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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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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 40 章

◎技藝明顯生疏了◎

自打祝昀出現, 雪寶幻化的油紙傘便不再發光,此刻也不敢回應洛嫣。

閃電在天幕間停留了幾息之久,她瞧見少年如鬼魅般輕盈躍下。但來不及打量他的眉眼, 視野陷入黑暗。

洛嫣目不視物,緊張地朝前探手,含著哭腔喚道:“阿昀。”

“咯——”

左側傳來踩斷枯枝的聲響。

過去,祝昀走路悄無聲息, 總將她嚇個半死。後來想出法子,凡長生在場, 便用石子扔得他哇哇叫。若長生不在,則踩踩樹枝, 搖搖樹葉,好讓洛嫣有心理準備。

嗓音依舊是熟悉的嗓音,暗號依舊是熟悉的暗號。

洛嫣汲取到了安全感,沖他的方向笑笑:“阿昀, 過來呀。”

祝昀很快回應。

冰涼的長指掐住她的後頸, 不知是想施力擰斷還是想湊近端詳。洛嫣凍得直哆嗦, 油紙傘也脫了手,瞬間被大雨澆透。

她當即要破口大罵,甫一啟唇, 少年蓑笠邊沿匯聚的水線無情灌入, 嗆得她咳嗽不止。

夜黑如墨,

是以她並未瞧見祝昀凝固的神色。

向來幽靜的黑眸帶著不可置信, 一寸一厘掃過少女的發髻、瓊鼻、鎖骨、木劍、手鐲......

這分明是記憶中的洛嫣。

鉗住她的指節火速撤離, 油紙傘也回至上方。洛嫣憤憤擦去糊住眼睫的雨水, 就著閃電光亮, 瞪向罪魁禍首。

誰知祝昀微垂著頭, 蓑笠遮去大半張臉,辨不清情緒,只露出線條流暢的下頜。

他長高了。

洛嫣直觀地感受到時間的痕跡,一時心疼得無以覆加,張臂撲入他懷中,委屈道:“我不遠千裏來找你,你居然敢害我淋雨。”

正欲如往常般蹭蹭他的胸膛,忽而聞見血腥氣,洛嫣驚得後撤,但被熱燙手掌按住。

力道之重,仿佛要將她揉碎在懷裏。

“疼。”洛嫣鼻骨抵上他的喉結,甕聲埋怨,“有你這麽抱人的嗎。”

祝昀帶點慌張放輕力度,他已經很長時間不必顧忌誰,早忘了“控制”二字如何走筆。

察覺到他的僵硬,洛嫣略感愧疚。但立在樹下容易遭雷劈,她擡手擰了擰少年後腰:“先去個能避雨的地方。”

他雖出奇沈默,好歹能聽進洛嫣的話,身形一晃,將人帶入廟中躲雨。

油紙傘被暴力扔開,擊打在破舊蒲團上。洛嫣當即循聲去撈,被捉了回來,維持緊密相擁的姿態。

“......”

可憐的雪寶。

少年衣衫濕透,體溫卻高,心跳強健有力,震得她耳根發麻。就是血腥味實在濃郁,惹得洛嫣小狗似的嗅了嗅,嘟囔道:“你受傷了?”

“沒有。”

他摸索到洛嫣的腕骨,屈指搭上脈搏,凝神診了片刻。

洛嫣不自覺退縮,思忖該如何解釋,又憶起他先前提過的替身,話到嘴邊成了質問:“有人搜羅和我相像的小娘子獻給你麽?”

語氣咄咄逼人,仿佛在說:要是敢將旁人認作是我,就把你的頭擰下來。

祝昀眼底久違地浮現笑意,但唇線依舊緊繃,艱澀地扯了扯,難以恢覆從前的自然弧度。

她喜歡見他笑,喜歡聽他用慵懶的聲線哄,喜歡話本子裏性情溫良的書生。

裝得久了,也算得心應手,但兩年過去,早已生疏。

他垂眸,於黑暗中肆無忌憚地打量,洛嫣卻什麽也瞧不見,只感覺濕衣黏著肌膚,很是別扭。她小聲控訴:“你蓑笠上的雨水全滴我背上了,難受死啦。”

少年睫毛輕輕顫動,擡手搭至她肩頭。

洛嫣怕癢,抗拒地躲了躲,繼而察覺帶有薄繭的指腹沿著脖頸摸了一圈。她立馬破功,笑罵道:“你幹嘛呀。”

祝昀再挑起她的下頜,撫過發縫及唇角。她恍然大悟:“哦,檢查我有沒有戴人皮面具?”

幸而書中世界並無能改換相貌和聲線的丹藥,洛嫣洗脫了易容的嫌疑,由著他折騰,邊好奇道:“見到我你不高興嗎?你,咳咳,有沒有新的相好?”

他困惑地應了聲,然後重重閉目。

驚疑地想,懷中死生覆生的少女,會不會是一夜之間殺了四十餘人累出的幻覺?

因他長久難以入眠,戾氣愈發濃烈,神醫和孫老放下私怨,合力調配出一款藥物。服用後偶爾能見到洛嫣,與眼下別無二致。

但溫熱的掌心開始在他腰間摸索,觸感真實,撩起陣陣戰栗。

祝昀緩慢睜眼,聽她興沖沖地嘀咕:“我夢到過兩回,你信嗎?”

