。

他這麽想著,強忍住暴虐的情緒,從女生手裏接過雨傘,雨傘上冰涼的雨滴和女生說的話使他的思緒被轉移到他那個妹妹身上來。

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的摸索著折疊傘骨尖銳處的銀絲,病態白的手指染上濕潤。

說起來,他倒是很少在那個蠢妹妹的身上看到欲望,骯臟的、令人作嘔、目的明顯的欲望。

看到最多的,是柔軟、信任,被他稱之為愚蠢的信任和依賴。

寇青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

她渾身顫抖,抱著被撕爛的書一頁頁的都被她抱在懷裏,塑料袋和雨傘都壞了,書也全濕透了,嘴唇已經被凍的發烏,她扯了扯變大的衣領子,渾身幾乎已經毫無知覺。

她感覺自己像一只溺死的水鬼。

方隱年也是這麽覺得的。

他聽到敲門聲打開門的時候,就看到渾身濕透的,臉色發白,眼圈紅紫了一片,嘴角的血跡還在順著臉上的雨滴,劃出一道血色傷疤滑進脖頸,平日裏漂亮可愛的桃花眼現在腫成了瞇瞇眼,校服被扯成了不成形的樣子,嘴緊緊地抿著。

胳膊上和校服上全是黑乎乎的,分不清楚是土泥還是什麽臟東西,瘦兮兮的胳膊抱著自己,衣服肚子裏有著突起的棱角。

“你?”方隱年皺起眉,話還沒說完,寇青就饒過他往裏面去。

方隱年猛的和上門,拉住寇青的手腕,卻因為碰到她胳膊肘在地上碰的傷口,而嘶了一聲。

“是誰?”方隱年語氣平靜。

已經是淩晨兩點,客廳對面所有住戶已經關燈,只有公共走廊的聲控黃燈還亮著,透出點光照,足以讓方隱年看到寇青此刻的模樣。

寇青胳膊很痛,全身都痛,哥哥拉著她胳膊的手也很用力,她卻幾乎沒什麽力氣掙脫和說話。

“寇青。”

方隱年拉著人的胳膊,將人拽近。

隨著動作,被寇青揣在懷裏的書散落下來,砸在地板上,發出深夜裏的沈沈一聲響,連帶著無數張被撕下來的書頁落了一地。

方隱年拉著寇青胳膊的手一頓,頓時想到楊堅晚上說的,有女生討厭她的事。可是,他明明應該開心的,他不是討厭這個愚蠢的流浪妹妹的嗎?為什麽看到她這樣狼狽他卻頭一次在別人身上產生心理波動?

方隱年沈默著,用不容置疑的力度將寇青拉到沙發上坐下,接著拿起沙發背上被寇青扔的到處是的襯衫和褲子平靜地說:“換衣服。”

寇青坐在沙發上,懷裏是被哥哥塞進去的衣服,她垂著頭,多日以來的被欺騙的憤怒、被欺負的委屈全都湧上心頭,她緊緊抿住唇,仰起那張臉,受了傷的臉上全是倔強的表情:“你如果討厭我的話,根本用不著做這些。”

“……”

方隱年不說話,只看著那張已經稱不上漂亮,可以說是醜陋的一張臉,眼睛卻亮的不像話,有點像河底下黝黑到純潔的鵝卵石。

“如果不喜歡我,就討厭到t底啊,你總是這樣,偶爾給我點好處,這樣耍我真的很好玩嗎?”

寇青越情緒越激動,忍著嘴角的疼痛,她抓著腿上的衣服,還是沒忍住一邊說一邊掉眼淚。

她很委屈,從一開始就是。

“我再也不要讓你當我哥哥了!”

