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表白

關燈
Chapter·表白

醫院住院部

護士正在給時和紮針,醫生搬進來一盆多肉放在病床邊。見時和眼神不為所動,他把窗簾拉開。

陽光照進來的一瞬間,時和蹙眉轉頭,像是對陽光的存在感到非常厭惡一樣抿著唇。

“小和,養過多肉嗎?”醫生走上前,半蹲在病床邊,把多肉舉到時和視線範圍內。

時和不想說話。

醫生捕捉到他眼神閃動,知道這是看見了,便把多肉放下,又拿起旁邊一個養護手冊自顧自地翻開:“多肉跟仙人掌差不多,生在旱地,但能憑借自身儲存的水分和養分活下來,所以需要等土壤幹燥再澆水。它喜歡陽光,陽光曬足才鮮艷。”

“這盆多肉我準備送給我女兒做生日禮物,可是白天太忙了沒時間養,”他稍稍起身,靠近時和:“小和,我相信你可以幫我養好它,對嗎?”

時和依舊沒說話。但這盆多肉還是被留下了。

病房只剩下了時和和濯清。

醫生說,時和這是典型的創傷事件誘發的身心連鎖反應,至於創傷源,需要等時和狀態好一些再進行兩次塗鴉分析。

可直覺告訴濯清,跟游戲和宴雲川有關。

她端著一杯水問時和:“寶貝,想喝水嗎?”

見時和搖頭,她又問:“那要睡一會嗎?”

時和“嗯”一聲。

她趕忙起身走到窗邊:“媽媽給你關窗簾。”

時和嘴唇動了動,默許了。

等時和躺下,濯清拉著一張椅子坐到窗邊,一只手像哄睡似的拍著被子,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去拿桌子上閃爍不停的手機。那是時和的手機。

濯清剛解鎖,被窩裏的人睜開眼:“媽。”

這聲稱呼喚起了濯清的緊張。她放下手機彎腰,用手背貼著時和額頭問:“寶貝,是哪裏不舒服嗎?頭疼還是胸悶?”

時和說:“媽,這是我的手機。”濯清手上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寶貝,媽媽只是——”只是擔心你。

“媽,這是我的手機。”時和又說了一遍。

時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自濯清和時熵離婚的這半年來,他只想著哄好濯清,贏得濯清信任。濯清想看他瀏覽記錄,他就給濯清看,濯清要查他聊天信息,他就給濯清查。

他的手機沒上鎖,就是為了濯清隨時可以打開。就像剛才一樣,很正常才對,這半年都是這麽過的。可突然的,他就過膩了。

“媽,”時和側過身看著濯清問,“那天是你打電話給宴雲川的麽。”

“哪天?”

“我沒帶手機那天。”

“嗯,怎麽了嗎?”濯清很順理成章的問。

時和不知怎的,突然笑了。

一開始,他以為宴雲川是從沈停那知道自己離家出走的。可剛才濯清拿起手機的那一瞬,他就明白過來了。

“媽,為什麽。”時和壓在被子裏的手握緊。

為什麽要打給宴雲川?這種感覺就像他強行把宴雲川拉進了一場毫無尊嚴,充滿汙點的傀儡戲。

濯清不明白時和突如其來的質問是為哪般。她未加思索地開口:“你突然一聲不吭跑出去媽媽能不擔心嗎?媽媽——”找你不應該嗎?

話沒說完,時和低聲問:“那為什麽不能是沈停呢……”

天花板的頂燈光透亮,照的墻上陰影抖動了一下。濯清撐著床板,嘴唇微張。

是啊……她為什麽會打給宴雲川呢。就好像潛意識認定找宴雲川會比找沈停更快一樣。

床上的人半只手露在被單外,針頭延著藥水,有節奏的從瓶口滴落,像是無聲的控訴。

濯清起身,捋了捋發絲,掛著淡淡的笑,理所應當地回答:“他不是你學長嗎。”

“這兩者有關系嗎?”時和突然情緒爆發撐起身子,“你們每個人都想知道我在做什麽、我在哪、我在想什麽!可是我永遠都不知道你們在哪、在幹嘛、怎麽想!我不知道你回來,不知道你找了宴雲川,什麽事我都得靠後知後覺的猜!”

