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Crush On Loop (9) 此心安處

關燈
第41章 Crush On Loop  (9) 此心安處

清晨的陽光為什麽沒有溫度,齊妤有些冷,皮膚上泛起細細的疙瘩。

齊妤用手心捂住冰冷的手臂,盯著腳上的黑色瑪麗珍鞋,以及腳邊被踩踏的草坪。挪開一小步,沒了壓迫,小草很快重新立起來。

齊妤沒忍住嘆了口氣,就該守著自己的小王國一隅偏安的,現在徒增煩惱,真是的。

枉齊妤不久前還自我肯定已經掌握了與自我和平相處的訣竅,如今原形畢露,齊妤的內心被莫名的情緒攪擾。

齊妤很不喜歡,因而得費神解決掉它。

正出神想著,突然一只手伸到齊妤面前,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它好似一粒被撚響的火星,不請自來又自作主張地替齊妤燒掉胡思亂想的廢料,強勢而霸道地不準她想有的沒的,不準她平白冤枉好人。

齊妤因此擡頭,不過沒待她看清,手的主人已經從齊妤身邊走過,只留下一句“回神”。

聲音清透懶散,又帶了些晨起後微微的啞意,像齊妤喜歡聞但很少喝的薄荷氣泡水。

齊妤楞了楞,身體有自主意識般向後追尋離開的人而去。宋潯舟已然在後排站定,正笑著同周圍人講話。

齊妤和宋潯舟之間隔了全班的男生,只能透過人群之中影影綽綽的縫隙,看到宋潯舟帶笑的眉眼,以及在陽光下發著光的、他毛茸又蓬松的頭發。

分明是可愛的發光毛團。

前一秒還在和周圍人說話的人,若有所感,直直地捕捉到齊妤的視線,少年浮於表面的笑總算直達眼底,有了點真正的溫度。

他唇形微動,無聲做了個口型,問齊妤“怎麽了”。

——被發現了。

齊妤渾身一僵,飛快收回目光,迅速回身。

擡手用手背貼了貼自己臉頰,奇怪……這會兒又不冷了。

在各班班主任和班委的監督下,操場上很快肅靜,列隊完成,領導們入坐主席臺。

升國旗,奏唱國歌,各班方陣入場,原定的各班在主席臺前表演五分鐘縮減為三分鐘,饒是如此,仍耗費了很多時間。最後領導致開幕詞,運動員代表、裁判員代表宣誓,宣布運動會開幕。

結束已是十點多,陽光曬得人頭皮發燙,田徑項目緊鑼密鼓開賽。

人潮散開,不少同學回教室搬飲水機、桌椅等,還有去超市一箱箱往集合點搬水的,齊妤隨著人流往外走,混在其間,不至於太突兀。

今天上午還能在教室待會兒,到了下午就不行了,若是被巡邏老師逮到,會記下名字,扣班級分,通報批評。

和班裏放班旗的同學打了個招呼,齊妤坐回座位,正要拿出物理習題冊刷題,手伸進桌肚,摸到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絕對不是齊妤的文具或別的什麽。

