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家宴

關燈
第4章 家宴

第二天,傅辭是在一片陰郁的焦慮中醒來的。

一想到晚上的家宴,他就感覺胸口發悶,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壓著,連呼吸都變得急促困難。

抑郁癥的癥狀仿佛因為這份預期的壓力而加劇了,整個人昏沈無力,對即將到來的一切充滿了恐懼和排斥。

他一整天都坐立難安,試圖看點什麽或是做些什麽來分散註意力,但收效甚微。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晚上,想象著可能遇到的各種難堪場面。薄家人的目光會是什麽樣的?他們會問什麽難以回答的問題?薄靳言又會是什麽反應?是會維護他還是會像平時一樣冷漠,甚至因為他可能的表現不佳而感到不耐?

這種無形的煎熬比直接的責難更折磨人。

傍晚時分,管家準時敲響了他的房門,身後跟著兩名傭人,手裏捧著今晚要穿的衣服和一些搭配飾品。

“傅先生,時間差不多了,請您更衣準備。”管家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

傅辭看著那套明顯精心準備過的、面料昂貴剪裁考究的淺灰色西裝和搭配的襯衫、領帶,心裏卻沒有絲毫的波瀾。這又是一次扮演,扮演一個得體、合適、配站在薄靳言身邊的“薄夫人”。

更衣的過程對他來說依舊艱難。西裝上身,即使尺寸量得精準,穿在他過於清瘦的身體上人顯得有些空蕩蕩,愈發襯得他脆弱單薄。蒼白的臉色被淺灰色襯托得幾乎更加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那是長期睡眠不好和情緒低落留下的痕跡。

他看著鏡子裏那個被華服包裹,卻眼神空洞、透著恍然不安的自己,只覺得像一個被精心打扮後即將推上展臺的傀儡。

薄靳言回來接他的時候,也已經換上了一身更為正式的鐵灰色西裝,氣場強大而冷峻。他看到已經準備好的傅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打量了一下是否得體,隨即淡淡頷首,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走吧。”他沒有多餘的話,轉身率先向外走去。

助理立刻上前,熟練地推起傅辭的輪椅。

傅辭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來壓下內心的慌亂,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車內空間寬敞,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薄靳言一上車就接起了一個工作電話,全程用流利的英語與對方交談,語氣果決冷靜,完全沈浸在他的商業世界裏。傅辭則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跳隨著距離老宅越來越近而逐漸加速。

薄家老宅坐落在A市另一處更為幽靜古老的別墅區,是那種傳承了幾代、透著厚重底蘊的宅邸。與薄靳言自己那棟現代冰冷的別墅風格迥異。

車駛入雕花鐵門,穿過精心打理的花園,最終停在一棟氣勢恢宏的歐式建築前。

門口已有傭人等候。薄靳言下車,整理了一下衣襟,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罕見地站在原地等了一下,直到助理將傅辭的輪椅穩妥地放下地。

他的目光掃過傅辭緊繃的側臉和微微顫抖的手指,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最終什麽也沒有說,只道:“跟緊我。”

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卻像一道指令。

傅辭低低地“嗯”了一聲,驅動輪椅,跟在他身後,駛入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和聲音的厚重木門。

老宅內的氣氛莊重而壓抑。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深色的實木家具,墻上掛著價值不菲的古典油畫,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古老家族特有的、混合著書香和淡淡樟腦丸的氣味。燈光不算明亮,在一些角落投下深深的陰影。

他們到達餐廳時,人已經基本到齊了。

長長的覆古餐桌旁,坐著薄家的主要成員。主位上是一位頭發花白、神情嚴肅、不怒自威的老者,正是薄靳言的祖父,薄家的定海神針薄老爺子。他右手邊是薄靳言的父親薄偉彥和繼母葉文雅,左手邊則是薄靳言的姑姑薄敏君和她的丈夫,以及幾個看起來是旁支親戚、傅辭並不認識的面孔。

幾乎在他們進來的瞬間,所有的目光——好奇的、審視的、淡漠的、甚至隱含挑剔的一一齊刷刷地聚焦過來,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傅辭身上。

那些目光如有實質,刮得傅辭皮膚生疼。他下意識地想要低下頭,卻又強迫自己維持著基本的禮儀,微微頷首,聲音幹澀地問好:“祖父,伯父,伯母,姑姑,姑父...大家好。”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淹沒在空曠餐廳的背景音裏。

薄老爺子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從鼻腔裏發出一個輕微的“嗯”聲,算是回應,而後目光便轉向了薄靳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公司最近怎麽樣?”