寇青扶著沙發站起身,腿上的衣服隨著寇青的動作掉在地上,她流著淚大吼。

“先換衣服。”

面對情緒完全崩潰的寇青,方隱年顯得異常冷靜,蒼白月光照在他面上,眼黑過多的眼睛透露出某種晦暗的隱而不發的瘋狂。

寇青被這種氣勢和氛圍嚇住,那是一種被在暴雨下被淋個徹底的潮濕感不同,是那種令人骨子裏傳來的陰寒氣息,是一種明明知道危險卻仍然無法預測的令人發麻的陰森感。

她一邊哭哭啼啼,一邊伸手要脫衣服,擡眼看了眼哥哥,方隱年站在電視機前,沒有什麽想要躲開的意思。

“我要換衣服。”寇青帶著哭腔說。

“我不會看。”方隱年說完,從洗手間拿了一白毛巾,站在寇青身後,將毛巾罩在寇青頭上。

“不行,我要換衣服。”寇青感覺到方隱年站在她身後的陰沈感,她覺得自己渾身的汗毛都倒立起來。

方隱年不說話。

寇青坐在沙發上仰過臉,肩膀靠在沙發背上去看方隱年的表情。

方隱年站在黑暗裏,無聲無息的站在她身後,微光綽約照在他右臉,雨下的減小,空氣裏雨腥味卻漸漸重起來,樓下有狗狂吠的聲音。

他垂下眼看了眼脖子幾乎要折過去看他的寇青,從口袋掏出來了一根領帶。

一條純黑的,閃著隱隱綢緞感的領帶。

方隱年閉上眼,用領帶蒙上雙眼,開會時的校服下是他青筋微凸的手臂,他動作快準的在腦後系了一個結,接著開口:“可以了嗎?”

寇青這時候徹底止住了哭聲,她以一種很獨特的視角看完了這個過程,連剛才的委屈都忘了,方隱年長得太漂亮和無可挑剔。

以至於連這樣的畫面連帶著也具有了莫名的藝術性,可以說畫面綺麗的程度超出了她過往十幾年所見到的所有風景和電視劇。

她悶悶:“嗯。”

接著緩過神終於開始換衣服,而頭頂,已經散掉的馬尾,被蒙著眼睛的方隱年伸手扯掉。

奇怪,明明看不見,怎麽能找那麽準的。寇青默默嘀咕。

方隱年摸到熟悉的蝴蝶結皮筋,順勢套在了手腕上,他摸到了濕漉漉的頭發,像小狗被淋濕的皮毛觸感。

方隱年把毛巾再次罩在濕漉漉腦袋上,輕輕的擦起來。

寇青換著褲子,卻因為哥哥在幫她擦頭發,所以沒站起身,只屁股挨在沙發上磨蹭著穿上去。

空間裏很安靜,只有寇青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和她偶爾抽鼻子的聲音。

寇青感覺慎得慌,卻不知道為什麽。

明明哥哥給她擦頭發的動作輕柔,冰冷手指順著發絲深入其中,想用毛巾把水分都吸幹。

“好了。”寇青悶聲悶氣。

方隱年將領結解開,低頭看了眼寇青。

嗯,換上了他的白短袖和短褲。

對他來說的短褲,對她來說,卻已經垂到膝蓋上成了五分褲。

“餓了嗎?”

方隱年問。

“……”寇青不說話,只坐在沙發上看他,方隱年也不著急,就這麽靠在門上看她。

“我說過了,我不要你做我哥哥了,你也不用欺騙我,強迫你自己為我做這些事!”寇青感覺自己的情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無論她再如何歇斯底裏,再怎麽崩潰,方隱年永遠就這麽平靜的看著她,不接受她的任何情緒,她感覺自己要被方隱年的莫名其妙和冷漠逼瘋。

“所以是餓了。”方隱年說完,轉身就去了廚房。

寇青氣的要死,卻只能錘了一拳沙發以洩憤。

頭頂還頂著的毛巾溫暖的餘溫從頭頂傳下來,寇青手裏捧著的是一碗雞蛋面,淡綠的蔥花在湯上和一圈圈淡淡的油花飄在一起,還有一顆橙黃的雞蛋臥在上面。

這是自從她來到這裏來之後,吃的第一頓不是快捷飯,而是哥哥親手開火下的面。

可能因為面太燙,她吃著吃著竟然被熱氣烘的又有點想哭,她偷偷用餘光看了眼方隱年,他坐在幽綠的窗簾前,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麽,慘白的手機光照在他面上。

真討厭啊。

寇青咬下一口煎蛋,她想關心哥哥吃了沒有的,可是,他是否不想?她說了是否有會被他討厭?

