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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最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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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最好(下)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寂靜的臥室,將相擁的兩人籠罩在一片清冷而溫柔的輝光裏。

傅辭靠在薄靳言的手臂上,藥效和極度的疲憊讓他無力掙脫,亦或是…這短暫偷來的溫暖太過蠱惑人心,讓他貪戀這最後一刻的虛幻。

他能清晰地聽到薄靳言胸腔裏沈穩而稍快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手臂傳來的、堅定而溫熱的力度,以及那小心翼翼控制著、生怕弄疼他的姿態。

這與他認知中那個冷漠、疏離、永遠掌控一切的薄靳言,截然不同。

時間在無聲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在心尖上碾過。

薄靳言維持著這個姿勢,手臂已然有些發麻,卻絲毫不敢移動。

懷中人輕得驚人,仿佛用力一些就會碎掉。

傅辭細微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帶著藥味的清苦氣息,卻奇異地讓他紛亂焦躁了一晚的心緒,漸漸沈澱下來。

他低頭,只能看到傅辭柔軟的發頂和小半截蒼白的額頭,長而密的睫毛安靜地垂著,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陰影。

就是這個人,這個他最初只視為“穩定符號”的聯姻對象,何時起,竟能如此輕易地牽動他所有的情緒?

程屹那句戲謔又認真的問話,毫無預兆地再次闖入腦海——“靳言,你對傅辭……到底是怎麽想的?”

當時他是如何反應的?

煩躁地避而不答,用酒精掩蓋內心的混亂。

可現在,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夜,抱著這個渾身透著脆弱和絕望的人,那個問題卻如同警鐘,在他心裏反覆敲響。

是怎麽想的?

如果只是責任,為何會因他一個恐懼的眼神而煩躁整日?為何會因他刻意保持的距離而悶痛難當?為何看到他痛苦,自己會慌亂得像個毛頭小子,全然失了平日裏的冷靜自持?

如果只是責任,此刻擁著他,感受著他細微的顫抖和依賴,為何胸腔裏會湧動著一種陌生的、酸澀而又充盈的滿足感?

答案其實早已呼之欲出,只是他慣於用理智和冷漠去壓抑,不願承認,也不敢深究。

他習慣了掌控,卻無法掌控自己因傅辭而起的、所有脫離軌道的情緒。

直到今晚,直到親眼目睹他痛到蜷縮、冷汗淋漓的模樣,那強烈的、幾乎將他吞噬的心悸和恐慌,像一把巨錘,狠狠砸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外殼。

他不能再騙自己了。

一聲極低、極沈的嘆息從他胸腔溢出,融在月光裏。

那嘆息裏裹挾著太多的情緒,疲憊,掙紮,以及一種破釜沈舟般的決心。

“傅辭。”

薄靳言的聲音響起,比月光更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沙啞和…認真。

不再是命令,不再是詢問,而像是一種鄭重的開啟。

傅辭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回應,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心臟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撞得生疼。

他能感覺到薄靳言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些,像是在汲取勇氣。

“我知道你沒睡。”薄靳言的聲音很低,幾乎是貼著他的發頂傳來,溫熱的氣息拂過,“也知道…你大概不想聽。”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措辭,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緩慢而艱難,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剝離一層堅硬的外殼。

“有些話,我以前從未想過會說。也覺得…沒必要。”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清晰的自嘲,“我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用效率和利益衡量所有。包括…這場婚姻。”

懷裏的身體似乎繃得更緊,但他沒有停下,仿佛一旦停頓,就會失去全部勇氣。

“我以為,給你一個安穩的環境,盡到‘責任’,就夠了。”薄靳言繼續說著,聲音裏那絲笨拙的坦誠愈發明顯,“你安靜,不惹麻煩,甚至…大多數時候幾乎感覺不到你的存在。這很好,符合我最初的需求。”

“可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沈郁而困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極輕地摩挲了一下傅辭睡衣的柔軟布料,“你開始躲我,怕我。像只受驚的兔子,而我…好像成了那個最可怕的獵食者。”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懊惱。

“我試圖像以前一樣處理,用我的方式。我以為冷著你,忽略你,或者…偶爾施舍一點關註,就能讓你恢覆‘正常’,變回那個不會影響我任何情緒的、合格的‘薄夫人’。”

傅辭靜靜地聽著,心口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被這笨拙而直白的話語撬開了一絲裂縫,湧出滾燙的酸澀。

他竟不知道,薄靳言會有這樣的想法。

“但我錯了。”薄靳言的語氣陡然變得沈重無比,帶著一種痛楚的領悟,“你越來越沈默,越來越蒼白,像一株不見天日的植物,在我眼前一點點枯萎。我甚至…能感覺到你的絕望。”