“一切順利,祖父。”薄靳言應對自如,走到老爺子左手邊空出的主位坐下——那裏很顯然是留給他的。而傅辭的輪椅位置,被安排在了薄靳言的旁邊,一個既符合身份又略顯突兀的位置。

傭人立刻上前為傅辭調整座位高度,以便他能接觸到餐桌。

整個過程,其他人都安靜地看著,眼神各異。繼母葉文雅臉上掛著得體卻虛假的笑容,打量傅辭的目光毫不掩飾,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姑姑薄敏君則帶著一絲憐憫;而薄父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不再關註,仿佛這只是走個過場。

晚餐開始。

精致的菜肴一道道端上,餐具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但交談聲卻寥寥無幾,氣氛沈悶得可怕。

果然,沒吃幾口,葉文雅便笑著開口,打破了沈默:“小..辭?對吧?看著真是...乖巧呢。以後呀這就是自己家了,別拘束。”她的話聽起來熱情,實則透著疏離和敷衍。她目光落在傅辭的輪椅上,而後落在傅辭的雙腿,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哎,這身體不方便,平時一個人在家裏很悶吧?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跟家裏說。”

這話聽著像是關心,實際上將殘疾和需要特殊照顧的點再次拋了出來,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傅辭的不同和弱勢。

傅辭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白,他垂下眼簾,輕聲道:“謝謝伯母,我還好。”

葉文雅臉上咧著笑,姑姑薄敏君接過話頭:“靳言工作忙,怕是沒什麽時間陪你,”她的語氣倒是比葉文雅真誠些,但也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你平時一個人,得多找點事情打發時間才好。有什麽興趣愛好嗎?”

“我...”傅辭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的興趣愛好?繪畫嗎?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現在的他,只剩下麻木和空洞。

他最終只能低聲道:“....看看書,上上網。”

“哦,那也挺好的,清凈。”薄敏君點點頭,似乎也不知道該再問些什麽。

話題似乎就要冷下去。

這時,一個坐在稍遠位置、似乎是某位表親的年輕男人帶著幾分輕佻的笑意開口:“說起來,傅...呃,表嫂?聽說你和表哥是聯姻?現在這年代還挺少見的哈。不過也好,強強聯合嘛!”他話裏的試探和某種隱含的意味讓人很不舒服。

傅辭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薄靳言正在和祖父低聲交談公司的事情,聽到這句話,話音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頭,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卻也微微收緊了些許。

餐廳裏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微妙和尷尬。

薄老爺子皺了皺眉,似乎對這個小輩不得體的發言感到不悅,但也並未出聲呵斥。

葉文雅倒是笑著,仿佛打圓場般:“年輕人就是愛開玩笑。聯姻怎麽了?現在很多大家族都這樣,穩定。靳言和小辭看著就很般配呢。”她的話更像是在火上澆油。

傅辭感到那些目光再次聚焦在他的身上,充滿了各種難以言喻的意味。他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放在這裏供人評頭論足,難堪、羞恥、無助的感覺如同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死死地低著頭,只覺得喉嚨發緊,幾乎無法呼吸,胃裏翻江倒海,似乎只要再有人說一句他便會吐出來。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身邊傳來一聲輕微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聲音。

“食不言,寢不語。”薄靳言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帶著一股冷意。他沒有看那個表親,也沒有看傅辭,目光平靜地掃過餐桌,最後落在面前的餐盤上,語氣冷冽,“家裏的規矩,都忘了?”

