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論跡不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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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論跡不論心
陳均從律所忙完趕到校門口，透過熙攘的人群一眼看到齊妤。她站在高出一級的臺階上，身形筆直一動不動，眼神落很遠，想也知道正神游天外。
他輕聲喚她，“小妤。”
聲音淹沒在嘈雜的環境音中，但他覺得她會聽見。
齊妤果然回頭，四處張望，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起來，朝他走來。
“你忙完了？”
“嗯，抱歉，等久了吧？”
齊妤搖頭，“就幾分鐘，安啦。”她毫不介意，“你正事要緊，在我面前怕什麽遲到。”說著率先朝馬路對面走去。
陳均幾步跟上，和她並肩而行，又重覆了一次，“可還是比約定的時間來晚了。”
陳均不知道想要得到怎樣的回答，對於他的遲到，無論是今天的，還是以前的……
他既怕齊妤介意，又怕她毫不在意。如果對她來講無所謂，那是不是說明他對她不重要。
齊妤在陳均面前向來放松，神經大條，對他別扭的心思毫無察覺，“真的沒關系，我是大度人。”她回答得耐心，順便沒忘誇誇自己。
她是真心覺得，遲到而已，以他們的關系，有什麽所謂。在她這裏，他有無限豁免權。
陳均笑容一滯，喃喃自語，“是麽？”聲音低到幾不可聞。
“怎麽，你不覺得我大度？”齊妤佯裝生氣，戳他肩膀，“小時候你等我那麽多次都沒說什麽，現在我才只等了你一次，要是抱怨，也太沒良心了吧。休要小瞧本人的肚量。”
陳均就坡下驢，“知道了，齊宰相。”
齊宰相聽了十分高興，笑瞇瞇問他想吃什麽。
“不知道。”陳均不答反問，“你有什麽推薦？”
“這你算是問對人了，別看我不是清江的，對這一片卻熟得很。”
齊妤驕傲的語氣讓陳均不禁想笑，然而轉念想到她之所以對這裏這麽熟悉，只能是因為經常過來陪那個人，他就一點也笑不出了，臉色甚至有轉黑的趨勢。
齊妤一門心思都在找飯店上。中午聚餐後半程只顧著和大家聊天緩和氣氛，沒吃好，這會兒她的確餓了。
然而千算萬算，忘記了大學生一個二個都是饕餮，好吃的飯店逃不過他們的法眼，放學時間這些飯店爆滿，齊妤原本打算去的那家更是。
一分鐘前還信誓旦旦的人，對著擠都擠不進去的店面笑容訕訕，“咱們還是邊走邊看吧。”
陳均點頭，沒異議。
沿街各式各樣的飯店，折疊小桌從店內一路擺到店外，占滿了整條人行道。花花綠綠的塑料凳東一只西一只，見縫插針。吃飯的學生圍坐一團，擠得滿滿當當，大快朵頤，胡天侃地。喧鬧聲在空氣裏翻滾，經久不息。
馬路邊車停得亂七八糟，汽車電瓶車共享單車，一輛挨著一輛，幾乎沒有行人通行的餘地，看樣子停車的都是老司機，一點不擔心剮蹭。
齊妤和陳均只好一前一後，沿著馬路牙子慢慢走。
齊妤的視線從一個個五顏六色的飯店招牌上掠過，身後的人突然問了一句：“你怎麽就能確定我小時候沒抱怨過你的遲到？”
“抱怨也沒關系啊，就算你偶爾抱怨兩句，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以理解嗎？”
“嗯哼，論跡不論心，不管你怎麽想，事實都是你總會等我。”齊妤突然轉身倒退著走，與陳均面對面。
她伸出一根手指，辯論般分點陳述，“心理學有言，一，當等待的行為與潛在的埋怨的情緒產生沖突時，行為會馴化情緒認知失調理論 Cognitive Dissonance Theory, Leon Festinger, 1957.，你的行為比情緒更接近本質。”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二，內在動機模糊時，人可以通過觀察自身行為來推斷真實想法，且這種認知存在滯後性自我知覺理論 Self-perception Theory, Daryl Bem, 1972.，即你的行動比瞬時情緒更真實——”
話音未落，一本正經講話的人面色突變，一個沒留神腳跟硌到馬路牙子邊的碎石，毫無防備地，她手臂在空中劃了幾圈，整個人向後倒去。
陳均一直留心著齊妤腳下，他兩步上前，一把摟住她的腰往前一帶，齊妤回身直直撞進男人懷裏，驚魂未定。
陳均低頭看著懷裏人近在咫尺的眉眼，這樣近的距離，這樣真實的體溫，他慢吞吞道：“三，再厲害的心理學理論，也無法預測你會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以什麽樣的心情，摔個屁股墩。”
不愧是律師，說起一二三點來比她的聽起來權威多了。齊妤瞪他一眼，從他懷裏退開。
