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毒藥

宴會廳的景象，遠比走廊更加震撼。

巨大的水晶吊燈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

長條餐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上面擺滿了令人眼花繚亂的美食：整只的、烤得金黃流油的乳豬，堆積如山的生猛海鮮，精致得如同藝術品的甜點塔，還有無數叫不出名字的、散發著奇異香氣的佳肴。

銀質餐具和水晶杯在燈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衣著華麗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間，臉上洋溢著滿足而愉悅的笑容，相互舉杯致意。

樂隊演奏著輕快的圓舞曲，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幅古典油畫。

但原行和遲旅都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

這些賓客的笑容，太標準了，標準得像是在臉上定格的面具。他們的眼神雖然帶著歡愉，卻缺乏真正的神采，仿佛沈浸在某種集體性的迷醉中。

交談聲、笑聲不絕於耳，卻聽不到任何有實質內容的對話，只有空洞的讚美和應和。

“像一群被設定好程序的精致玩偶。”遲旅低聲對原行說，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略顯格格不入的、還帶著上個副本風塵的衣物。

“嗯，保持警惕。”原行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宴會廳最深處的一個地方。

那裏立著一根需要兩人合抱的、通體透明的水晶柱，柱身內部似乎有柔和的光暈在緩緩流動。想必那就是“幸福水晶”了。

一個侍者端著放滿香檳的托盤優雅地來到他們面前。原行隨手取了兩杯，遞了一杯給遲旅。

“真要喝？”遲旅看著杯中金色的氣泡，有些猶豫。誰知道這東西是什麽做的。

“做做樣子。”原行與他輕輕碰杯，嘴唇只是沾了沾杯沿，“別吃來歷不明的東西，但也別顯得太不合群。”

他們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觀察。很快，就有其他“賓客”過來搭訕。

一位大腹便便、自稱是珠寶商的男士熱情地讚美遲旅“充滿野性的魅力”，並表示可以送他一座鉆石礦；一位衣著暴露、眼神迷離的貴婦則幾乎要貼到原行身上，暗示可以帶他領略“極致的快樂”。

原行游刃有餘地應付著，言語風趣卻不著痕跡地將人推開，既不得罪，也不深交。

遲旅則學著原行的樣子，盡量少說話，只是點頭或搖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些香氣撲鼻的食物。尤其是靠近他們這邊的一盤烤得滋滋冒油的肋排，那香味簡直是對他意志力的酷刑。

“想吃就吃一點。”原行忽然在他耳邊低語，“完全抗拒可能也會觸發規則。選看起來最‘正常’的。”

遲旅楞了一下，看向原行，見他微微點頭，這才小心地取了一小塊看起來最普通的烤面包和一片火腿。

放入口中，味道確實無可挑剔，面包外酥裏嫩，火腿鹹香適口，是真實而美味的食物。這讓他稍微放松了些警惕。

然而，當他吃完那片火腿，下意識地想去拿旁邊一塊裝飾著漿果的精致小蛋糕時，一種極其微弱的、如同電流般的麻痹感突然從指尖傳來，隨即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輕松和愉悅感湧上心頭，仿佛所有的煩惱都在瞬間被遺忘了。

他猛地縮回手，驚疑不定地看著那塊蛋糕。

“感覺到了？”原行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一絲冷意。

“嗯……”遲旅心有餘悸，“那是什麽？”

“大概是‘佐料’。”原行冷笑，“越精致、越能勾起你深層欲望的食物，恐怕‘料’越足。簡單的面包和肉類，相對安全。”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燈光微微變幻，音樂也變得舒緩。

那位之前試圖接近原行的貴婦，此刻正站在大廳中央，她面前憑空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閃爍著星光的舞臺，上面堆滿了華麗的珠寶和綾羅綢緞。

她癡迷地撫摸著那些東西，臉上露出極度幸福的表情，而她周圍的一些賓客，也向她投去混合著羨慕和渴望的目光。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遲旅隱約看到，在那貴婦沈浸在幻象中時，她身後的影子似乎扭曲了一下，變得淡了一些。

“看到了嗎？”原行低聲道，“古堡在滿足他們的渴望，同時，也在汲取某種東西。”

突然，一陣更加濃郁、更加熟悉的香氣吸引了遲旅的註意。他轉頭望去，只見不遠處的餐桌上，竟然出現了一盤還冒著熱氣的、撒著蔥花的紅燒肉。

那色澤、那香氣，像極了他記憶中奶奶最拿手的樣子。

一股強烈的思念和渴望瞬間擊中了他，腳步不由自主地就想朝那邊邁去。家鄉菜，在這詭異的異度空間，成了最致命的誘惑。

“遲旅！”原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幾乎嵌進他肉裏，疼痛感讓遲旅猛地清醒過來。

他喘著氣，額頭上滲出冷汗，難以置信地看著那盤紅燒肉。它依然在那裏，散發著無比誘人的光澤，但此刻在他眼中，卻如同毒蛇的信子。

“守住心神。”原行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它開始針對每個人的弱點了。”

晚宴在一種表面歡樂、內裏詭異的氣氛中持續著。

原行和遲旅盡可能地低調，避免接觸那些明顯異常的“美食”和過於熱情的“賓客”。

他們看到有人因為吃到某種美食而激動得流淚，有人因為得到一件幻化的珍寶而手舞足蹈，而他們身上的“生氣”，似乎也隨著這種極致的滿足感在緩慢流失。

當黃昏的鐘聲敲響時，所有賓客，包括那些沈迷幻象的人，都像是收到了指令一般，整齊劃一地朝著中央的幸福水晶走去。

考驗的時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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