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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無聲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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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無聲的告別

薄靳言回到別墅時,已近深夜。

玄關的燈為他亮著,暖黃的光暈驅不散一身從外面帶回的寒意和應酬留下的疲憊。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壁爐裏的火焰兀自燃燒著,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將這過分的寂靜反襯得更加沈重。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第一時間將目光投向窗邊那個固定的位置。

傅辭在那裏。

他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那條厚重的灰色絨毯,側對著門口,安靜地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

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他蒼白平靜的側臉,和窗外無邊的黑暗融在一起,像一幅凝固的、失去生息的油畫。

他似乎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久到仿佛要化作背景的一部分。

薄靳言脫外套的動作不自覺地放輕了,仿佛怕驚擾了這片脆弱的寧靜。

他走過去,腳步聲落在厚地毯上,幾近無聲。

他在傅辭身旁不遠處停下,沒有像往常那樣試圖靠近或坐下,只是沈默地陪站著,一同望向窗外——其實窗外什麽也看不見,只有室內燈光的倒影和他們兩人模糊而疏離的輪廓。

“我回來了。”

他低聲說,聲音因一天的疲憊、酒精的殘餘和刻意的放緩而顯得異常沙啞。

傅辭的眼睫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像是風吹過平靜湖面激起的最細微的漣漪,轉瞬即逝。

算是聽到了。

他沒有轉頭,目光依舊固執地停留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那裏有什麽值得全身心投入去研究的東西。

這種死水般的、徹底的沈默,比任何激烈的爭吵或恐懼的回避都更讓薄靳言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和恐慌。

他寧願傅辭對他發脾氣,尖銳地質問,甚至像最初那樣毫不掩飾地恐懼他、躲閃他,至少那代表著一種鮮活的情緒,一種還能被觸及的反應。

也好過現在這樣,仿佛他只是一個不值得投註任何情緒、任何註意力的、完全無關的陌生人。

胸腔裏像是堵著一團濕冷的棉花,悶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那陣心悸,強行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想起今晚在老宅定下的事情,這或許是一個話題,一個…或許能讓他看到一絲反應、一絲裂痕的契機。盡管他知道,這近乎是一種賭博。

“一周後,”他開口,聲音盡量調整得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像是純粹的通知,“薄家會舉辦一場宴會。”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緊緊鎖著傅辭,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然而傅辭依舊一動不動,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仿佛聽到的只是明日的天氣預報,與他毫無幹系。

薄靳言的心緩緩下沈,但他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裏不自覺地帶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急於證明什麽的急切,像是在做出某種鄭重的承諾:“到時候,我會在會上宣布一些事情。”

他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小步,拉近了些許距離,目光更加專註地焦著在傅辭被光影勾勒出的淡漠側影上,試圖從那片冰封中找到一絲融化的跡象。

“是關於薄氏的決定。還有一些…”他斟酌著詞語,那些在商場上一向精準冷酷、無往不利的詞匯,此刻卻顯得如此匱乏和笨拙。

“…關於未來的安排。”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洩露了心底那無法按捺的焦灼和一絲卑微的期盼,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鄭重:“傅辭,等到那天…”

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那三個字,“你等我。”

——“你等我。”

這三個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終於在傅辭死寂的心湖裏,激起了一圈微不可見卻真實存在的漣漪。

他一直望著窗外的目光,極其緩慢地移動了一下。

濃密的睫毛擡起,那雙過於平靜、甚至顯得有些空洞的眼睛,終於轉向了薄靳言。

瞳孔裏映著壁爐跳動的火光,卻依舊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溫度。

薄靳言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識地繃緊了。

他期待著,迫切地渴望他能說點什麽。哪怕是一個字的疑問,一絲眼神的波動,一點點的動容。

然而,傅辭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目光裏沒有疑惑,沒有驚訝,沒有諷刺,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就像在看一個…正在表演的、與自己毫無關系的陌生人。

那種徹底的抽離和漠然,比直接拒絕更讓薄靳言感到冰冷刺骨,仿佛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時間在兩人無聲的對視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在淩遲薄靳言剛剛升起的那點微末希望。

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將他眼底那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失落暴露無遺。

就在薄靳言幾乎要承受不住這沈默的重量,喉嚨發幹,想要再次開口說點什麽來填補這令人心慌的空隙時,傅辭卻忽然動了。

他極其輕微地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剛剛只是走神了片刻,終於回過神來。

然後,他移開了視線,重新望向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側臉線條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脆弱和決絕。

就在薄靳言以為他不會再有任何回應,心底那點希冀的火苗徹底熄滅,只剩下冰冷的灰燼時,傅辭的聲音卻極輕地響了起來。

聲音很輕,帶著久未正常說話的微啞和一種異常的平靜,飄忽得像是隨時會散在寒冷的空氣裏。

他說的是完全不相幹的話。

“…能帶我去看看我母親嗎?”