心下疑惑,齊妤拿出來——一個沒見過的盒子,上面沒有留言和署名。

打開,裏面靜靜躺著一只冰島品牌的運動護腕,顏色是極淺極幹凈的冰川藍。

齊妤把護腕拿在手中輕輕捏攏又松開,那是一種介於雲朵和棉花糖之間的觸感——齊妤對雲朵是什麽觸感有自己的想象。

擡手將護腕戴上,冰川藍貼合在腕骨處,松緊剛剛好,像是送護腕的人親自握著她的手腕量過。明明沒有。

戴了一下,齊妤把它取下來重新握回手中。

掌心有點熱,齊妤捏住了一團早上很亂、此刻又歸於平靜的心事。

齊妤很少有這樣的時刻,不想分析、不想確認,不想當面問清緣由。

心跳並不快,反而慢到一下下擠壓胸腔,沒有出口,只往下沈。篤定和確信,卻不敢貿然。

中午齊妤仍是在校外吃飯,這幾天她有在考慮是不是該在學校附近租套房。

學校規定了午休時間,齊妤沒有報名宿舍,回家來回一趟又太折騰。

平時午休時間齊妤不想回教室,在校外隨便找家茶樓書店咖啡店打發時間。秋冬倒還好,有暖氣,還能喝熱飲,可這段時間不行。

天氣炎熱,午間的困乏從骨頭縫裏一絲一縷地冒出,休息不夠的壞處體現出來——齊妤下午第一節 課總是晃神,精力不集中。

下課後老師離開教室的下一秒,齊妤立刻趴倒在桌子上,臉埋進手臂中。

但要命的是,能睡覺了反倒睡不著——下課後的環境不如伴著老師催眠的講話聲睡得香,也沒有清晰的時間切口來判斷什麽時間該坐起來了。

這導致齊妤睡不踏實,得時時留意上課鈴聲,怕一不小心就睡過了。

有好幾次,齊妤困到下一秒可以睡過去但又不敢睡,隱約聽到有人來問宋潯舟題。

宋潯舟的聲音在她半夢半醒中低下來,說“出去給你講”,然後帶走她的杯子,回來時順道給她接一杯水,放在桌角。

齊妤本可以強撐著坐起來,說“沒事不用,我沒睡著,可以自己接”,但她實在不想睜開眼睛。

並不是完全地一動不能動,而是鬼使神差地不想動;並非意識不夠清醒,而是拒絕的念頭微弱到不值一提。

齊妤從來不是不懂拒絕,只是她無法自欺欺人——她喜歡默認的被照顧,喜歡宋潯舟輕推她手臂時靠得很近的氣息聲。

因此齊妤任性地保有這段沈默,並在宋潯舟叫醒她的時候,裝作真正睡著了、懵懂不清醒的樣子,認真地盯著宋潯舟的臉,說“哦”。

之前幾次考試,為了下午不打瞌睡,齊妤在附近的酒店訂了間套房,囫圇睡了不到一個小時,勉強應對過去。

這終歸不是個辦法,租房問題亟待解決,得回家和媽媽商量一下。

又一次在茶樓待到一點多,齊妤掐著點趕回學校。往常這時候教學樓已有喧嘩,今天卻分外安靜,想來大家都去了操場和體育館。

齊妤原本在想上哪兒貓著不被巡邏老師發現,路過樓梯口,心念一動,轉道去了圖書閱覽室。

圖書閱覽室裏一個學生也沒有,只有一位管理員坐在前臺玩電腦游戲,聽到聲音,迅速最小化窗口。

看到齊妤進門,管理員問她:“同學,你怎麽不去參加運動會?”

齊妤解釋說她的比賽排在後面幾天,這幾天可以不用到場。

管理員沒接到通知說學生這幾天不能來閱覽室,聽齊妤這麽說,也不好強硬不讓她進,只點了個頭算是默認。

得到管理員同意,齊妤放心地過了閘門,想,有項目在身還是有好處的,至少不是全然的偷懶,不會良心不安。別人問起時,還可以解釋說自己的比賽在後面幾天。

只是面對這位不茍言笑的管理員,齊妤不禁懷念起初中閱覽室的李老師。

齊妤和陳均小學畢業後,先後離開 C 市,去到 B 城念書。他們就讀的中學是 B 城有名的私校,格外註重學生的興趣培養和特長發展。

學校每周三周五下午是“活動日”,不上課,提供各式各樣的課外活動供學生參加,大致分為藝術、體育、文學和志願活動四大類。

其下又細分為各類舞蹈、樂器、樂團、繪畫,以及各種運動、演講培訓、知識競賽、模擬聯合國、文學鑒賞等。學生們自行選擇,到點就各自去到不同的場所,樂在其中。

前兩年,陳均初二初三,齊妤初一初二,兩人一起報了網球課。準確說,是陳均先報了名,然後拽著齊妤一塊兒去。

就這樣,原本準備繪畫的齊妤和陳均打起了網球,並在入門後漸漸找到了用力打球的樂趣。

齊妤和陳均不僅在學校打,放假回家也打,長輩看他們喜歡,樂見其運動,專門請了網球教練帶他們。

白墻綠地之間,少年少女揮著拍子,互相陪伴,兩年時間一晃而過。

第三年,陳均升入高中,再次剩下齊妤一個人。好在這次戒斷反應不像那年嚴重,齊妤很快調節過來。

一個人,齊妤不再有興趣和陌生人打球,索性收起球拍報了文學鑒賞,避免和人打交道。

說是文學鑒賞,其實更多是讓學生自主選擇想要閱讀的書籍,讀完交一份讀後心得,字數不限。

這對齊妤來說很簡單,齊妤喜歡閱讀,不是看書,而是和文字交流。

一個人的時候,齊妤偏愛不吵鬧還能沈浸許久的東西,拼圖亦是如此。

只周三周五兩下午時間對齊妤來說遠遠不夠,齊妤把以往留給陳均的時間全用在閱讀上,平日裏更是一有空就跑去閱覽室。

長此以往,齊妤和負責管理圖書的李老師熟絡起來。

李老師個頭不高,一頭棕色短發一絲不茍梳在腦後,說話輕聲細語,做事也不疾不徐。

通常,齊妤找個位置讀書,李老師在那裏工作,一室安靜。

偶爾能聽到操場傳來的笑鬧聲和學校廣播裏放的音樂,這些聲音如同空氣裏不起眼的波紋,並不會妨礙到她們。

有一次,讀完《小婦人》,把書放回還書架後,齊妤手臂順勢搭上臺面,腦袋枕著胳膊,默默看李老師工作。

李老師用的是半自動化的設備——掃描錄入、批量編目都靠它。但真正細碎的活計,仍需一雙手慢慢完成。拆封、分類、覆查、貼碼……每一項都不覆雜,需要的是時間。

齊妤看多了,心裏琢磨出些門道,便主動提出幫忙。

李老師手裏動作不停,抽空笑看了齊妤一眼,不是打量,也沒有驚訝。齊妤莫名覺得李老師早知道她的蠢蠢欲動,在等她勇敢開口。

那天齊妤成功幫上了忙,李老師指指地上滿滿兩紙箱的心書,讓她撕掉書的塑料薄膜和腰封護封。

齊妤比中了彩票還要開心,親手撕開那麽多新書,鼻腔裏滿是新書的油墨味——鮮活、幹凈、美妙的感覺無可比擬。

後來在李老師的指導下,齊妤開始上手做些更細致的事:檢錄書籍信息、貼條碼、給封面破損的書做書皮。

空了還會推著小車在書架間穿行,把同學借還的書按位置放回去,一切井然有序,齊妤內心感到莫大的滿足。

書籍是齊妤的帕羅西汀,從讀者到守書人,齊妤度過了很多個沒有陳均的、名為孤單的日子。

盡管閱覽室體量不大,比不得大型圖書館,在齊妤心裏卻是恰到好處的。

齊妤喜歡這裏的節奏,喜歡書架與書架之間那條細長的光,和光裏漂浮的塵埃——它就像她治下的一方土地,是她的此心安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