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私奔

關燈
Chapter·私奔

八點的飛機,意味著時和得淩晨起來。

時和跟宴雲川說的時候,言語間依舊帶著懷疑。就像一個罹患PTSD的患者,哪哪都不放心,甚至連:[我媽不會給我買了機票想把我塞進機場吧?]這種天馬行空的想法都問了出口。

但不能怪他。

自從他生病,濯清對他的睡眠時間進行了嚴格的掌控,九點上床十點入睡,早上七點起床。雖然濯清也有飛過早班飛機,可每次都不會吵醒他。

俗話都說事出反常必有妖。

宴雲川認真思考了一下:[伯母以前做過嗎?]

這種把人塞進飛機的事。

時和說:[沒有。]

別人是在悲劇裏找希望,時和現在頗有在希望裏找悲劇的意思。他打字道:[可電視都這麽演。]

打完又覺得自己在傳遞焦慮,說不定濯清真的只是累了,只是需要有人陪一程。於是他一個鍵一個鍵地刪掉了這行字。

刪完信息,時和看見向來不怎麽愛發表情包的宴雲川發了一個擁抱。他咬著嘴唇打字問:[宴雲川,我是不是太緊張了?]

宴雲川回:[別擔心,那天我在機場等你。]

濯清是早八的飛機,如果宴雲川要等,就意味著他也得四五點就起床。時和很想體貼的拒絕,可是不安讓他答應了宴雲川的方案。

時和覺得自己自私透了。為了掩蓋自己的自私,他又找補似的對宴雲川說:[那你那天上個早班,早點回去睡一覺。]

見宴雲川回了“好”,他才放心。

客廳安靜地呼吸可辨。濯清坐在一邊處理公事,一時半會分不了心。時和瞥了濯清一眼,確認濯清在忙不會望過來,他這才打字道:[宴雲川。]

宴雲川回:[我在。]

時和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對吧。]這一句不是疑問,更像是乞求。

宴雲川回了一句:[嗯,會的。]

有了這句保證,時和這兩天依舊心神不寧。他先是喝水打翻了水杯,然後上課記錯了課表,最後在游戲裏幫柚子錄視頻的時候因為不小心按到鼠標,連續NG了三次,NG到柚子來問宴雲川怎麽了,宴雲川才解釋:“身體不太舒服。”

柚子連說:“那我們明天再錄吧!”

明天就是周五了。

周五這天,時和起了個大早。他撐著眼皮在看濯清收拾行李,從衣服到護膚品,確認行李裏面沒有他的東西,時和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去一點。

[是我想多了。]時和對宴雲川說。

宴雲川秒回:[確定了?]

時和說:[嗯,我媽媽沒有收拾我的東西。]

許是困擾的問題得到解決,時和一路心情不錯,就連濯清以“不能在車上玩手機”的名義收了他的手機,他也沒有反抗,反而在車上睡了一覺。

到了機場,慣例寧莉去辦理值機和托運。時和跟著濯清走到一邊休息區。早上的機場人不多,休息區偶有幾人路過,行色匆匆,但餘光還是會瞥向時和。至少時和是這麽認為的。

也不知道宴雲川到了沒有。

想到這點,時和找濯清要手機。

濯清卻說:“陪媽媽聊聊天吧。”

時和往入口方向望了一下,有點著急。

“是在等小川嗎?”濯清直接問道。

已經被發現了,時和便沒打算瞞。況且是濯清提議讓宴雲川來接的。時和直接說:“嗯,約好了一起來機場,等會一起走。”

話落,濯清突然說:“他倒是很會照顧你。”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針一樣紮進時和皮膚底下。時和警報瞬間拉了起來。

他摸不準濯清是什麽意思,索性沒有說話。

濯清又問:“小川是獨生子?”

時和猶豫了一下,點頭:“怎麽了,媽?”

濯清笑了笑:“沒什麽,媽媽見得少,感覺很少見到獨生子這麽會照顧人。他家裏做什麽的?”

見濯清真的只是想聊天的意思,時和說:“不知道,我沒問過。”

濯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媽……手機。”時和又問了一遍。

他手掌緊了緊,以為濯清又要用其他方式拒絕,一份不安爬了上來。下一秒,濯清大方的把手機遞給了他,倒讓這份不安無處安放了。

拿到手機,時和又看了濯清一眼,濯清撐著手,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行人身上。

他抿了抿唇瓣,拉開微信找著宴雲川,帶著心慌問道:[到了嗎?]

宴雲川回:[我在你身後。]

時和下意識往身後望。眼神剛瞥過去,身側傳來一聲:“寶貝,你有什麽想對媽媽說的嗎?”嚇得他渾身血液像凝固了一樣,出了一層虛汗。

他扭回頭,佯裝疑惑喊了聲:“媽?”