說得急了,他大口喘著氣,眼尾洇上了水霧:“媽,這不公平……”

病房隔音很好,這困獸般的嘶鳴只鎖在一畝三分的房間裏不斷回蕩。

濯清只當時和是犯病了所以情緒容易波動。她掛著開會用的微笑,小心扶著時和肩膀,手輕輕拍著時和後背,用哄幼兒園小朋友一樣的語氣哄著說:“好好好,媽媽不看你手機了,也不打電話給小川了好不好?寶貝,我們深呼吸,先吸氣……”

等時和呼吸平覆一些,濯清問:“小和——”

她本想問“你是不是跟小川吵架了”,看見時和現在的狀態,又把問題壓了下去,

“寶貝,這游戲咱不玩了。聽話。”她說道。

時和後背徒然繃緊,又慢慢放松:“嗯。”

哄睡時和,濯清悄聲關上門準備去找心理醫生。她邊走邊刷著微信信息,看見沈停在半小時前發來微信:[阿姨,時和沒事吧?]

她沒多想沈停怎麽知道的,回道:[著涼發了點燒,沒大事。]

走出住院部,沈停又問:[阿姨,我可以去看看時和麽?]

時和畢竟在心理衛生醫院,濯清沒答應。

沈停在那頭又發了幾段慰問。

濯清隔兩三條回一下,回到最後,她倏地想到什麽,問沈停:[對了,小停。]

濯清:[小和跟小川鬧矛盾了嗎?]

沈停隔了幾分鐘才回:[怎麽會呢!]

[那——]濯清打了個“那小和怎麽回事”的開頭,想到問沈停也沒用,她又刪掉。

她指尖敲著手機側面,從腦海裏劃過的十幾個猜測裏拎出一個問:[小和是談網戀了嗎?]

這會沈停秒回了:[那更不會了!]

沈停:[時和整天跟我們玩在一塊,我周圍就柚子一個女生,人家單身主義。]

沈停:[您放心吧阿姨!]

濯清將信將疑,回了個:[行吧。]

窗外的榕樹開始落葉。榕城下了三場雨,從病房往外看,可以看見幾個小孩把落葉堆積在一起,捧起來,像蝴蝶散花一樣揚了一地。

時和看了眼墻上電子鐘,原來已經立秋了。他把曬夠太陽的多肉搬回室內,拉上窗簾。

窗邊的手機依舊明明滅滅的亮著。雖然退了幫派群,可他沒有刪單身他們。

單身和柚子幾個人每天跟打卡一樣給他發來早安問候,除了剛退幫那幾天追問原因,後來幾人很有默契的不提幫派和游戲的事,也不提宴雲川。

他就這麽在醫院住了半個月,沒有游戲,沒有宴雲川的半個月。

跟半年前的日子沒有什麽不同,吃飯、睡覺、散步、吃藥。如果非得找點區別,大概是他會不經意見點開宴雲川的微信,會看論壇視頻,想著會不會有宴雲川新的PK錦集,會在讀書的時候不自覺寫出宴雲川的名字,會在走廊聽見一個叫“雲川”的人,駐足回頭。以至於他到後面產生了錯覺,總感覺有個視線隔三差五就會落在自己身上。

直到幫派有個人給他微信轉了一個帖子。

#川雲己見鬧掰內幕#

僅是“川雲”兩個字,就讓這半個月的刻意回避成了鏡花水月的一場幻夢。

轉發的人發了又立馬撤回,說道:[不好意思啊見爹……我發錯人了!下跪.jpg]

可時和已經下意識點進去了。

帖子洋洋灑灑幾百個字,大意說他有神經病,不能跟人交往,人多了就會發瘋。他還是個媽寶男,家裏有只母老虎。如果被母老虎發現時和跟一個搞網吧的玩一塊,高低得給人網吧掀了。

時和看著發帖IP,還有帖子下面一個新號的評論:[草了!你們是傻逼?貼主哪裏造謠?我他媽跟這逼一個學校的,這逼半年前就因為犯病休學了!他去酒吧被他媽發現當場抓回去!他媽還因為這點破事鬧到了教務處!害得跟他一個宿舍的人全部寫檢討!有一個還丟了獎學金!不信你們去蒼大問!]

這條評論下面的樓中樓格外熱鬧:

[施情、化憶:所以!己見在蒼大讀書,但是人一直在榕城咯?]

[白:你們不覺得己見平時打本太安靜了嗎?]

[酒爺:而且從不開麥,我還以為他是人妖。]

[那ー抹可笑的悲慟:你們還記得兩個月前尹川直播抽獎那會嗎?他抽到己見,結果己見突然就下線了。那會兒己見還是個新號呢!我合理分析,己見是被長安大街的人頭嚇離線的!]

