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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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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痛苦

黑暗。

無邊無際、粘稠的黑暗。

傅辭感覺自己漂浮在其中,沒有重量,沒有時間,也沒有痛苦。

只有一種徹底令人疲憊的虛無。

偶爾,他似乎能聽到遠處傳來模糊的聲音,像是隔著厚重的水層,聽不真切,也無法觸及。

有時候,那片黑暗會浮現出母親的臉。

帶著淚痕,不再是記憶中溫柔的笑意,而是充滿了哀傷和不舍。她似乎在對傅辭說話,嘴唇一張一合,但傅辭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她一次次地流著眼淚,用力地將傅辭推向某個地方,推向黑暗盡頭那一點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朦朧光亮。

他不想去。

那裏有光,也就意味著有感覺,有痛苦。

他只想留在這片虛無裏,徹底沈睡。

可母親哭泣的臉龐和那雙推動他的手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哀切。

他身不由己地朝著那點光暈飄去。

每每靠近一點,身體的感知就會覆蘇一分。

先是冰冷的寒意,像是赤身裸體躺在雪地裏。

然後是喉嚨和胃部火燒火燎的幹澀與不適。

最後...是左手腕間傳來的隱約卻持續的鈍痛。

那點光暈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最終吞噬了一切。

傅辭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如同掙紮著破繭,艱難地掀開一條細縫。

刺目的白光瞬間湧入,讓他不適應地立刻又合上眼。

緩了好一會兒,他才再次嘗試,一點點適應著光線。

映入眼簾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單調、冰冷、陌生。

鼻腔裏充斥著消毒水特有的,那令人不適的氣味。

他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眼球。

視野所及,是懸掛著的輸液瓶,透明的液體正通過細長的管子連接著他的右手背。

旁邊,是閃爍著各種數據和曲線的監護屏幕。

他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房間寬敞而安靜,裝修看得出高級,但這並不能改變這是一個醫院病房的事實。

他沒死。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冷的銼刀,猝不及防地狠狠刮過他麻木的神經。

為什麽?

為什麽連這點解脫都不能給他?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那只手被小心地放在被子外面,手腕處包裹著潔白的紗布,掩蓋著其下的醜陋以及失敗。

一瞬間,所有的記憶碎片瘋狂地湧回腦海——荒涼的陵園,飄落的雪花,吞下的藥片,割裂的劇痛,還有....那三個用盡他所有力氣寫下的字。

‘放過我。’

巨大的絕望和一種被戲弄感般的憤怒如同巖漿瞬間噴湧,淹沒了他剛剛蘇醒的意識。

為什麽不放過他?!

為什麽還要把他拉回這個令人窒息的世界?!

他不要在這裏,不要活著,不要面對這一切!

抑郁癥那扭曲的負面情緒撲面而來,瞬間就將他吞沒。

求死的念頭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帶著一種歇斯底裏的反抗和自毀傾向。

走!離開這裏!

他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瞬間飆升,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但他卻全然當沒聽到。

傅辭用盡全身殘留的所有力氣,猛地擡起那只正在輸液的右手,狠狠地將手背上的針頭拔了出來。

細小的血珠瞬間從針孔滲透,但他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種破壞掉所有的快意。

緊接著,他開始瘋狂地撕扯身上那些貼著的電極片,手指因為無力而顫抖,動作笨拙而混亂,膠布粘著皮膚被撕開,帶來一陣刺痛,但他沒有管,只想把這些維系他生命的東西全部撤掉!

監護儀的警報聲變得更加尖銳刺耳,屏幕上的波形也變得有些混亂。

他試圖坐起來,想要離開這張病床,逃離這個令人絕望的地方,但虛弱的身體根本沒法支撐他完成這個動作。

他只是徒勞地掙紮著,喘息著,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吸氣聲,眼中充滿了血絲和一種令人心驚的抗拒與絕望。

*

病房外。

薄靳言正擰著眉,聽著主治醫師低聲交代後續的康覆註意事項和心理疾病可能會出現的問題。

他的臉色凝重,聽得極其認真。

突然,病房內傳出的尖銳警報聲像一把利刃,瞬間刺穿了他的耳膜。

薄靳言臉色驟變,幾乎沒有任何思考,他猛地轉身撞開了病房門!