不知怎的,濯清坐在座位上表情跟平日裏一樣,可時和就是不自覺地想到了那個夢裏的濯清。在黑暗的樓道裏猙獰的濯清。

所以,在濯清朝他伸手時,時和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肩膀剛退,就被濯清拉了回來。

濯清在他肩上拍了拍說:“看你,有只小蟲子都沒發現。”一擡手,指甲上果然有只白色小蟲。

時和覺得自己一定是犯病了。聽見濯清說:“媽媽馬上就要走了,沒有什麽想對媽媽說的嗎?”他想的卻是濯清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他不知道回什麽,只好僵硬著脖子說:“我會按時跟您視頻。”說完,他看見寧莉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三張機票。

這一刻,濯清的臉徹底跟夢裏的臉重合了。

原來濯清早就知道了。他以為騙人的只有自己,到頭來自己不過是這場騙人游戲裏的NPC。

時和瞳孔驟縮,下意識就想起身。被濯清一把按住了手腕。不顧時和的掙紮,濯清像個宣告死刑的儈子手一樣說道:“我知道你想去找小川,我也知道你和小川其實是、是那樣的關系。可是小和,你真的要讓小川過來嗎?你看看你的周圍,機場人來人往,到時候大家都會看著你們,看著他。”

濯清聲音甚至稱得上溫柔,與半年前歇斯底裏讓時熵離婚的模樣判若兩人。時和看著濯清嘴唇開開合合,笑著喊他寶貝。他似乎不敢相信濯清還有這樣的一面,頂著受傷的眼神說道:“您騙我。”

濯清笑了:“寶貝,是你在騙媽媽。”

時和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只覺得眼前的機場正在瓦解,人群像是散亂的拼圖嘩啦一聲全都掉了下去,所有人都在遠離他,只有他在原地,被深淵凝望。

他眼眶忽然就紅了,不知道究竟是因為濯清的欺騙,還是眼下沒有第三條路的局面。可他也在欺騙濯清,不是嗎……

原來被欺騙是這樣的感覺……

想到宴雲川,時和手腕卸了力道。他垂著眼睛問:“您是什麽時候……”

濯清說:“這重要嗎?”

時和心裏有了個猜測:“去蒼城那會對嗎?”

濯清蹙著眉,點了點頭。

時和又問:“是紀帆……對嗎?”

這次濯清沒有說話了。

這樣的沈默在時和這裏等同於默認。肯定是他在論壇的一些帖子讓紀帆有了猜測,這份猜測落到了濯清耳朵裏,就變成了試探。

他和宴雲川組織的那場試探,實際是濯清在試探他們……

似乎不忍心看見時和這副模樣,濯清朝寧莉擺了擺手。等寧莉走遠,她拉著時和手腕用意大利語心疼地說:“寶貝,這些年媽媽走過那麽多城市,去了那麽多國家,媽媽什麽沒見過。媽媽不排斥同性戀,可是誰都行,不能是你,知道嗎?”

時和哽咽地問了句:“為什麽?”

濯清回答的很堅定:“因為你是我的兒子。”

“你還小,”濯清說,“你不懂什麽是愛情,也不懂什麽樣的愛情可以長久。你跟小川這不是愛,只是因為在你最孤獨的時候小川出現了,這是對兄長和師父的依賴,跟愛沒有——”

“您怎麽知道。”時和打斷了濯清。

時和想到他跟宴雲川表白的那天,宴雲川也是這麽對他說的,所有人都一樣,好像一句“依賴”就能全盤否認他付出的感情。可是啊……

“媽,人不會先學會笑的含義再去笑,總是先有開口咧嘴聲帶震顫的行為,再給這個行為打上笑的標簽,”時和低聲說著,“我懂得什麽是喜歡什麽是依賴。我先喜歡的宴雲川,這樣的喜歡和依賴您是不一樣的。”

說罷,時和猛地甩開了濯清的手。

休息區陸續進來人,看見一個穿著黑T的男生像是很急一樣朝門口跑去,又看見角落裏一個利落的中年女人失神地望向門外。

大家都在猜測這兩人的關系。

可是猜測又怎麽樣,跌進這些人的眼睛裏又怎麽樣。這一次,他有宴雲川了。就像每次去網吧一樣,宴雲川都會幫忙攔下一部分的目光。剩下的那部分是他應該承受的,應該跟宴雲川一起承受的。

從在一起的那一刻,他就想著怎麽去隱瞞。隱瞞濯清,隱瞞看客,隱瞞周圍所有人。就像宴雲川帶他走的那條沒有紅燈的路。

如果一條路的紅燈太多,就換一條。另一條路可能會繞,會遠,卻有概率一帆風順!

“宴雲川!我們私奔吧!”這是時和見到宴雲川說的唯一一句話。剩下的一切都淹進了風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