熱鬧總是這樣,越壞越好看。

評論下的樓中樓說:[這樣一來,他解除師徒的行為就很細思極恐啊?先說明,我對精神疾病沒有偏見,可聽說他們的確容易做出過激的事。]

又有人跟上:[對對對!我朋友抑郁癥,我天!莫名其妙就拿圓珠筆劃自己!我上回都被嚇哭了!]

房間格外安靜,門上貼著“請勿反鎖房門”的提示條,地面兩步可見防跌倒的警示,桌上擺著病房禁止攜帶銳器/危險品的告示牌,無棱角的家具、防撞軟包墻面,還有寫著他名字的病床。

時和安靜的環視病房一圈,安靜的看著手機裏用文字陳述出來的事實。他以為自己會犯病,可最後只是很平淡的關了手機,轉身對角落處理公事的濯清說:“媽,我想回家了。”

**

[川雲:解除師徒是我的原因。網吧忙不過來,我沒太多時間玩,所以讓他解了。另外,不愛說話、不擅長打交道,這些和‘精神病’跟兩回事。我也不愛說話。]

宴雲川十分鐘前發了這段評論,就一直靠著椅子放空的看著微信界面。

“哥……”

“哥。”

林朔野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進了包廂,喊了宴雲川好幾聲,見宴雲川一直不應,他彎下腰直接拔了顯示器的插頭:“哥!”

已經半個月了,這半個月宴雲川都是這副半死不活的狀態,要麽盯著火機,要麽盯著時和微信頭像。幾天幾夜誰不上好覺,眼裏的紅血絲一天比一天重,還有幾次嚇跑了幾個來網吧的新客。

見宴雲川要插插頭,林朔野攔下來。

“哥!”他皺著眉,“月下讓我跟你說,你要的東西他在問了,但是需要一點時間……沈停說他阿姨這幾天回消息的頻率挺快,應該心情不錯……”

“……哥,寶貝兒A了是麽。”

像觸發了“PLAY”鍵一樣,宴雲川終於有了反應。他把手插進衣兜裏,淡淡說:“也許吧。”

說完,林朔野深吸一口氣:“哥,後悔嗎?”

單人包廂狹窄又安靜,宴雲川擡了擡眸。曾經他就站在林朔野現在的位置,看著時和緊張又強裝鎮定的繃直後背,尾指細細勾著鼠標線。

“我後悔什麽。”宴雲川拿過桌邊火機。火機在手上磨了半個月,棱角已經開始慢慢圓滑。

林朔野說:“後悔把人推走了。”

火機頓了一下。宴雲川像是真的不後悔一樣語氣平靜:“沒什麽後悔的,他總要離開網吧。”

林朔野:“……”

如果他沒跟宴雲川相處十幾年,他都要信了。

從小學三年級開始,他就跟在宴雲川屁股後面了。那幾年爸媽賺錢不著家,宴雲川就帶他回家,給他補課,惹事兒了還幫他出頭擺平。

如果沒有宴雲川,就沒有在榕大的林朔野。他依賴宴雲川,比依賴父母還要多。所以,最開始利用時和也好,現在自己闖了禍又在這裏假惺惺的關切也好。他想做的只有一個,想讓宴雲川好好的。

“哥,”林朔野眼神逼過去,“你喜歡上寶貝兒了。”

包廂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林朔野以為會聽見宴雲川的否認,都做好了繼續逼問的準備。沒曾想,宴雲川只是開開合合把玩著火機金屬蓋,在一次金屬叩蓋的聲音中,很輕地嗯了一聲。

聲音夾雜在“嗡”的餘波裏,仿佛這樣就可以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藏起來了似的。

林朔野聽見了,楞了幾秒。

他問道:“喜歡為什麽要推開?”

宴雲川放下火機:“阿朔,你知道——”

話說到一半,林朔野上前一步:“可寶貝兒不是淩岳哥,他們不一樣!”

“哥,你從來沒把寶貝兒當成淩岳哥,不是嗎?”他說,“既然沒有,為什麽不去解釋?”

今天的網吧依舊絡繹不絕,那個帖子發出去後,來網吧的客人又多了幾波。從包廂玻璃可以看見好幾雙褲腿走來走去,格外熱鬧。

至於為什麽不解釋……

宴雲川笑了笑:“怎麽解釋?告訴他我害死過一個人,還是告訴他我其實有病?”