眼前的景象幾乎讓他的血液瞬間凍結!

傅辭醒著。

但他那雙原本空洞安靜的眼睛此刻卻睜得很大,充斥著瘋狂的抗拒和絕望的淚水。

他瘋狂的撕扯自己身上的監護電極,手背上滲著血,監護儀發出淒厲的警報。

“傅辭!!”薄靳言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痛的他窒息。

他沖了過去。

“別碰我!!”傅辭聽到他的聲音,像是被刺激到的刺猬,反抗的更加激烈,聲音嘶啞破裂,“走開!你走開!!讓我去死!讓我死啊!!”

他揮舞著那只滲血的手,試圖推開薄靳言,眼淚決堤般湧出,混合著絕望的嘶吼。

薄靳言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不敢用力禁錮住他,生怕傷到他脆弱不堪的身體,只能徒勞地試圖抓住他胡亂揮舞的手,聲音因為恐懼和心痛而顫抖得不成樣子:“傅辭!不要這樣!求求你不要這樣!看著我!是我!”

“放開我!我不想活著!我恨你!恨你們所有人!為什麽要攔我!!”

傅辭已經完全被求死的念頭和控制不住的病態情緒淹沒,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話,只是憑借著本能瘋狂地掙紮反抗,指甲在薄靳言的手背上劃出幾道血痕。

醫護人員也沖了進來,看到這場景都嚇了一跳。

“鎮定劑!快!”醫生急聲道。

“不,不能用!”

薄靳言猛地擡頭吼道,眼神兇狠得像是要殺人,但隨即又轉變為巨大的哀求,“他會更難受的,別用...求你們...別用。”

他寧願自己受傷,也不想再讓傅辭承受任何以往他認為對傅辭好的治療手段帶來的失控與痛苦。

他轉而用盡全力,小心地將傅辭顫抖掙紮的身體連同手臂一起,輕輕地卻不容掙紮地環抱住,將他整個人護在自己的懷裏,用自己的身體壓制住他那些可能傷害到他自己的動作。

“沒事了...沒事了...”

他將臉埋在傅辭汗濕的頸窩,聲音哽咽得厲害,一遍又一遍重覆著,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安慰自己,“我在這裏...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別怕...不要傷害自己...求你了。”

傅辭的掙紮漸漸變得無力,但並不是因為被安撫,而是因為體力耗盡了。

劇烈的情緒波動和虛弱的身體讓他很快脫力,只剩下無法控制的顫抖和破碎的嗚咽。

眼淚浸濕了薄靳言的襯衫,那微弱的哭聲像一把鋸子,淩遲著薄靳言的心臟。

醫護人員趁機迅速上前,重新為他接上必要的設備。

薄靳言始終沒有松開手,他就那樣小心翼翼地抱著懷裏這具顫抖的身體,仿佛抱著全世界最易碎也最珍貴的寶物。

他看著護士重新將針頭刺入傅辭另一只手背的血管,看著那些電極片再次貼回他的皮膚,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逐漸恢覆平穩。

整個過程,傅辭沒有再劇烈反抗,只是閉著眼,偏著頭,無聲地流著淚,仿佛已經徹底放棄,又像是沈入了另一層更深的絕望。

警報聲解除了。

病房裏重新恢覆了寂靜,只剩下傅辭壓抑的啜泣聲和薄靳言沈重痛苦的心跳聲。

醒來的世界,對傅辭而言,不是救贖,而是另一個更痛苦的荊棘之地。

而薄靳言,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荊棘中掙紮,痛徹心扉卻又贖罪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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