她不知道,她這才發現她原來從未了解過他。

“給你們老師請過假,明天休息一天。”方隱年像是發現了她的眼神,也看過來。

“我不要。”寇青吸溜著面條低低回答。

方隱年這次放下手機,看著她。

“我不要。”寇青重覆。

“為什麽?”方隱年微微皺眉,並不理解她的拒絕。

“如果不去的話,會像認輸,我不想認輸,我要贏,我要照常去學校。”寇青眼眶和嘴角的血跡一樣紅,瞇瞇眼,可說這句話的時候,卻篤定的認真。

方隱年被她這句話說的有片刻晃神。

接著站起身,從角落取出一個小小的透明箱子,接著將凳子放在寇青身邊,動作熟練的取出碘酒和棉簽,將寇青的褲腿卷起,看了一眼低聲說:“忍著點。”

寇青正吃著面,腿上傳來的碘酒摁在傷口上的那種刺激性痛感差點沒讓她把本就不怎麽穩定的木桌子掀翻過去。

“啊,疼死了!”寇青攥緊褲腿上的布料大喊。

“你確定你要用這種形象贏嗎?”方隱年一邊清潔她的傷口,一邊淡淡開口。

“對,至少我要去,受傷也去。”寇青這句話是咬著牙,擠出來的。

“不行,我已經幫你請過假了。”方隱年沒什麽表情,扔掉一根棉簽,將紗布貼在上位置。

動作異常嫻熟。

“我不要,我都說了我不要,你現在到底是什麽意思?”寇青感到十分困惑,明明哥哥欺騙她,不喜歡她,那為什麽現在又這樣照顧她呢?

“聽話,妹妹。”方隱年將寇青撩起來的短褲和袖子全都妥貼的放下,然後站起身,在黑暗裏凝視她,眼神裏帶著點和第一次見面截然不同的神情。

“吃完就睡覺吧,一切的事我會處理的。”說到最後,方隱年淡淡的笑了一下。

寇青那時候還不知道哥哥是怎麽處理這件事的。

到了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她睡在客廳,聽到了哥哥出門上學的聲音,裝著還在酣睡的模樣,瞇著眼不起床,方隱年剛關上門,寇青立馬就坐起身,剛想下沙發,她的腿和腰就痛的不行。

根本就是只能拖著腿像趙四一樣緩步前進,她湊到洗手間的鏡子前面去看自己的臉。

“好吧,確實以這個面貌贏的話有點不太體面。”寇青摸著自己高高腫起來的像是被蜜蜂蟄了一般的臉,默默感嘆。

放棄了去學校的念頭,去廚房轉了一圈,就看到案板上放著的三明治,還有哥哥貼的便簽,純白的一張。

[好好休息,記得吃飯,有事call。]

“哼。”寇青瞥了下嘴,拎起三明治就坐回沙發。

即使是現在,她也不得不承認,不上學實在是太爽啦!

一整天寇青吃了睡,一直到晚上,再睡醒就是楊堅湊到面前的一張大臉,對著她的傷嘖嘖稱奇。

“幹嘛。”寇青揉了揉眼睛開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已經笑到不知天地為何物,滿臉猙獰的楊堅,寇青躺在沙發上再度翻了個白眼。

這一翻她才看到站在門口的薄沈,她穿了件很寬大的白短袖,v領開的不小,長發用豹紋的鯊魚夾著,耳邊的碎發慵懶又迷人。

“薄沈姐姐!”寇青高興起來,急著要跳下沙發。

“安生點。”薄沈將肩膀上的黑色背包扔在地上,伸出手摁住了寇青的頭,防止她跳下來。

“我好想你!”寇青坐起身,隔著沙發背抱住了薄沈,她知道自己算瘦,可是現在她抱住的薄沈卻比她還瘦,骨骼硌的她手疼。

“好了。”薄沈拍了拍寇青的背,示意她坐下。

“薄沈姐姐身上有種很好聞的檸檬味。”寇青坐在沙發上眼睛亮亮的。

“那是因為我們剛喝了檸檬茶,這一杯是你的。”楊堅笑夠了,從書包裏掏出一份宮保雞丁米飯和一杯檸檬茶,遞給寇青。

“哇,謝謝薄沈姐姐。”寇青揚起臉沖薄沈笑。

“誒,你怎麽不謝我,我給你花的錢好吧,而且還是我千裏迢迢拎來的。”楊堅不服,從寇青手裏奪過去米飯。

“薄沈姐,你看他!”寇青眼珠子一轉,就撲到薄沈懷裏撒嬌。

寇青向來很喜歡女性,任何女性,尤其比她大點的姐姐,薄沈身上有種神秘卻並不危險,反而讓她下意識產生依戀的t安穩氣息。

“楊堅,她都傷成什麽樣了,你還鬧她。”

