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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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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做客

“網吧……網吧今天不忙嗎?”走在路上,時和忍不住問宴雲川。

宴雲川正盤算著下回出門應該戴個口罩,聽見時和的問題思緒突然卡了一下殼。緩了兩秒,他才說:“出來的時候還行。阿朔他們這周沒什麽課,有他和秋兒搭檔,可以忙裏偷個閑。”

兩人走在路上引起了不少目光。時和平日裏的散步範圍都在小區外圍,那兒碰見的人少。這兩天濯清回來了,散步範圍瞬間縮了幾個毒圈,縮到了樓下方圓三裏。以至於小區不少人都認出來了,這是那個酒店老板的兒子。

有幾個溜著孩子的本想打個招呼,看見時和眼睛都快埋進磚縫裏了,又收了打招呼的心思——畢竟跟她們有交情的也不是時和,是家裏大人。

但是也有幾個年長點的阿婆比較熱絡。

“小和喔!這你同學啊?”

阿婆搖著扇子,隔三四米就招呼上了。等人走到時和跟前,時和才反應過來這是在招呼自己,頓時繃直了背。

他有半年沒做過這樣的介紹了,往常出門都是濯清拉著他說:“這是我兒子。”

技能生疏的下場便是,時和被沈停出門前的“學長”幹擾,又受濯清話式的影響,兩個毫無關聯的東西在腦海裏自動組成了句子。

他脫口而出:“這是我學長!”

身旁的毫不意外地響起了一聲輕笑。

“婆婆好。”宴雲川打著招呼。

阿婆們知道時和是大學生。具體是什麽大學印象不深了,但在她們的認知裏,能考上大學的人都相當了不得。更何況宴雲川笑起來朗目疏眉的,整張臉都透著“我成績很好”的光輝。

繼而,接下來的五分鐘,時和聽見阿婆先是誇讚宴雲川能幹,又誇濯清有福氣。還沒等他搞明白宴雲川能幹和濯清有福氣之間有什麽關聯,阿婆又問宴雲川:“談戀愛沒談啊?”他頓時豎直了耳朵。

耳邊的蟬鳴一聲接一聲的叫著,像是一種催促。催到宴雲川說:“還沒談,婆婆。”蟬聲才漸漸淡了下去。時和卸了掌心的力道,愉悅莫名。

宴雲川沒談戀愛,有兩個阿婆比時和還高興,恨不得現場開個相親角,給家裏還在高中的孫女提前預定一個“金龜婿”。時和聽得不太舒服。然後,又有一個阿婆說:“小和能幹的叻!交的朋友都是高知分子!不像我家那個不爭氣的!書不讀書!整天跟一些網吧混混搞在一起!有家不歸的!”他看見宴雲川把手伸進了口袋裏,肩膀動了動。

“網吧混混”這個詞比頭頂的太陽分量還要重。

“婆婆!”時和沖動擡眸,打斷了所有交談,闊別許久的社交能力仿佛回春,“我媽讓我去買點水果,家裏還有客人等著,我們要走了。”

**

加上之前的“情侶”事件,這是第二次被時和“保護”了。宴雲川的心情像被什麽東西搔了一下,有點微妙。

說來“混混”這稱謂他也沒少聽,那些來網吧抓人的家長、說他逐漸墮落的三姑六婆,都說過類似的話:“讀書厲害有什麽用,不還是成了個混混。”他以為自己多少聽習慣了。

他不習慣,時和也不習慣宴雲川這麽安靜。

走過石板路,過了十九棟就是小區後街。水果攤子在一家燒鴨飯旁邊,站在路口就能看見它深藍色的遮陽篷還有綠色的招牌。時和還在為剛才阿婆那句“網吧混混”耿耿入懷。

“對不起。”時和低頭說。

他像電視裏的角色一樣追悔莫及,腦海裏閃過一連串的如果和不會:如果不是他腦熱要下來,宴雲川就不會跟他去水果店,不會遇見那幾個阿婆,也不會聽見那一番話,更不會這麽安靜。

正懊惱,一輛自行車避開減速帶扭了過來。時和沒註意,還想往前走,衣領倏地被一道力勾了過去,胳膊跟著往後拉,後背撞上了滾燙的溫度。

酥麻感一路從頸椎傳到耳後,耳後忽然響起聲音:“學弟,看路。”他打了個顫栗。

騎自行車的看上去是個學生,一蹬三回頭的說著對不起,最後消失在轉角。烈日當空,中午來後街買東西的人又少,街口幾家商鋪店員本來在昏昏欲睡,聽見聲音好奇往外探著。

時和跟碰上了高壓電似的彈了出去。

“對、對、”

他連說了幾個對,沒對明白。

帽檐突然被拍了一下。宴雲川半帶著他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她們說的也沒錯。”聲音很輕。

時和手指又蜷上了掌心。

宴雲川笑著把剩下的話補完:“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網吧玩著游戲考重點的,得靠天賦。所以,還是盡量遠離網吧比較好。”

“不過這話我說的立不住腳,用阿朔他們的話來說就是“自己撐了傘轉眼就讓別人淋個通透”,心虛,我就沒說。”

明明是一句稱得上凡爾賽的玩笑話,時和卻總覺得他才是“被玩笑”的那個。一個奇怪的想法冒了出來:宴雲川在說謊,他很在意。

可是怎麽會呢?開網吧是宴雲川自己的選擇,說明宴雲川對這個行業存在熱愛。退一步來說,真的不愛了可以換一個行業重來,及時止損。而不是像宴雲川這樣,每天風雨無阻的往網吧跑。

走到水果店,時和依舊在分析著宴雲川的話。

宴雲川問了句:“要買什麽?”