她揉著後腰，面上有些痛苦。這人手臂是鋼筋鐵骨做的嗎，她腰好疼！
“情急之下沒控制好力度。”陳均瞥了眼她揉腰的手，“剛剛你兩條胳膊在空中做圓周運動自救，我抓不住。”
情急之下……難道還有不急的情況需要他摟她的腰？不情急他就能控制好力度？
欸，不對，這是什麽奇怪的假設和推理。
齊妤罕見地耳根發燙，猛地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她清清嗓子，“我剛剛沒說完，總歸主旨不變——如果你真的煩了，完全可以先我一步去學校，可事實是你從來沒拋下我不管。”
周遭一切都很吵鬧，不妨礙齊妤聽到身後人低沈的笑。
“好吧，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他嗓音清冽，“我向你坦白，以前的確有在心裏嫌棄過你早上動作很慢，幹什麽都不慌不忙的，我在一旁快要急死了。”
陳均望著身前人的背影，她步子輕快，像什麽都沒發生。
也許剛才的突然狀況只對他重要，意料之外的靠近只能影響他的心緒起伏。
明明她身上的味道還浮在空中。男人眼神晦暗不明，狀似輕松的坦白似是錯覺。
陳均熟記每一條法律條文清楚每一項司法程序，看得透人性讀得懂當事人眼裏的真假喜背，只對齊妤講的心理學理論一知半解，她向來喜歡研究這些。
在陌生的術語中，有一點齊妤的確說中了——滯後性。
不可否認，他的確浪費了太多時間，很久以後才明白，他願意等她。
不論是放學後的天色，還是如今他們之間難以言說的距離。
一直以來，陳均自認足夠通透，實際上他從未讀懂過自己。
前方，齊妤忽然了悟般開口，“難怪。”
陳均回神，“難怪什麽？”
齊妤回頭看他一眼，笑得狡黠，“有時候你走很快。”她說完迅速回身，萬不敢倒著走了。
大概是一二年級，每個月總有那麽幾次，陳均背著兩人的書包，在前面走得飛快，小齊妤怎麽倒騰小短腿都跟不上。他走一段會停下來，等她跟上了，再次飛快和她甩開距離。
“我說呢。”齊妤像是終於知道了什麽有趣的秘密，“我那時以為陳爺爺又教訓你了，每個月總有那麽幾天。”
他們已經走過人流最多的地方，這會兒街邊只稀稀散散擺了幾張桌子。齊妤走上人行道，陳均幾步走到她旁邊，和她並行。
“不過剛剛真的讓我想到了小時候。”
齊妤也想到了，“以前我們上學也這麽一起走。”
陳均意有所指，“還是有些不同。”
齊妤秒懂。
“以前是你跟在我後面，像個小尾巴。”陳均說。
齊妤忍不住笑了。以前啊，那是一段僅僅想起都會無比快樂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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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均從律所忙完趕到校門口，透過熙攘的人群一眼看到齊妤。她站在高出一級的臺階上，身形筆直一動不動，眼神落很遠，想也知道正神游天外。
他輕聲喚她，“小妤。”
聲音淹沒在嘈雜的環境音中，但他覺得她會聽見。
齊妤果然回頭，四處張望，看到他，眼睛一下子亮起來，朝他走來。
“你忙完了？”
“嗯，抱歉，等久了吧？”
齊妤搖頭，“就幾分鐘，安啦。”她毫不介意，“你正事要緊，在我面前怕什麽遲到。”說著率先朝馬路對面走去。
陳均幾步跟上，和她並肩而行，又重覆了一次，“可還是比約定的時間來晚了。”
陳均不知道想要得到怎樣的回答，對於他的遲到，無論是今天的，還是以前的……
他既怕齊妤介意，又怕她毫不在意。如果對她來講無所謂，那是不是說明他對她不重要。
齊妤在陳均面前向來放松，神經大條，對他別扭的心思毫無察覺，“真的沒關系，我是大度人。”她回答得耐心，順便沒忘誇誇自己。
她是真心覺得，遲到而已，以他們的關系，有什麽所謂。在她這裏，他有無限豁免權。
陳均笑容一滯，喃喃自語，“是麽？”聲音低到幾不可聞。
“怎麽，你不覺得我大度？”齊妤佯裝生氣，戳他肩膀，“小時候你等我那麽多次都沒說什麽，現在我才只等了你一次，要是抱怨，也太沒良心了吧。休要小瞧本人的肚量。”
陳均就坡下驢，“知道了，齊宰相。”
齊宰相聽了十分高興，笑瞇瞇問他想吃什麽。
“不知道。”陳均不答反問，“你有什麽推薦？”
“這你算是問對人了，別看我不是清江的，對這一片卻熟得很。”
齊妤驕傲的語氣讓陳均不禁想笑，然而轉念想到她之所以對這裏這麽熟悉，只能是因為經常過來陪那個人，他就一點也笑不出了，臉色甚至有轉黑的趨勢。
齊妤一門心思都在找飯店上。中午聚餐後半程只顧著和大家聊天緩和氣氛，沒吃好，這會兒她的確餓了。
然而千算萬算，忘記了大學生一個二個都是饕餮，好吃的飯店逃不過他們的法眼，放學時間這些飯店爆滿，齊妤原本打算去的那家更是。
一分鐘前還信誓旦旦的人，對著擠都擠不進去的店面笑容訕訕，“咱們還是邊走邊看吧。”