他的聲音不高,就像是很平常的說話,卻瞬間讓整個餐廳鴉雀無聲。

那股強大的、久居上位的壓迫感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讓剛才那個還帶著幾分輕佻的表親立刻噤聲,臉色訕訕。葉文雅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薄老爺子看了孫子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什麽,最終開口道:“好了,都吃飯。”

話題被強行終止。

餐廳裏再次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聲音,但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凝滯。

傅辭的心還在劇烈地跳動著,因為剛才的難堪,也因為薄靳言那句突如其來的、不知是維護規矩還是...的解圍。

他不敢擡頭,卻能感受到身邊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冰冷的氣場,仿佛在無形中劃下了一個界限。

接下來的用餐時間,再沒有人試圖將話題引到傅辭身上。他如同嚼蠟般地吃著東西,度秒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晚餐結束,薄老爺子顯然有話要單獨和薄靳言談,兩人去了書房。其他人也陸續散去客廳或是告辭。

傅辭不想去客廳面對那些讓他惡心的目光,低聲對助理說想出去透透氣。

助理推著他來到老宅側面的一個玻璃花房裏,花房裏溫度適宜,種植著不少名貴花卉,但此刻夜色已深,只有幾盞地燈發出朦朧的光暈,反而顯得格外寂靜冷清。

傅辭讓助理在外面等候,自己一個人待在花房裏。他驅動著輪椅到角落,看著玻璃外沈沈的夜色,終於卸下了所有強撐的力氣,整個人疲憊地靠在輪椅裏,閉上了眼睛。

剛才宴會上的一切像電影鏡頭一樣在他腦海裏回放,每一道目光,每一句話語,甚至每一個表情都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那種格格不入的孤立感,被審視被憐憫的屈辱感,幾乎要將他壓垮。

為什麽他要在這裏?

為什麽他要承受這些?

絕望和悲涼如同帶刺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也越來越疼。

他突然覺得全身都像是被浸泡在冷水之中,手指也冷的顫抖,甚至呼吸都帶著艱難的抽痛。

他沈浸在痛苦中,以至於沒有察覺到在花房另一側的陰影裏,一個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時站在那裏,已經靜靜地看了他許久。

薄靳言和祖父談完事情,出來沒有在客廳看到傅辭,聽助理說他在花房透氣。鬼使神差地,他沒有立刻讓助理去叫人,而是自己走了過來。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個蜷縮在輪椅裏,仿佛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單薄孤寂的背影。

朦朧的燈光勾勒出傅辭蒼白的側臉和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輪廓。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絕望裏,那雙平時總是低垂掩飾的眼睛緊閉著,長睫毛上似乎沾著些許濕氣,瘦削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像是在無聲地哭泣,又像是極力壓抑著某種巨大的痛苦。

那一刻,薄靳言的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極細微地刺了一下。

一種陌生而奇異的情緒,極淡極輕,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卻又真實地掠過他常年冰封的心湖。

他想起晚餐時傅辭那副惶然無措、蒼白脆弱的樣子,想起那個表親輕佻的話語和繼母虛偽的“關心”,再對比眼前這個仿佛要融進夜色和悲傷裏的身影...

他原本打算直接離開的腳步頓住了。

他就那樣站在陰影裏,沈默地看著。眉頭不自覺地蹙起,那雙深邃的眸子裏,冰冷的神色似乎融化了一瞬,流露出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覆雜情緒。

但那情緒消失得很快,讓人來不及思索就又全無。

幾乎是下一秒,他的表情又恢覆了慣常的冷硬和淡漠。

他終究沒有走過去,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默默地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花房,仿佛從未出現過。

回到客廳,他對等候的助理淡淡吩咐:“去推傅先生出來,該回去了。”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仿佛剛才在花房裏那一刻的停頓和那絲細微的情緒波動,都只是夜色造成的錯覺。

傅辭被助理推出來時,眼眶還有些微紅,但情緒已經勉強平覆,又重新變回了那個安靜、麻木、低垂著眼的瓷娃娃。

薄靳言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和以往一樣沒有停留。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坐上回家的車。

車廂內依舊死寂。

這一次,薄靳言沒有再看文件,也沒有打電話。他只是靠著椅背,閉目養神,但微蹙的眉頭暴露了他此刻也並非真正的放松。

今晚的家宴,像一場酷刑。

而他和傅辭之間,那堵冰墻似乎也依然堅固。

只是在無人知曉的剎那,或許有一道極其微小的裂痕,曾悄然浮現,卻又被更深的沈默迅速覆蓋住。

答案依舊淹沒在沈寂的夜色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