聲音不大,卻震耳欲聾的砸進了林朔野心裏。

“哥……”林朔野握著拳,“兩年前那是意外!”

“那不是意外。”宴雲川盯著鍵盤,“如果不是我讓淩岳送U盤,他就不會出車禍。”

“警察都說了車禍是因為駕駛中接電話!那通電話是淩叔叔的!是淩叔叔造成的車禍!”

“阿朔,不能這麽偷換概念。”宴雲川擡頭。

包廂劍拔弩張的氛圍因為這句“偷換概念”沈寂下來。林朔野張張嘴,還想說什麽,又不知道又什麽更有說服力的話可以消除宴雲川的心結。

宴雲川對上他的眼神,很認真的回:“如果不是我讓他過來,他可以在網吧接那通電話。”

這是事實。就像,如果不是他收了時和做徒弟,時和現在就不會在醫院。

他不想未來有一天也這麽對別人說:“如果不是他和時和在一起,時和就不會出事。”那樣太可怕了,比兩年不間斷的噩夢還要可怕。

包廂兩人都沒說話。宴雲川看著林朔野肩膀慢慢松懈下來,透著一股自暴自棄的頹然。

他起身:“阿朔,就到這裏吧。不要再管我的事了。”說著又推開包廂門,“我累了,回去一趟。”

等他離開,林朔野掏出手機,保存好錄音,一鍵轉發給了時和。

**

錄音發過去的時候時和正在等濯清辦出院手續。他看見微信一晃而過林朔野的備註,正想點開,濯清拿著出院單走了過來。

後來上了車,時和點開微信,林朔野的消息被幫派幾個人頂到了底下。

為首的是下午發錯消息的人。這人像是為下午的失誤將功贖罪一樣發了一張圖。

圖片裏是宴雲川的評論。

他看完了評論內容,晃了一路的神。等他再回神想起林朔野的微信時,已經是晚上了。

濯清在整理這幾天在醫院換洗的衣服,準備拿去幹洗店統一消毒。

時和回到房間,坐在椅子上刷著微信。刷到錄音文件時,他楞了一下,猶豫了一會才點開。

錄音點開是一段走路聲,走了兩分鐘,又變成冗長的沈默。錄音總共二十七分鐘,已經過去五分鐘了。時和擺弄著手機音量鍵,以為是手機出了毛病。見手機還能正常聽歌,他又起身拿耳機。

正準備帶上,錄音那頭響起林朔野的聲音。他站著聽了一會,直到聽見宴雲川的聲音才坐下。

聽見林朔野問:“你喜歡上寶貝兒了。”後面接著沈默的時候,時和自己都沒註意到呼吸跟著沈默一塊停了下來。

再然後,一聲金屬叩下,他猛地起身。

濯清在樓下聽見動靜跑上來,就看見時和胸口起伏地拿著手機。前幾分鐘還兩眼無焦的人這會倒像是忽然恢覆面部神經了,怔楞中透著難以言喻的興奮。就像……她第一次帶他去游樂場那樣。靠近過山車的時候,又期待,又小心翼翼。

“怎麽了寶貝?”濯清走上去。

時和滯緩地搖搖頭:“沒。”

濯清不信,二話不說就想拿他手機。他下意識把手機藏了起來。只是這次和之前歇斯底裏的發洩不同,莫名帶上了幾分心虛。

“我……”時和啞著聲音,又咳一下,“我剛被一個視頻嚇著了。”

“什麽視頻給你嚇成這樣?”濯清皺著眉。

表白視頻。

“媽,”時和又咳了一聲,推著人往門口走,“我沒事。我、我是餓了,沒站穩。”

兩次口徑不一的答案加大了濯清的疑慮,只是考慮到時和剛回家,加上醫生千叮萬囑不能刺激情緒,她才忍了追問的心。

門再次被關上。這次時和走到門邊站著猶豫了一會,給門上了鎖。他在房間裏東轉西摸的轉了好幾次,才把剛才的錄音拖出來,在那句“嗯”上面反覆聽了幾遍,繼續往下。

濯清在廚房做著簡餐,突然聽見嘭地一聲。她走出去,只看到時和邊拉著鞋跟邊往外跑,步子很急,一秒都不耽誤。

她剛想攔人,人已經跑出半層樓了。

“你去哪!”濯清站在樓梯間探著頭問。

時和的聲音回蕩在樓層裏:“網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