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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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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過去

壽宴後的幾天,別墅裏彌漫著一種比以往更加沈重、令人窒息的寂靜。

傅辭仿佛被那晚的經歷徹底抽空了最後一絲生氣,沈入更深的沈寂。

他不再離開房間,送進去的餐食大多原封不動地端出。

陳醫生的每日到訪成了固定流程,營養液和藥物勉強維系著他不斷下滑的生命體征,但任誰都看得出,那具日漸消瘦的軀殼裏,靈魂正不可逆轉地加速消散。

薄靳言對此並非毫無感知。

管家每日簡潔的匯報像一份份關於某項不良資產狀況的簡報,數據一次比一次令人蹙眉。

他聽著,面上波瀾不驚,只是偶爾在深夜的書房獨處時,指尖會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急促敲擊,洩露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懷疑的煩躁。

他試圖將這種情緒歸咎於某個棘手的並購案或季度報表的壓力,但那個蜷縮在輪椅裏、抱著他昂貴的西裝外套無聲哭泣的脆弱身影總會在思緒的壁壘松懈時闖入,帶來一陣突兀而尖銳的不適。

尤其是那句“扔了”脫口而出後,傅辭眼中瞬間堙滅所有微光、徹底灰敗下去的眼神,像一根細微卻頑固的刺。

麻煩。

他再次冷硬地定義。

周五晚上,薄靳言有個推不掉的局。

和他認識許久的發小程屹從國外回來,組了一個小範圍的接風宴,地點定在一家隱私性極好的頂級俱樂部。

到場的都是同一個圈子裏從小相識的夥伴,家世相當,彼此知根知底,說話也少了許多外界需要的顧忌。

包間裏雪茄煙霧寥寥,酒過三巡,氣氛喧鬧熱烈。

“靳言,聽說你前陣子不聲不響的把城東那塊誰都啃不動的硬骨頭拿下了?牛逼啊!”有人笑著舉杯敬酒。

薄靳言微微頷首,指尖碰了碰杯壁,並未多言。

“哎我說,靳言,你這結了婚的人就是不一樣啊,出來玩都透著股心不在焉的味兒?”另一個朋友帶著熟稔的調侃打趣道,語氣戲謔,“怎麽著?家裏那位規矩立得嚴?”

這話引來一陣心照不宣的低低哄笑。

他們都或多或少聽說過薄家那場倉促的聯姻,也對對方的情況有所耳聞,好奇與探究遠多於善意,但也談不上有多大惡意,更多是一種置身事外的閑談。

薄靳言蹙了下眉,放下酒杯,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沒那回事。”

程屹坐在他旁邊,慢悠悠晃著杯中的琥珀色威士忌,打量著薄靳言比往常更顯冷硬幾分的側臉輪廓。

他是少數知道些許內情的人,也是眼下唯一一個敢把話題稍微深入些許的人。

“說起來,你那個結婚對象...是傅家那個大兒子,傅辭?”程屹狀似隨意地將話題拽回,仿佛只是閑聊八卦,“好像聽說,身體狀況不太樂觀?”

包間裏的喧鬧稍微安靜了一瞬,其他幾道目光也若有若無地瞟了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

他們對那個始終坐在輪椅上、幾乎從未在圈內社交場合露過面的傅辭充滿了好奇心。

薄靳言的表情像是被冰封住,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眼神微沈,像是在評估這個超出社交慣例的問題是否值得讓他回應。

“嗯。”他吝嗇地擠出一個單音,算是承認。

“傅家啊...真是,唉,”一個名叫趙煊的朋友插嘴,帶著幾分輕佻又真實的惋惜,“我記得他家那個大兒子,沒出那檔子事兒之前,那可是傅明遠的命根子,走哪兒帶哪兒,真當繼承人精心培養的。”他仰頭喝了口酒,“能力真是沒得說!當年啊名校offer拿到手軟,對吧林浩?你倆是不是還同過班呢?”

他扭頭看向另一側一個稍顯沈默的男人。

被點名的林浩推了下眼鏡,點點頭,語氣裏帶著些感慨:“嗯,A大建築系,同屆不同班。傅辭那時候確實很出名。教授口中的天才,手繪功底嚇人,設計想法又大膽又細膩,拿獎更是拿到手軟。當年我們還在苦哈哈啃結構力學的時候,他的設計稿就已經被老師當做範本展示了。”

林浩說著,語氣裏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懷念和唏噓,“那時候多少人羨慕他啊,家世好,長得好,又有才華,真正的前途無量。可誰又能想到...”

他話沒說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未盡之語裏充滿了天妒英才般的惋惜。

“是啊,一場車禍,好好的人就這麽被毀了!唉你說說...”有人附和著,語氣裏是事不關己的感慨,“真是可惜了那麽好的天賦,現在傅家怕是提都不願意提了吧?資源全都傾斜到那個小的身上了。”

薄靳言握著酒杯的手指輕微地收緊了些。

車禍。

天才。

建築系。

手繪功底。

這些陌生的詞匯伴隨著朋友們唏噓的議論,猛地砸進他的意識裏。

他的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拼接出一些模糊的畫面——一個陽光開朗、才華橫溢的青年,手中握著畫筆,在圖紙上揮灑未來。

而不是那個蒼白、沈默、對著空蕩的陽光房絕望蜷縮的殘破身影。

所以,那套被他下令送進去又被他下令清走的畫具,其實並非無的放矢?

那不僅僅是一種消遣,而是連接著那個人破碎過去的某種...本能?