薄沈擡起眼看著楊堅開口。

“行行行,給她就是了。”楊堅不服氣的把飯再度放在寇青手裏,連帶著趁薄沈不註意瞪了眼寇青。

“我跟你說,這事可怪不得我,我昨天下午才給方隱年看過論壇的事,還跟他說讓你最近多照看你點來著,誰知道晚上就出了這事。”楊堅將椅子拉進了點,靠近薄沈說。

“呵呵。”寇青表示鄙視的笑了笑。

“你就睡在沙發上?”薄沈坐在寇青身邊,沒接楊堅的話茬,微微皺眉開口。

“沒事,這房子小嘛,我個子也小,睡沙發正正好,其實比床還舒服呢。”寇青說。

“……”薄沈不說話,只打量沙發上寇青亂扔的衣物。

“或許你不適合住在這裏。”薄沈轉過身,看著寇青開口。

“嗯?這是什麽意思?”寇青送到嘴邊的肉停下,看著薄沈發問。

“或許你可以……”剛開口,就被一陣鈴聲打斷。

楊堅意味深長的看這薄沈接起電話,電話那頭應該是什麽難纏的人,薄沈平日裏沒什麽溫度的語調此刻也有些提高,語速有點快。

“我做什麽都需要給你報備嗎?抱歉,我沒有這個習慣。”

“秦啟白,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煩人。”

寇青嗅到了八卦的氣味,於是去看楊堅,卻只看到楊堅註意力全落在薄沈身上,欲言又止的表情。

“……”寇青很識時務的選擇沒開口。

“我先走了,有點事,有事情給我打電話。”薄沈站起身,緊身的淺色牛仔褲勾勒出處於成熟和少女之間的線條,和那張美的攻擊很強的臉令寇青很不懷疑,如果她是男生,可能連和她說話都不敢。

“我送你。”

“不用。”

楊堅站起身,將地上的黑包遞給薄沈說。

最後薄沈還是沒讓楊堅送,楊堅罕見的露出一臉受傷的表情,沖著寇青開口說他也回家了。

“嗯,你,加油。”

寇青看著站在窗戶口,目送薄沈下樓的楊堅嘗試安慰。

“要不你換個人喜歡?”最後寇青還是沒忍住開口。

楊堅沖她笑,那是一種寇青經常見到的笑,作為年長者寬和的,像是聽到了什麽可笑話的時候的一種無可奈何的笑。

吊兒郎當的楊堅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點深沈的模樣:“喜歡是不講道理,不可控,非理性的你懂嗎?”

“不懂。”

寇青喝著檸檬茶回答。

“也是,你別亂跑,等你哥回來哈,我走了。”楊堅低頭苦笑了下。

“行。”

已經是十點了,哥哥還沒回家。

寇青啃著手指甲看著頭頂的鐘表尋思要不要打電話,經過一番激烈的心理活動,她還是沒打。

誰知道哥哥是不是有什麽自己的事情,昨天的事還沒說清楚,她也不知道該不該做,一般來說,對於猶豫該不該做的事,寇青都是會選擇做的。

可是一切習慣在哥哥這裏都變得不太一樣,連她也開始謹慎的小心翼翼。

吃飽喝足,又看著無聊的電視劇,寇青入睡的不知不覺,一直到一通電話突兀的想起。

寇青拖著疼痛的傷腿,赤腳走到哥哥房間接通起座機電話:“餵?”

“妹妹。”是方隱年的聲音。

“哥哥?”寇青剛被吵醒,還有點懵,聽到哥哥的聲音,下意識就喊出口。

“下樓,家旁邊的小公園,我在等你。”

電話裏人的聲線往往會經過電流部分失真,方隱年嗓音本來就是低沈清冷的,此刻通過電話,一片漆黑的空間裏,方隱年說話的尾音像是順著電流,低低幽幽的纏上來。

帶著某種隱晦的強行壓制住的喘息。

【作者有話說】

某男藏不住陰濕男鬼本質了……

妹妹之後應該就不會遭罪了,特別心疼妹寶[捂臉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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