他遲鈍地轉動腦筋,好半晌才明白,洛嫣指的是兩年前的冬日,自己潛入皇太孫府邸用果酒灌醉了她,而後在帳中交纏一事。

洛嫣不知他沈浸在回憶裏,鼓起腮幫:“問你話呢!再無視我,我就一個時辰,不,兩個時辰不理你。”

他揉揉發脹的額角:“問了什麽?”

旋即退開距離,調動內力為洛嫣烘烤濕衣。她素來體弱,倘若受寒,起碼會咳嗽小半個月。

洛嫣卻追了過來,雙臂緊箍著少年勁瘦的腰:“我如今身子大好,淋點雨而已,不會感染風寒。”

他沒應聲,長指插入洛嫣發間,力度時輕時重,扯得她小臉皺成一團。

技藝明顯生疏了。

但她喜滋滋地想:看來自己缺席的兩年裏,祝昀很守男德,不曾為旁人做過這般細致的活。

轉念又覺得羞愧,畢竟來時路上,她還擔憂祝昀會卷入江湖紛爭。真正見面以後,竟滿腦子都是“想不想我”、“喜不喜歡我”。

“我真是個壞女人。”洛嫣踮腳吻了吻他的下頜,不禁疑惑,“阿昀,你身上血腥味好重。”

等等。

她試圖理清思緒:“有很多游俠來了玉方城,要和不見春決鬥。我白日剛巧在山腳撞見過攬月樓的人,半山腰也有二十多匹馬。說明這處便是決鬥的地點,外頭還有屍身......阿昀……”

為何獨獨剩你一人。

為何你毫發無傷。

夜風呼嘯,雨滴拍打瓦片,洛嫣聽見自己因驚懼越來越響的心跳。

祝昀並未出言安撫,而是帶著一絲讚許:“接著說。”

“你是不見春。”她篤定道。

藏了許久的不堪的秘密被撞破,祝昀心底滋生出扭曲快感。他愉悅垂首,與洛嫣額頭相抵,嗓音含笑:“是我。”

殿中立著幾座羅漢像,身軀殘破,在不時閃過的電光裏似佛似鬼,再加上他毫無暖意的低語,嚇得洛嫣頭皮發麻。

祝昀卻執拗地禁錮住她的臉:“嫣嫣,你要習慣。”

她一掌拍開:“有火折子嗎?掌燈呀,黑乎乎的什麽也看不見。”

“......”頓了頓,他憋屈地答,“沒有。”

洛嫣實在疲憊,將重量壓了過去,低低道:“我已經三天沒有闔眼,好吧,在山洞裏瞇了會兒,我想休息。”

他總算憶起展風說過的話,原來黃昏時分瞧見的竟真是她。

當年崔無恙在京中高調示好,以至於“表小姐”聲名大噪。人死後,葉家接連派出幾位容貌相似的女子,想謀得正妃之位。

因他與崔無恙水火不容,江湖中漸有死敵打探到緣由,試圖效仿,前後送了不少人到他面前。

對此,祝昀從未手軟,否則有朝一日讓洛嫣知曉了,下到黃泉也尋不見她。

少女猶在碎碎念,拉著他去瞧被割破的裙裾,的確狼狽。祝昀放棄思索,取下蓑笠替她戴正:“走吧。”

“我的傘。”

祝昀不理,牽著她去往狹窄山道。腳下觸感怪異,她瞇起眼費力辨認,才發覺是踩中了屍身,立即掩唇幹嘔。

某人抱臂立在一旁,無意安慰。

她甚至懷疑,祝昀是故意帶她來到此處,一如他方才所言——要她習慣。

待洛嫣面色緩和,他終於施以援手,單臂攬住纖細腰肢抄近道下山。小片刻後,行至山腳涼亭,有棕色馬匹在檐下啃草。

“提拉米蘇!”

洛嫣驚喜地擡眸,目光一滯。

只見濕衣緊緊貼合著健壯身軀,勾勒出修長雙腿。而他左腮及眼下沾染了零星血跡,眸子黑涔涔,嘴唇紅潤,竟是越長越好看了。

她不爭氣地咽了咽口水,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當看到腰間懸掛的惡鬼面具,憶起了祝昀的真實身份。

所以,當年他與孟菁離心,才會滿身是血地暈倒在清源村。後來,自己服用的昂貴補藥,源源不斷的銀錢,想必皆來自攬月樓。

至於入京後遭遇的兩回刺殺,包括死前看到的身影……

“阿昀。”洛嫣仰頭註視他的眼眸,情緒覆雜地問,“我生辰那日你也在京城,對不對?”

祝昀唇角揚起,噙著勝者的倨傲,輕描淡寫道:“對,我把他們都殺了。”

起初,江湖中人只知他是攬月樓少主,排行甲字級第七,遂稱他為孟七。

兩年前,他滿面血汙,在大雪紛飛的京城無分別地殺人。親歷者稱是憂心再也見不到來年春日,久而久之,便以“不見春”喚他。

名號而已,祝昀並無所謂。

他從懷中掏出瓷瓶,餵給她一顆青綠色藥丸。

洛嫣下意識含住,睫毛微微顫抖,心道阿昀待自己倒是一如既往。她人都“死”了兩年,竟還隨身攜帶補身子的丹藥。

正想道聲謝緩和氣氛,聽祝昀涼涼開口:“這是歸巢蠱,離我百步遠則會暴斃身亡。”

“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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