薄靳言徹底楞住了,大腦有瞬間的空白,一時間幾乎沒能反應過來這句話的含義。

他預想了無數種傅辭可能有的反應,憤怒的,嘲諷的,冰冷的質疑,或者…哪怕只是一絲極微弱的軟化的跡象…卻獨獨沒有料到是這樣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甚至顯得有些突兀的請求。

去看他母親?

去…陵園?

在這個關頭?在他剛剛說完關於宴會、關於等待、關於他們之間那模糊未來的話之後?

一種極其怪異的不協調感和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薄靳言。

他皺起眉,下意識地想要追問,聲音裏帶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你怎麽突然想…”

話未說完,他便對上了傅辭再次轉回來的目光。

那眼神依舊大部分被平靜的冰層覆蓋著,但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了。

在那片深不見底的冰冷死寂之下,仿佛艱難地湧動著某種極其微弱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像是最堅硬的冰層下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滲出的一滴水珠,帶著孤註一擲的意味。

薄靳言所有追問的話,瞬間被堵在了喉嚨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從未在傅辭眼裏看到過這種情緒,即使是當初他最恐懼、最崩潰的時候,也只是絕望和麻木,而非這種…帶著卑微乞求的脆弱。

這眼神像一根最細最鋒利的針,精準地刺入了薄靳言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尖銳而陌生的酸疼。

他忽然意識到,這是傅辭這麽多天以來,第一次主動向他提出一個明確的、屬於他個人意願的請求。

不是沈默的對抗,不是冰冷的回避,而是一個具體的、帶著情感色彩的願望。

去看望他已故的母親。

邏輯上似乎勉強說得通。

或許是他最近狀態太差,格外思念親人?或許是被什麽舊物觸動了心緒?

薄靳言試圖用理性去分析,試圖壓下心底那股瘋狂滋長的不安。

但他看著傅辭蒼白的臉,那雙此刻正望著自己的、帶著一絲極淡卻無法忽略的水光的眼睛,所有拒絕或追問的念頭都消散了。

他無法拒絕這樣的傅辭。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壁爐火焰持續的細微劈啪聲。

良久,薄靳言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過木頭:“…好。”

他看到傅辭極輕地、幾不可查地眨了一下眼,像是緊繃的弦稍稍松弛,那細微的變化快得像錯覺,隨即那雙眼睛裏的那點微弱波動也迅速消失了,重新變回一片深沈的、看不到底的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封閉。

“什麽時候想去?”

薄靳言追問了一句,試圖抓住些什麽,弄清楚這突如其來的請求背後是否藏著什麽。

“就…明天吧。”傅辭輕聲回答,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然後便不再看他,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徹底恢覆了之前那種將自己完全隔絕開來的狀態,仿佛剛才那句請求和那瞬間流露的脆弱,都只是薄靳言焦慮過度產生的幻覺。

薄靳言站在原地,看著他迅速縮回堅硬的殼裏,心底的不安和疑慮如同藤蔓般瘋狂生長,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他總覺得哪裏不對,非常不對。

傅辭的反應太過反常,那種平靜之下,仿佛隱藏著某種巨大的、他無法窺知的決絕。

明天去陵園…

和他剛剛說的“一周後的宴會”、“你等我”…

這兩件事像是從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強行拼接在一起,在他的腦海裏混亂地交織碰撞,帶來一種強烈到幾乎讓他心悸的不祥預感。

它們之間仿佛存在某種可怕的、他無法理解的關聯。

但他剛才已經答應了。

在那樣的目光下,他無法不答應。

他看著傅辭冷漠疏離、仿佛已置身事外的側影,最終將所有翻騰的疑慮和不安強行壓了下去,試圖說服自己。

也許,只是他想多了。

傅辭最近情緒一直不穩定,這或許只是他波動下的一個偶然請求。

也許去了陵園,見了母親,他的情緒反而能有所宣洩和好轉?

他只能這樣告訴自己,試圖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明天我陪你去。”他最終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種自己都未察覺的承諾和…一絲被努力壓抑下去的惶然。

他走上前一步,幾乎想伸出手去碰碰那看起來冰冷脆弱的肩膀,但手指動了動,終究還是克制地收了回來。

傅辭沒有任何反應,仿佛已經徹底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外界的一切聲響、一切存在都失去了感知。

薄靳言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深深的無力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終於轉身,帶著滿腹無法言說的沈重和那驅之不散的不安,一步一步地離開了客廳。

在他身後,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口,傅辭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將窗外無邊的黑暗和室內那片徒勞的溫暖光暈,都徹底隔絕在外。

一滴淚,悄無聲息地從他眼角滑落,沿著蒼白的皮膚滾下,迅速滲入鬢角,消失不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放在毯子下的手,緊緊攥著,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口那片荒蕪的、冰冷的絕望。

等不到了,薄靳言。

明天之後,就不會再有以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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