心底那絲莫名的煩躁感再次翻騰而來,比之前更加洶湧,像是被什麽東西實實在在地硌著,不舒服,且難以忽略。

“就那樣。”他冷聲打斷那些越發深入的議論,語氣裏帶上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警告的終結意味,“沒什麽可說的。”

他冰冷的態度成功遏止了話題的繼續。

朋友們交換了一下眼神,識趣地轉而聊起股票和最近的賽車。

程屹卻若有所思地看了薄靳言一眼。

他太了解薄靳言了,這人的冷漠是真,但對真正無關緊要的人和事,他甚至連現在這點不耐煩的情緒波動都吝於給予。

剛才那一瞬間的打斷,與其說那是維護,不如更像是一種...私有領域被外人貿然評論時的不悅。

“人對你怎麽樣?”程屹趁著喧鬧再起,壓低聲音,換了個更私人的角度,帶著點半真半假的玩笑口吻,“沒給你添什麽大麻煩吧?我聽說那種...經歷過重大創傷的人心理上都比較敏感脆弱,不太好相處。”

薄靳言瞥了他一眼,腦海裏瞬間被傅辭各種樣子的影像所占據——蒼白的、沈默的、驚慌的、絕望的、抱著他並不在意的外套哭泣的...

添麻煩?

當然添了,而且是大麻煩,持續的麻煩。

但他薄唇微啟,吐出的卻是一句:“他很安靜。”

說完,就連他自己都有些疑惑地頓了一下。

這個描述,客觀,甚至......隱約偏離了他一貫對那個人的負面評價。

程屹挑眉,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仿佛窺見了什麽有趣的東西,但終究沒有再過問。

聚會散場時,已然深夜。

薄靳言喝了不少酒,但頭腦依舊清醒冷冽,只是太陽穴傳來陣陣鈍痛。

程屹和他並肩往外走,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些許酒氣。

“靳言,”程屹忽然開口,聲音比在包間裏的時候認真了許多,“傅家那攤子爛事兒,我多少聽到了點。傅明遠功利冷血,那個繼母更是個笑面虎,精於算計。傅辭...攤上那樣毀滅性的意外,又生在那種唯利是圖的家庭裏,這幾年怕是沒少受罪。”

薄靳言腳步沒有停下,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被霓虹燈染成暧昧顏色的夜色。

“我知道,聯姻嘛,利益交換,各取所需。”程屹繼續說道,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不過啊,既然現在人被陰差陽錯放在了你那兒,好歹也是條人命,看著點,別真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不然,最後惹來大麻煩的,還是你自己。”

薄靳言沒有回應,下頜線卻繃緊了一些。

程屹的話像幾顆冰冷的石子,接二連三地投入他看似平靜無波的心湖,漾開圈圈無法忽視的漣漪。

麻煩。

又是麻煩。

但這一次,這個詞帶來的不僅僅是慣常的煩躁,而是極其隱晦的、連他自己都拒絕為此命名的沈重感。

回到別墅,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

只有走廊壁燈散發著昏黃微弱的光暈,勉強的驅散了一小片黑暗。

他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如同被某種無形力量牽引,在經過傅辭所在的那扇緊閉的房門時,腳步又不由自主地停頓片刻。

裏面沒有任何聲響,死一樣的寂靜,就仿佛裏面空無一人。

他忽然想起程屹最後那句話——“別真出什麽事。”

一種前所未有過的、近乎沖動的情緒讓他擡起手,用指關節極其輕微地叩了一下房門。

聲音輕得如同嘆息,瞬間就被厚重的寂靜給吞噬。

裏面沒有任何回應。

他又凝神等待了片刻,屏住呼吸。

然而回答他的,依舊只有無邊無際、令人心慌的死寂。

這種徹底的、毫無聲息的寂靜比以往聽到的任何啜泣或嗚咽都更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

他皺緊眉頭,最終還是沒有再做第二次嘗試,像是要擺脫什麽東西一樣猛地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臥室。

洗漱完畢躺下,身體疲憊,但意識卻異常清醒。

黑暗中,聚會上的對話和門內的死寂交織纏繞,反覆播放。

傅辭那張蒼白絕望的臉,傅明遠眼中沈重的惋惜,朋友們輕佻又真實的唏噓,林浩描述的那個才華橫溢的青年,程屹略帶擔憂的提醒。

這些畫面和聲音光怪陸離地交錯閃現,沖擊著他一直以來冰冷堅固的認知壁壘。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傅辭其實並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麻煩”。

他是一個被殘酷命運纏身、被至親之人冷漠對待、曾經才華橫溢的、此刻正站在懸崖邊緣的......一個活生生的人。

而自己,似乎一直在用最冰冷、最高效、也是最殘忍的方式處理著這個人,甚至可能正在成為推他墜落裏那些手的一部分。

這個認知給薄靳言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尖銳的不適感。

甚至隱隱有一絲極淡的、被他立刻強行鎮壓下去的愧疚。

他煩躁地翻了個身,試圖用理智來驅逐這些混亂而沒有任何作用的思緒。

他只不過是不想惹麻煩。

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當時情況之下最符合邏輯和利益的。

傅辭怎麽樣,他的過去如何,與他又有什麽相幹?

他一遍遍用熟悉的邏輯告訴自己。

然而這一次,這些以往堅不可摧的信條,似乎在那些關於那個人的描述面前,變得有些搖搖欲墜,不再那麽的理直氣壯。

窗外,月色灑在地毯上。

那股光亮莫名的讓他想起那個在陽光房裏的空蕩地板,也像極了傅辭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頰。

這一夜,薄靳言罕見地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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