他順口接:“葡萄。”

再回神的時候,宴雲川已經提溜了一個特大號青葡萄果籃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店員歡快又清脆的一聲:“感謝您的光臨,歡迎下次再來!”

他又想到了那天電話那句:“網吧不盈利。”

回去路上,時和好幾次欲言又止。網吧盈利還是虧損,怎麽開口都不像朋友或者師徒應該討論的話題。他卡了好幾次,腦子裏倏地想到沈停。

“打PK,不怕被發現嗎?”時和借著沈停提過的話提問。

宴雲川不疑有他:“星絡是小網吧,來的主播少,剩下那些常客通常不會關註老板在做什麽。”

時和重點又落在了“小網吧”三個字上。

“網吧……”

他組織著措辭:“現在家家戶戶都有電腦。”言外之意大家都不用去網吧了,網吧怎麽盈利。

雖然闊別考場多年,但這樣的閱讀理解,宴雲川還是能聽明白。

“聽見那天的電話了?”宴雲川腳步一滯。

“……”

“聲音太大。”時和說。

不是他偷聽。

宴雲川笑了笑,腳步繼續,“這幾年大部分的網吧都不好做,手游盛行,玩電腦的就少了,”或許有一天,網吧會跟以前的街機游戲廳一樣,沒落,消亡,“但多少也是能盈利的,跟網吧剛興起的那些年不能比而已。”

“可以轉型。”時和擡著眼睛。

“嗯?”

“轉型,電競館。”

“……”

“謝了。”宴雲川很輕地說。

接手網吧兩年,也有不少顧客或直接或間接的跟他說過給網吧轉型。時和家裏經商的,他知道,但隔行如隔山,酒店和網吧畢竟不是一回事。能直接說出“電競館”,說明時和查了資料。

他沒想到一段電話會讓時和放在心上這麽多天,左手又不自覺地伸進衣兜,動作輕柔地撚了撚火機上的花紋,最後松開手,“不過,網吧現在這樣挺好的。”不要變了。

“可——”

可這樣下去網吧會走向虧損。時和想說。

驀地,濯清出現在路口:“小和!”

**

沈停看見宴雲川跟著濯清家長裏短進門的時候,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接到宴雲川挑眉的眼神,他用口型說:“我攔了,沒攔住。”

濯清很好客,又應酬慣了,“小川”長“小川”短的叫得親切,任誰來都看不出兩人是第一次見面。

宴雲川說了不下十句“謝謝阿姨”,她才進入下一個流程,讓宴雲川“隨便坐”。

等到宴雲川坐到身邊,沈停朝廚房的方向努了努嘴,一咕嚕的解釋:“我阿姨五分鐘就開始坐立難安,十分鐘就開始打電話找人了,結果發現時和跑太快,連手機都沒拿,差點兒急死。”

桌上擺著一部純白iPhone,通知欄只有寥寥幾條折疊消息,看模樣像是被解鎖過了。

宴雲川雖然不經常去別人家做客,可基本的做客禮儀他還是明白:比如不要隨便打量主人的空間。但周圍攝像頭目光太過火辣,他很難控制。

他簡單環視客廳一周,最後落在正對沙發的一個攝像頭上蹙了蹙眉,似乎很難想象時和每天坐在這裏看電視的心情。可時和從進門到拎著葡萄去廚房,沒有任何不適。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是不是很誇張?”沈停用手肘碰了下宴雲川。“巨星”的生活終於來了個伴兒,他直接變成了話癆,“我真佩服他能這麽輕松,跟個繭似的。如果我爸媽在家裏裝攝像頭,我直接離家出走!”

“繭?”宴雲川重覆著這個字。

“對啊。”

“為什麽是繭?”

“因為蝴蝶是自由的。”沈停說。他兩手搭在後腦,朝沙發靠過去,餘光撇向宴雲川,“蝴蝶總能撲棱兩下掙紮,它是自由的。可是繭不是,繭被困住了,沒有選擇,除非蛻殼成蝶。就他——”說著目光又放在廚房洗葡萄的時和身上,眼睛和語氣都透著大寫加粗的“恨鐵不成鋼”,“我看他這輩子註定逃不出我阿姨的魔爪了。”

廚房關上推拉門,隔音很好。宴雲川只能看見時和的背影,不知怎的,他感覺時和好像很高興。

仿佛接收到宴雲川目光似的,玻璃門裏的背影轉身。宴雲川收回目光,又看向沈停。

他很想對沈停說:蝴蝶不一定是自由的。因為蝴蝶不一定可以掙紮成功。話到嘴邊,變成了:“你最近哪來這麽多文學見解。”

沈停聳聳肩:“林朔野這段時間沈迷話劇,半夜拉著我看了好幾部。看多了總得沾點味兒。”

“他還有這雅興?”

“嗯,被柚子吐槽了一輪,現在立志脫俗。”

宴雲川笑了笑。

說話間,時和端著一盤葡萄走過來,眼尾漾著愉悅晃了下宴雲川的眼睛。宴雲川想到了曾經出海看見的海豚,有人靠近它們就湊上來,一直跟著,不斷擊水拍尾傳遞親近,就像時和今天這樣。

果然是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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