“我看到你痛苦,會心煩意亂,根本無法集中精力工作。看到你強撐,會莫名火大,想逼你開口,又怕嚇到你。看到你和別人稍顯親近…”他頓住了,似乎覺得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啟齒,最終還是低聲說了出來,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甚至會控制不住情緒,像個幼稚的妒夫。”

這些話,與他平日冷峻的形象截然相反,此刻卻無比真實地從他口中流出,帶著滾燙的溫度。

“今晚,看到你疼成那樣…”他的聲音哽了一下,攬著傅辭的手臂無意識地收得更緊,仿佛要確認他的存在,“我這裏…”他空著的那只手,極輕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聲音低啞,“…很難受。慌得…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我第一次覺得…原來也有我掌控不了、無能為力的事情。”

他低下頭,下頜幾乎要碰到傅辭的額發,聲音低沈而清晰,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坦白,仿佛要將整顆心剖開:

“傅辭,我不知道這到底算什麽。程屹問過我,我答不上來。”他提到了那個名字,像是在佐證自己的掙紮。“但我知道,這不是‘責任’。”

“我不只想盡責任。我…不想看你難過,不想看你離開我的視線,不想…失去你。”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蘊含著千鈞重量,重重地砸在傅辭的心上,砸得他魂靈都在顫抖。

空氣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和彼此交織的、不再平穩的呼吸聲。

薄靳言的心跳得飛快,如同擂鼓,等待著審判。他生平第一次,將如此脆弱而不設防的一面,赤裸地展現在另一個人面前。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掌心滲出的細微汗意。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長久的、令人心慌的沈默。

靠在他懷裏的人,依舊安靜地閉著眼,仿佛真的睡著了,又仿佛…只是在用沈默築起最高的墻,無聲地拒絕他這遲來的、笨拙的告白。

月光照亮傅辭蒼白的側臉,一行清淚毫無預兆地、靜默地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迅速沒入鬢角,消失不見。

只有那極其輕微的濕意,沾染了薄靳言的衣衫。

薄靳言感受到了那一點微涼的濕意,身體猛地一僵。

他哭了?

為什麽哭?

是因為他的話…讓他困擾了?還是…依舊不信?或者,是覺得可笑?

無數疑問和恐慌瞬間攫住了他。

他幾乎要忍不住擡起他的臉,問個清楚,求一個答案。

但最終,他只是更緊地、更溫柔地攬住了他,將那句未能得到回應的告白,和那顆因為他一滴淚而再次揪緊、充滿了不確定和痛楚的心,一起沈默地埋藏在這片月光裏。

也罷。

不說也罷。

此刻他在懷裏,呼吸溫熱,眼淚真實。

或許…這就是最好。

至少此刻,最好。

他緩緩低下頭,一個極輕、極克制,帶著無盡憐惜、未散酒氣和一絲苦澀的吻,如羽毛般,落在了傅辭被淚水浸濕的鬢角。

懷裏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僵硬,仿佛連最後一點軟化的跡象都消失了。

薄靳言沒有再進一步,也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保持著這個近乎虔誠的姿態,許久許久,像一尊沈默的守護雕像。

直到月光西沈,晨曦的微光開始透過窗簾縫隙滲入,直到懷裏的人呼吸終於變得綿長安穩,仿佛真正睡去,他才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回枕頭上,蓋好被子。

他站在床邊,深深地看了傅辭最後一眼,那眼神覆雜得包含了千言萬語——困惑、痛楚、未曾熄滅的情愫和一絲無奈的溫柔。

然後,他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

門輕輕合上。

床上,傅辭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底一片通紅,盛滿了巨大的、無法言說的痛苦和掙紮。

淚水早已決堤,浸濕了枕畔。

他聽到了。

每一個字,都聽到了。

那笨拙的、帶著酒氣的告白,像最鋒利的刀,淩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為什麽…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說?

為什麽在他已經決定走上絕路,已經和薄老爺子達成協議,已經準備好一切的時候,才來告訴他這些?

太晚了啊…薄靳言…

已經…太晚了。

這遲來的心意,像命運最殘忍的玩笑。

他蜷縮起來,將臉深深埋進還殘留著那人氣息和淚痕的枕頭裏,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嗚咽。

最好,不要記得我。

最好,不要再靠近我。

最好,就這樣…

晨曦微露,天光將至。

而他的心,在那場未得到回應的告白後,在那片無聲的淚海裏,徹底沈入了冰冷的海底最深處,再無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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