陳均點頭，沒異議。
沿街各式各樣的飯店，折疊小桌從店內一路擺到店外，占滿了整條人行道。花花綠綠的塑料凳東一只西一只，見縫插針。吃飯的學生圍坐一團，擠得滿滿當當，大快朵頤，胡天侃地。喧鬧聲在空氣裏翻滾，經久不息。
馬路邊車停得亂七八糟，汽車電瓶車共享單車，一輛挨著一輛，幾乎沒有行人通行的餘地，看樣子停車的都是老司機，一點不擔心剮蹭。
齊妤和陳均只好一前一後，沿著馬路牙子慢慢走。
齊妤的視線從一個個五顏六色的飯店招牌上掠過，身後的人突然問了一句：“你怎麽就能確定我小時候沒抱怨過你的遲到？”
“抱怨也沒關系啊，就算你偶爾抱怨兩句，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以理解嗎？”
“嗯哼，論跡不論心，不管你怎麽想，事實都是你總會等我。”齊妤突然轉身倒退著走，與陳均面對面。
她伸出一根手指，辯論般分點陳述，“心理學有言，一，當等待的行為與潛在的埋怨的情緒產生沖突時，行為會馴化情緒認知失調理論 Cognitive Dissonance Theory, Leon Festinger, 1957.，你的行為比情緒更接近本質。”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二，內在動機模糊時，人可以通過觀察自身行為來推斷真實想法，且這種認知存在滯後性自我知覺理論 Self-perception Theory, Daryl Bem, 1972.，即你的行動比瞬時情緒更真實——”
話音未落，一本正經講話的人面色突變，一個沒留神腳跟硌到馬路牙子邊的碎石，毫無防備地，她手臂在空中劃了幾圈，整個人向後倒去。
陳均一直留心著齊妤腳下，他兩步上前，一把摟住她的腰往前一帶，齊妤回身直直撞進男人懷裏，驚魂未定。
陳均低頭看著懷裏人近在咫尺的眉眼，這樣近的距離，這樣真實的體溫，他慢吞吞道：“三，再厲害的心理學理論，也無法預測你會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以什麽樣的心情，摔個屁股墩。”
不愧是律師，說起一二三點來比她的聽起來權威多了。齊妤瞪他一眼，從他懷裏退開。
她揉著後腰，面上有些痛苦。這人手臂是鋼筋鐵骨做的嗎，她腰好疼！
“情急之下沒控制好力度。”陳均瞥了眼她揉腰的手，“剛剛你兩條胳膊在空中做圓周運動自救，我抓不住。”
情急之下……難道還有不急的情況需要他摟她的腰？不情急他就能控制好力度？
欸，不對，這是什麽奇怪的假設和推理。
齊妤罕見地耳根發燙，猛地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她清清嗓子，“我剛剛沒說完，總歸主旨不變——如果你真的煩了，完全可以先我一步去學校，可事實是你從來沒拋下我不管。”
周遭一切都很吵鬧，不妨礙齊妤聽到身後人低沈的笑。
“好吧，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他嗓音清冽，“我向你坦白，以前的確有在心裏嫌棄過你早上動作很慢，幹什麽都不慌不忙的，我在一旁快要急死了。”
陳均望著身前人的背影，她步子輕快，像什麽都沒發生。
也許剛才的突然狀況只對他重要，意料之外的靠近只能影響他的心緒起伏。
明明她身上的味道還浮在空中。男人眼神晦暗不明，狀似輕松的坦白似是錯覺。
陳均熟記每一條法律條文清楚每一項司法程序，看得透人性讀得懂當事人眼裏的真假喜背，只對齊妤講的心理學理論一知半解，她向來喜歡研究這些。
在陌生的術語中，有一點齊妤的確說中了——滯後性。
不可否認，他的確浪費了太多時間，很久以後才明白，他願意等她。
不論是放學後的天色，還是如今他們之間難以言說的距離。
一直以來，陳均自認足夠通透，實際上他從未讀懂過自己。
前方，齊妤忽然了悟般開口，“難怪。”
陳均回神，“難怪什麽？”
齊妤回頭看他一眼，笑得狡黠，“有時候你走很快。”她說完迅速回身，萬不敢倒著走了。
大概是一二年級，每個月總有那麽幾次，陳均背著兩人的書包，在前面走得飛快，小齊妤怎麽倒騰小短腿都跟不上。他走一段會停下來，等她跟上了，再次飛快和她甩開距離。
“我說呢。”齊妤像是終於知道了什麽有趣的秘密，“我那時以為陳爺爺又教訓你了，每個月總有那麽幾天。”
他們已經走過人流最多的地方，這會兒街邊只稀稀散散擺了幾張桌子。齊妤走上人行道，陳均幾步走到她旁邊，和她並行。
“不過剛剛真的讓我想到了小時候。”
齊妤也想到了，“以前我們上學也這麽一起走。”
陳均意有所指，“還是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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